古長書是個粗中有細的人。第二天上班後,他特意給賀建軍打了電話,讓他給幫忙弄點燕麥麵。賀建軍感到為難,說:這東西現在難找啊,農民都不種,我都沒見到過長成啥樣子。古長書說:你給問問高寒地區的鄉鎮幹部,說不準什麽地方也有的。賀建軍說,那我給你留意著,要不就給他們下個死任務。還有一個辦法,就是讓他們今年種植一些,明年吃吧。古長書說,那太麻煩了。放下電話後,古長書想想也好笑,為弄到一點燕麥麵,居然給縣委書記打電話,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了?不過他想也沒錯,特殊的時候,小題大做是值得的。

不知賀建軍費了多少周折,半個月後他才弄到手。賀建軍到市委開會時,趙琴和他們的兒子也一塊兒來了,趙琴是來檢查身體的。一家三口來到了古長書家裏。兩家人兩年時間沒在一起過了,非常親切。一進門,左小莉就拉住了趙琴的手,趙姐趙姐地叫得親熱。兩個孩子則到了另一個房間,玩玩具去了。趙琴對左小莉說:“你調走後,大家一直念你的。隻是走的太急了,說走就走了。朋友們都沒聚聚,連頓飯都沒吃。”左小莉說:“那次是急,辦好手續就要在新學校上課,哪有時間逗留。”兩家人雖說相好,但從來沒有在一起吃過飯,所以這天聽說趙琴和兒子也要來市裏,左小莉專門在飯店訂做了一桌菜,讓他們送到家裏來。飯店太正規了,家裏畢竟要溫馨一些,氣氛要好一些。

飯後,趙琴和左小莉關在房間裏敘舊去了,談她們女人的話題。兩個孩子玩自己的。古長書和賀建軍就在客廳裏聊天。

賀建軍突然想到帶來的兩斤燕麥麵還沒交給古長書,便取出來給他。賀建軍說:“你可是逼我向下麵索賄的。雖說價值不到十塊錢,可一個鄉長腿都跑腫了。多麽不容易啊!”

看著一大包燕麥麵,古長書喜不自勝,說:“鄉長腿都跑腫了?他也太脆弱了啊,下次讓他當副鄉長。”

這話讓趙琴聽到了,說:“古長書,你也太無情無義了,給你幫忙還落得這個下場。”

古長書說:“你知道麽,當鄉長的,就不能太斯文!”

賀建軍說:“玩笑是玩笑,你別說,現在的鄉鎮幹部,還真是比以前嬌氣了。”

古長書說:“是啊,一嬌氣,精神狀態就顯得懶散了。”

賀建軍說,他喜歡偷襲幹部,常常趁他們不備的時候跑下去看看。有個副鎮長是個女幹部,長得還算漂亮,成年累月什麽事都不幹,她的工作都讓男人們做了。她喜歡打麻煩,輸了是不給錢的,贏了是要收錢的。她輸了,男人就摸一下她抵帳。所以,鎮上的男幹部就喜歡跟她打麻煩。機關因為她,差不多就亂了。她就是我們幾年前,急於提拔女幹部時提拔起來的,事實上,她就不具備領導能力。

古長書聽了直樂,說:“撤她了嗎?”

賀建軍說:“撤了。我恨不得撤她兩次!”

古長書覺得賀建軍下手太狠,也不給她一個轉變的機會。他說:“一之謂甚,豈可再乎?”

賀建軍說:“下一步,我要下功夫整治一下幹部隊伍。特別要把一些庸官趕下台。”

古長書說:“這種人在台上誤事。如果一個部門的領導平庸了,那機關肯定沒有生氣。”

兩人就這樣聊著,一直聊到十二點了才離開他家。送走賀建軍一家,古長書就想,明天就給汪書記把燕麥麵送去。

汪書記就隻有一個獨生女兒在讀研究生,那是他的掌上明珠。古長書明白,兒女們都是金貴的,心裏裝著別人的子女,比裝著大人更有價值。那天晚上古長書因送一份急件到汪書記家去,特意把賀建軍送來的燕麥麵給他捎去了。光帶燕麥麵不行,還帶上了配菜——一塊又黑又硬的煙熏臘肉。臘肉是農民自家用柏樹枝熏烤出來的,非常正宗。這晚正好汪書記女兒也在家裏。古長書從包裏取出那包燕麥麵,說:“別人送我一點燕麥麵,不知你們喜歡不喜歡,送你們嚐嚐。”汪書記說:“這是我女兒最喜歡吃這東西。你是怎麽知道的?”

古長書說:“我自己喜歡吃,就以為別人也喜歡吃。”

汪書記夫人聞了聞燕麥麵的味道,沉醉地吸著鼻子,向裏麵叫道:“孩子,古主任給你捎來了好吃的!”

聽說有了燕麥麵,汪書記女兒從裏麵房間跳出來,歡天喜地地說:“天啊,竟有這種寶物!古主任,小女子有謝了!”

古長書是第一次見到汪書記的女兒,連名字都不知道。但看得出是個青春時尚,學生氣十足的女孩。古長書端詳她一眼,擺擺手說:“你可別謝我。要謝,就謝天謝地,高山上竟能生長出這種奇珍!”

女兒纏著媽媽現在就給她做。臘肉皮厚,本來又用柴煙熏過,要用火燒了肉皮,熱水浸泡後才能清洗烹飪,程序很麻煩的。娘母倆就拿著燕麥麵和臘肉到廚房去了。

汪書記平時在下屬麵前言辭不多,盡管也顯得平易近人,但又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他早先畢業於農業科技大學,是從最基層的農村幹部出來的,一直升任至省委組織副部長。前幾年到金安市當市委書記,依然跟農民感情深厚,燕麥和臘肉自然使他想起了過去在鄉村工作的歲月,他就拉起了家常,給古長書講起了他以往的經曆,講農民的樸素感情,以及遇到的各種趣事。汪書記很深有感觸地說:“那時農民比現在笨,但特別誠實。那時的幹部比現在苦多得,工作作風也比現在紮實,對黨的事業特別忠誠。現在時代進步了,可我們的工作幹勁退步了,國家幹部嬌氣了。”古長書認真聽著,偶爾也插插嘴,把他的一些想法也講給書記聽。

兩人談笑風生了三個多小時。回家的路上,古長書熱血沸騰,兩腿生風,他尋思著,領導跟你交談的時間長短,大抵取決於他對你印象的好壞,也取決於雙方共同話題的對稱度。這些因素,可能放大一個人的政治欲望,也會影響一個人政治理想實現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