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蘭沫女士一再請丘豔芳吃飯,丘豔芳都不答應。她說:“我不吃你的飯。”蘭沫女士說:“你這是生我氣了?”她又說:“我不生你的氣。”蘭沫女士就說:“我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她說:“要聊什麽,聊吧。”蘭沫女士反而啞了。過了兩天,蘭沫女士又給丘豔芳打電話。她說自己定下了飯店,是漿水泉路上的茉莉園。那裏安靜,飯菜好吃又不貴。丘豔芳:“說不貴也吃不起,自己是窮老百姓,有口饃饃吃就夠了,可不敢上飯店,也不敢說上飯店,怕惹世人笑話。”蘭沫女士還不罷休,說:“那就去你家門口的餃子館,我上班路過時吃過那兒的餃子,才八塊一盤……”丘豔芳打斷她:“你饒了我吧。”

紫香居的蘭沫女士忽然感覺自己要飛了起來。她輕飄飄的,在書桌後麵再也坐不住。她手裏拿著書,卻看不進一個字。她既是楊絮,也是飛沫。唯有了一顆楊絮或飛沫的心。在這顆心裏,唯有接近於死滅的虛空。

於是,她像一個影子,飄出小小的書房,飄出家門。倏忽間就在街上了。

蘭沫女士時常如遊魂一樣在街上飄**。

街上人來人往,既沒走進過她的眼睛,更沒走進過她的心靈。但是,她生活中的許多奇遇,都是在這種時候發生的。總會有一位令人心儀的男士,主動在她麵前站住腳步。

這一次蘭沫女士還沒等到這樣一位男士出現,就渾然不覺走進了一家超市。

超市裏的人多極了,好像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多。他們都是為了蘭沫女士而來,並為蘭沫女士而擁擠。

擠著擠著,蘭沫女士心神漸漸安定。她像一粒種子,落入土壤。她像一棵蘭草,在土壤裏紮下了根。

她重新成為原先的那位大學副教授了。她要馬上回到書桌前,端正地坐下,拿起剛才丟下的書本。

但是,她在食品區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背影。她走過去,說:

“我改邪歸正了,丘團長。”

超市員工丘豔芳正忙著把叉車上的東西搬下來,回頭一看是她,忙噓她不要亂叫。但蘭沫女士不管。她又說:

“丘團長,我請你吃飯。”

“我買了打折的麵包、壽司,還有一箱酸奶。”丘豔芳推著叉車說,“那都是好的,酸奶也沒過期。”

蘭沫女士跟上她。“丘團長!”蘭沫女士說,“我要做一個賢妻良母。”

不少人在朝她們看。丘豔芳再次噓她不要在超市亂叫。

“你知道辣椒、茄子多少錢一斤?”丘豔芳手一指,“那邊還有處理的大青蘿卜,你順便買一些回去。”

“丘團長!”

“好吧。”丘豔芳隻好說,“我跟你去吃飯,但你得等到我下班。”

蘭沫女士就近找了家挺幹淨的小飯館。才點好了菜,服務員還沒轉身,蘭沫女士眼中突然墜下淚來。丘豔芳一看就慌了,忙問:

“怎麽就哭了?這也不值當哭啊。快說,誰欺負你了?哪個王八蛋敢欺負我蘭沫妹妹?我斃了他!”

蘭沫女士自己把淚擦了。“有你豔芳姐,借他八個膽也不敢。”她說,“我隻是感到心裏空落落的……特別特別空。你看,為了所謂的‘事業’,我熬到三十歲沒結婚。我一心渴望出國,出了國才知道自己的‘事業’不過那麽回事,隻可惜了落紅一片。”

“你說得太文縐縐,我聽不慣。”

蘭沫女士的情緒已穩定許多。“你會看我老傻。”她繼續緩緩說,“我也覺得自己老傻。我一不小心熬成個老姑娘,沒戀愛過一次,沒讓男人牽過一次手,卻突然把身子白給了一個有婦之夫。他就是我們原來的係主任。這個男人就像一腳把我踩死了……好像整個世界把我踩到了地上。落花流水,春去也……我起不來了。”她像一個小女孩兒一樣,輕輕摸著自己的嘴唇。嘴唇鮮紅,手指慘白,“我是最低的,跟塵埃,跟落葉在一起。哦,我最低。”

“你要肯……”

蘭沫女士打斷她。“我很快成了‘老婆’。”蘭沫女士說,“我認識他不到三個星期就嫁給了他,名副其實的閃婚。”

“其實你家趙明聿人老好的。”丘豔芳說,“你要肯……”

蘭沫女士乜斜起眼來。“你猜同事們背地裏都說我什麽了?”她問丘豔芳。“他們背地裏說我,讓我給偷聽到了。他們說我終於‘夾’不住了。”她笑起來,“哈哈哈……”

“你要肯學扇子舞就會過得老好。”丘豔芳說,“扇子舞能醫好你的病。”

“我的病?哈哈,我什麽病?”

“你是吃飽了撐的病,閑得腚疼的病。”

“才不呢!”蘭沫女士撇下嘴,“我是真‘夾’不住了。我‘夾’不住了,可就苦了俺家趙明聿。我以為他會離開我,可他沒有。想想真是對不住他,可我得活人不是?我不這樣就得死,就得滅。滅得一點兒灰、一點兒煙都沒有。我實在實在顧不了他。”

丘豔芳定定地看著她,忽然說:

“你真不要臉。”

蘭沫女士默然無語。

“你要肯學扇子舞就能治好你不要臉的病。”丘豔芳說,“學會扇子舞,你就能換一個人。”

“扇子舞包治百病?”蘭沫女士聲音低低的。

“治百病!”丘豔芳肯定道。

蘭沫女士卻說:“吃飯,餓死了。”可是才吃了兩口,她就又說:

“我敢保證,丁保鉤是個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