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片已經順利取出,但阿姨暫時還沒有蘇醒。接下去我們將進入放射斷層成像階段,三個月一療程,希望能跟今天的手術一樣順利。”顏蘇的手術服自胸口到後背,全被汗浸成了深藍色,額頭還有汗珠源源不斷地滾落下來。可他的語調不輕不重、不緊不慢,帶著安撫人心的巨大力量。
無論多麽焦灼,隻要聽到這個人說話,就會平靜下來。
方若好紅著眼睛點了點頭。
顏蘇伸手,似乎想幫她擦眼淚,但手到中途僵了一下,改為揉自己的肚子:“餓,等我,請我吃飯。”
說完,根本不容她拒絕,轉身飛奔離開。
護士將羅娟推進加護病房。手術的緣故,羅娟剃了光頭,沒有幹枯不潔的頭發後,平靜的睡容反而顯得精神了幾分。
方若好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輕聲呢喃:“媽媽,今天本來很糟糕……但是,因為你,我感到好開心。”
當她在巨大的黑洞裏麵對種種壓力孤立無援時,顏蘇為她點亮了一簇火,那火光搖曳晃動,微弱得似乎隨時都會熄滅,但最終,火苗點著了蠟燭,再把蠟燭放進可以遮風避雨的燈罩裏。
如此一來,隻要蠟燭沒有燒盡,光芒就會一直持續。
一直一直在她麵前閃耀。
這真是……十年來……最好的一刻了。
沒多會兒,房門被禮節性地敲了兩下,緊跟著顏蘇探進頭來:“我好啦,走吧!”
他換了便服,鮮紅色的套頭衫,灰藍色的牛仔褲——與初見時一模一樣的裝束。
方若好的眼神恍然,心中升起難以描述的親切感。
顏蘇衝她眨了眨眼睛:“怎麽?想不到脫去白大褂後,我就能從嚴肅禁欲帥醫生搖身一變,成為如此青春靚麗的美少年?”
“少年,你忘了刮胡子……”
兩人並肩走出醫院。在大門處顏蘇停步,回身朝她一攤手:“吃點什麽?”
“看你這麽胸有成竹地往外走,我以為你心中早有去處。”
“我剛加入這個醫院兩月,對這附近不熟。”
“我也不熟。”她每周來,都隻是待半天,從沒在醫院附近吃過飯。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顏蘇眼中湧動著難以描述的神采:“不如你做?”
“啊?”
“我至今都還記得你當年請我吃的蝴蝶麵。”顏蘇露出很回味的樣子,舔了舔嘴唇。
有些東西,一旦重複,就變得意味深長。
一個小時後,當方若好站在她家的廚房裏,洗著玉米和黃瓜時,腦海裏一片混沌。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的人生,是從十五歲時開始發生天崩地裂的巨大改變的。
那明明是最不堪回首的一段記憶,帶著錐心刺骨的傷痛,像封口埋缸的失敗鹵菜,發酵出酸臭腐敗的氣息。
偏偏,有些零零碎碎的光,格格不入地繽紛閃耀。
顏蘇是。賀老師也是。
尤其是顏蘇,因為相處的時間太短,反而顯得每個細節都是那麽美好。
十年前,為了謝謝他借她電腦,她親手做飯;十年後,為了謝謝他為媽媽做手術,她又一次做著相同的食物……這樣一個人,跨越了十年的距離,讓場景重疊。
可她明明反複提醒和告誡過自己,不要跟他太靠近……
恍惚間,麵熟了。方若好撈起來盛進盤內,托著兩葷一素一湯一起走進客廳。
單身女子的住所,一切都盡可能簡便,因此沙發就是餐椅,茶幾就是餐桌。她把食物一樣樣放到茶幾上時,顏蘇正在書架前打量裏麵擺放的相框。
相框隻有兩個,裏麵分別裝著小學畢業和初中畢業的合照。
穿著統一校服排列成行的學生們在老師的帶領下,頂著陽光站在最具代表性的建築前合影,每個人都麵無表情——分明是最模式化到單調的照片,卻被如此重視地擺放起來,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顏蘇的心“咯噔”了一下,緊跟著聽到方若好叫他吃飯。轉身,他看見茶幾上明顯豐盛的主菜時,先是一愣,繼而笑了起來:“還是十分之一生活費的標準嗎?”
白灼基圍蝦、黑椒蠔油牛肉絲、清炒豌豆苗和排骨玉米蘿卜湯,差不多是二百元的標配。看似比當年好了太多,卻仍是讓人感到詫異——工作這麽多年,難道她的生活費隻有兩千元?
抬頭,映入眼簾的是方若好清秀的臉龐,光潔的肌膚看不出愁苦的痕跡,像所有衣食無憂、一帆風順長大的姑娘。然而,他知道在她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麽事情,知道她遭遇過怎樣不公的對待,以及此刻的平靜之下承受著多麽天翻地覆的壓力。
“嚐嚐吧。也許已經不是你記憶中的味道了。”方若好將筷子遞給他。
顏蘇什麽也沒說,接過筷子撈起麵條放入口中。不得不說,真的不是記憶中的味道了。
這些年,味蕾過度享受,普通食物早已乏善可陳,可是,一碗這樣的麵條,因為加工者是她,便被賦予了不同的含義。
方若好有些緊張地看著他。
顏蘇把每道菜都嚐了個遍,才給予回應:“唔,這盤蝦,到飯店怎麽也得賣百來塊吧;這個排骨湯,太讚了,有機黑山豬的標準;還有這個牛肉絲,嫩得舌頭都化了,絕對是神戶牛肉級別的,光這麽幾條就得五百元以上了……啊,一頓飯吃掉了近一千,好罪過啊。”
方若好“撲哧”一聲笑了:“反正我也沒給你包紅包。這頓飯抵了。”
“那不行。我收紅包都是五位數起的。”顏蘇的表情正經到不能再正經。
方若好笑了一會兒,終於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碎片取出後,媽媽蘇醒的概率大了許多吧?”
顏蘇夾蝦的筷子頓了頓:“十年前確實如此。現在,不好說。”
方若好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當年能夠及時將那片玻璃取出來的話,就不會壓迫到大腦神經,也許就不會造成昏迷。十年了,雖然碎片取出來了,但長年累月的壓力已讓周邊細胞畸形生長,能否醒來變成了未知數。
顏蘇看著表情一下子黯淡下去的方若好,心裏輕輕歎了口氣。明明有無數種溫婉方式可以安撫她,但他最終還是選擇,說出實話。
因為兩人都不說話,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他正琢磨著說點什麽時,方若好的手機在桌上振動了起來。
之前路上因為不停響,她調了靜音,這一次,她索性拔掉電池。
“不接?”
“接了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完全想得出來那些給她打電話的人準備說什麽,也知道接下去很長一段時間都會被這種焦灼煩躁充斥。她雖然有去解決問題的勇氣,卻不代表此刻要忍受各種路人甲乙丙丁的騷擾。
顏蘇定定地看著她:“也許你該接一下,沒準是好消息。”
“山窮水盡的時候才需要柳暗花明。現在,還不到時候呢。”方若好笑了笑,笑出了陌生的氣息。
顏蘇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孩子,畢竟是跟十年前不一樣了。
吃完飯後,顏蘇要回醫院,而方若好要回公司,兩人在大門處友好告別。
顏蘇似乎想對她說些什麽,但最終沒有說,隻是笑著擺了擺手,便搭乘計程車離開了。
方若好看到他光禿禿的手腕,忽然想起一事,飛奔回屋,從抽屜裏取出那塊紅水鬼。
十年,終於可以將之修複,送回給它的主人了。
很舍不得,但是,就當作是體麵周全地再次斷了彼此的關係吧。
方若好深吸口氣,將手表塞進包中,打算等手術徹底結束,就把修複好的紅水鬼還給顏蘇,然後就不再見麵了。
她深吸口氣,極力將狀態調整過來。她沒有時間沉溺於悲傷,因為等會兒去睿天,還要接受一場非常殘酷的戰役。
但當她開到一個十字路口,看到時間快指向下午四點時,想了想,掉轉方向盤,去了跟睿天截然相反的一條路。
半個小時後,她開到一片高檔住宅區,並在門衛要求出示門卡時,報出了謝嵐的名字。
幾分鍾後,對講機那頭,響起謝嵐低沉的聲音:“請她進來。”
她將車子開進小區,按照門衛的提示到了F棟。
臨湖的二層淺灰色建築,掩映在綠樹繁花間,大門處沒有門鈴,而是用麻繩拴了個銅鈴,用手一拉,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謝嵐很快來開了門。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家居服,拖著拖鞋,完全有別於平日裏的商界精英打扮,手裏還拿著個陶瓷貓碗,正在攪拌類似肉糜一樣的食物。
她沒有猜錯,這個時間點,謝嵐果然不在公司,而是在家——喂貓。
謝嵐的表情因為深沉而看不出太多情緒,他涼涼看她一眼,便示意她進屋。
方若好跟進去。
屋裏的風格跟主人一樣,簡約、嚴謹、冰冷。黑色和灰色為主的家居裏,基本看不到什麽柔和的裝飾物。
一隻看起來不太純的美短折耳貓正蹲在餐桌上,神態傲然地等待食物,見方若好進去,便用蛇一般的瞳孔充滿威嚴地打量她。
謝嵐抬腕看表:“你有十分鍾時間說話。”
“三個問題。”方若好也不廢話,“你覺得百分之三十一的睿天股份重要,還是未來二十年的可持續穩步發展重要?”
“拿到股權後,再來談未來的二十年。”
方若好笑了:“第二個,沈如嫣狠,還是賀豫狠?”
謝嵐皺了皺眉,思考了五秒鍾:“這不是誰更狠的權衡,而是——誰能狠得久一些。”
血色終於從方若好臉上退去,謝嵐說中了最關鍵的地方。如果賀豫不是這個年紀,身體沒有這麽糟糕,謝嵐也好,沈如嫣也罷,都不敢如此陰他。
“最後一個……”方若好緊盯他的眼睛,“你……為什麽要給我留退路?”
她不相信,方如優僅僅隻是這樣就會滿足。
沒錯,她是被騙出了昭華,又在睿天搞砸了這麽大個攤子,但正如賀老爺子說的,謝嵐還不夠狠,或者說,暴露的時間還是有點早。他應該再等半年,等到大廈轟然塌陷,變成一片廢墟,而不是剛打完地基,就收手喊停。
與其說是謝嵐沉不住氣,不如說是他刻意放水。
雖然到睿天才兩個月,跟這位上司的接觸也不頻繁,但不知道為什麽,謝嵐就是能夠給她一種“柔軟”的感覺。
就像此刻,他坐在愛貓麵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攪拌著肉糜。
而十六明顯等得有些不耐煩,用爪子“啪”地扇了一下他的手。
即使這樣,謝嵐也沒生氣,揉了揉十六的腦袋,這才轉向她,低歎一聲:“你當初在會上說,五年人才計劃是‘機會’。”
“是。”那是她拋出的最有分量的誘餌。
謝嵐烏黑的眼瞳深不可測,聲音宛若飄在水上,悠悠****:“所以,這也是我給你的‘機會’。五年,你會變成什麽樣子,我很期待。”
方若好啞然。
她萬萬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理由。
在她以上帝之姿挑選導演開展這個計劃的同時,自己竟然也成了被命運選中的人,她不再是旁觀者,而是作為一個當局者,去迎接這場充滿挑戰的“機遇”嗎?
謝嵐真的隻給了她十分鍾,十分鍾後,他以“你在,十六不肯吃飯”為由將她趕出門。
方若好開車離開時,整個人還沉浸在哭笑不得的狀態中,想著這都是什麽爛事啊,又想著時間不早,還得去給賀豫煎藥。不知賀老爺子當著她的麵,又會說些什麽。
結果,就在她走出常去取材的中藥鋪時,一輛騷包到死的亮粉色吉普“嗖”地停在了她麵前。
這真是方若好見過的最大膽的汽車改裝,沿途收獲無數路人驚恐到唾棄的目光。但駕駛者絲毫不以為意,打開車門跳下來,把煙扔在地上用腳踩滅,然後不滿地抬頭瞪她:“果然在這裏能抓到你!搞什麽啊,今天老子好不容易能在早上九點起來,趕去參加會議卻發現五個導演就我一個到了,公司裏現在一堆流言蜚語,你得給我個解釋!”
這是個非常年輕的男孩,不羈的鳳梨頭,身材又高又瘦,五官並不多麽出眾,但渾身上下透著一種難言的“帥氣”。
方若好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果然,隻有你是挖不走的……”
隻有他,這場“機會”的入局者,二十一歲的富二代——林隨安。
當初,他是五名導演中最不被看好的一個,方若好之所以挑他,也是投機成分居多。結果,他成了唯一一枚能夠置身事外從而被留下的碩果。
林隨安聽了這話,卻是瞪眼:“你當沒人來挖老子?隻不過……”
方若好趕緊接話:“隻不過價碼太低,林少怎麽看得上呢!是吧?”
林隨安“哼”了一聲:“上車,我送你去賀老頭那兒。”
“我開車了。”
林隨安有些不屑地看了眼她的大眾,雖不耐煩但做了讓步:“算了,那坐你車去。我有話跟你說。”
“那你的車呢?”
“扔這兒,回頭來開。”
“這裏不許長時間停車的。”
“放心,交警都認得我的車。”
這倒也是,顏色如此可怕的吉普,以及那8888的車牌號,換誰都過目難忘。
方若好開車帶林隨安前往賀宅。
林隨安盯著她,表情突然十分嚴肅:“你跟方如優這麽不合?她拚了巨資也要整你?”
“換了古代,我們就是嫡女和庶女的關係。你說呢?”
“手足相殘,幼稚死了。我爹有七八個情人,四五個私生子,我也沒怎樣。”
“他們不分你家產?”
林隨安冷笑:“分就分唄。從別人手裏接過來的錢,又怎比得上自己賺的錢香?未來路那麽長,各人各造化,天下這麽大,錢哪賺得光?有血緣的人不想著一起賺外人的錢,反而悶起來內鬥,蠢沒邊了!”
方若好心悅誠服。
有一類人,真的、真的是天生的幸運兒。他們不但擁有最好的出身,還能擁有天生灑脫的品性。真不知是怎麽教育出來的。
她用眼角餘光看到他騷粉色、貼滿碎鑽的手機殼,又覺得平衡了些——唔,還是有缺點的。
“你接下去準備怎麽辦?”林隨安問道,“四個導演跑了,投資商也都撤了,上億資金缺口,消息一出,睿天股票狂跌……謝嵐可以趁機低價收購散股了,他真是橫豎都不虧。”
“是啊,他還美其名曰給我最後的‘機會’,等我渡過這個難關好重振睿天的股價呢。”一個兩個,都是老狐狸。
林隨安皺眉:“你需要多少錢?”
“怎麽?林土豪要英雄救美?”
“別逗了,你算什麽美?”林隨安看她的眼神裏全是不屑,一如看著她的大眾車一樣,“而且,當初我簽給你的時候就說過了,能不用我自家的錢,我當然不用自家的錢。從你這兒刮錢還來不及呢,還想我倒貼?”
“那你找我,難道隻是來八卦我和方如優相愛相殺?”
林隨安非常難得地沉默了。
如此一來,方若好反而驚訝:“難道還有我不知道的更糟糕的消息?”
“唔……嗯。”
“說吧,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方如優……是我的……初戀。”
方若好幾乎是立刻踩了刹車,車身猛地停住的同時,她愕然轉頭,看見林隨安依舊平視前方,麵沉如水,顯得跟平日裏完全不一樣。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直到今天,也沒能忘掉。我找人把想拍的項目送到她手上,被拒絕了。所以我才跟你簽。想的是,一部她看不上的片子,最終卻紅了,那場景想必會很有趣。”
說到這裏,他轉過頭,看著方若好:“尤其是,經由一個她最討厭、最忌諱的人之手。”
是誰說有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方若好收回之前的想法。
再天之驕子,再一帆風順,遇到一個“情”字,還不是搖身一變,成了癡兒怨女。
如優對她如是。
林隨安對如優,亦如是。
“你想拍的是哪部?”
“劇本不是發給你了嗎?《滑冰少年》!”
方若好驚訝——這麽巧?!
到賀宅後,方若好停好車,問林隨安要不要一起去拜見賀豫,林隨安看了眼那一百九十九級台階,聳肩:“我才不找那罪受。”說完瀟灑離去。
方若好提著藥包上山,剛走到側門,女傭便神色異樣地迎了出來。
“我又遲到了,對不……”她還沒來得及道歉,女傭已壓低聲音說:“少爺和如優小姐來了!”
方若好心頭一震——來得好早!怎麽,這麽急不可耐地來驗收成果了嗎?
“老爺叫他們來的。而且老爺吩咐,你一來,就去書房找他們。”
盡管如此,方若好還是梳理完藥材,浸泡妥當後才上樓。
賀豫的書房在二樓最左邊的位置,厚厚的波斯手工地毯和封閉性良好的紅木門吸掉了所有聲音,四下裏一片靜寂,完全聽不到裏麵的動靜。
方若好敲了敲門。
方如優來開的門,看見她,露出一個標準的迷人微笑:“妹妹來了。”
書房裏,賀豫正在跟賀小苼下圍棋,橘黃色的燈光落在祖孫二人身上,畫麵說不出地溫馨,怎麽看都是一幅共享天倫的和睦景象。
賀豫朝她投來淡淡一瞥:“若好,把我保險櫃第三格第六個牛皮袋裏的東西取來。”
方若好應了,走到一旁的書架前,將書架推開後,牆上有個巨大的內嵌式落地保險櫃。她在感應器上輸了密碼按了手指後,“滴”的一聲,櫃門開了。
看到這一幕的方如優和賀小苼都有點變色。
賀老爺子的保險櫃,隻有兩個人能打開。從前是他自己和賀新醅,賀新醅去世了,不承想竟把他的名額給了方若好。
賀小苼想到這裏,眼中怒意湧現。
賀豫用拐杖點了點棋盤:“該你了。”
賀小苼強打精神,繼續下棋,正要落子,一旁的方如優笑吟吟地說:“虎口朝下是不是會更好些?”
賀小苼遲疑了一下,審度棋局,然後果然改下在了邊角,如此一來,做成了雙虎之勢,之前一直僵持的局麵豁然開朗了起來。
他感激地朝方如優眨了眨眼睛。
賀豫什麽也沒說,隻是沉吟許久,才下了一子。
而賀小苼見局麵已開,乘勝追擊,沒多會兒,就把賀豫逼到了絕境。
這時,方若好已取回了文件袋,賀豫點點頭:“給你姐姐看。”
方如優接過文件袋,隻看了第一頁紙,臉色大變:“爺爺!您——”
“這是發給各大媒體的通稿。如無意外,明天一早就會刊登。”賀豫不緊不慢地下著棋。
賀小苼好奇地探頭看,也吃了一驚,他一把奪過那些文件,其中幾頁飛散落地:“爺爺您要重回昭華?!”
方若好撿起地上的一張散頁,看見上麵寫著“賀豫重出江湖,娛媒風雲再起”的字樣。
距離賀小苼掌權才不到半年,賀豫就要重新執政?唔,好一出年度大戲。看來,賀老爺子這次真的被惹惱了呢。
賀小苼著急地說:“爺爺!您的身體還沒康複,怎麽能夠強行工作?”
“我覺得我現在挺好的。”
“但是爺爺,您已經把昭華全權交給了我,現在又……”
“放心,你的職位不變。隻不過,以後所有重要文件都需要我親自審批,比如轉讓百分之十三的股份什麽的。”賀豫慈祥地笑了笑。
方如優輕輕搭住明顯急躁的賀小苼的肩膀,臉上再度恢複了優雅從容的笑容:“爺爺興致這麽好,咱們做晚輩的,不該掃興。能夠跟在爺爺身邊學習,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沒想到還能有實現的一天。”
賀豫笑眯眯地望著她:“袋裏的文件都看完了?”
他明顯意有所指,方如優心中一沉,連忙將牛皮袋倒拿抖了抖,把最後幾頁紙也抖出來。而當她看到那幾頁紙,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像個麵具“哐啷”一下碎掉了。
賀豫的眼神由微笑轉為冷漠:“這是解約書。方小姐不再是昭華的一分子了。”
“什麽?!”賀小苼搶過那幾頁紙張,“爺爺你要解雇如優?!”
“我希望方小姐能自動離職。所以,明早九點,別忘了把辭職信送到我辦公桌上來。”
“爺爺你不能這樣!如優是我聘請的!公司跟她簽了三年!”
“那就賠點違約金。”
“我不同意!不能解聘如優!她、她好歹也是咱們的股東之一!”
“咦?”賀豫挑了挑眉毛,“擁有百分之十三股份的不是沈如嫣女士嗎?她把股份轉到方小姐名下了?”
方如優的臉煞白煞白,她咬著下唇,沒再說話。
賀豫笑了笑:“沈女士如果願意來公司上班,我非常歡迎。或者,等她把股份轉讓給方小姐了,方小姐再以股東身份等候昭華的通知好了。”
賀小苼氣急敗壞:“爺爺!你為什麽這樣對如優?因為方若好嗎?”
方若好對這番人事調動真的一點都不知情,真是躺著中槍。不過,感慨之餘也很震驚,她在電話中明明拒絕了賀老爺子的暗示,表示這件事情要自己處理,沒想到賀老爺子還是挺身而出,快刀斬亂麻,雷厲風行地做出了反擊。
如此莽撞,如此剛烈,如此不留情麵——這完全不像他的行事作風。
賀豫的目光膠著在棋盤中,他用枯瘦的手指拈起一顆白棋,慢慢地放進局內。那一片白子立刻全死了。
但正因為死了一片,空出了那一片後,反而可以看到其他幾路的生機來。
“你輸了。”賀豫很平靜地說,“你我之間,棋藝孰高孰低並無定論。但在下棋時會聽旁人意見更改棋路的人,永遠是輸家。”
賀小苼漲紅了臉,突然大叫一聲將棋盤掀翻,狠狠踩了幾腳,然後拉著方如優就走。
“等等,小苼……”方如優掙紮。
“等什麽?你還沒看出來嗎?”賀小苼在門邊停下,瞪著賀豫和站在一旁從頭到尾一言未發的方若好,笑得淒厲,“他瘋了!他被這個女人蠱惑得連親孫子都不在乎了!既然如此,也別怪我這個當孫子的不尊重老人!”
賀小苼不由分說地拉著方如優出去了。
他們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了柔軟的地毯那頭。
四下裏又靜了下來,一點聲音都沒有,方若好從來不知,原來“安靜”二字會讓人如此憋屈難受。
她想了想,慢慢蹲下身,把地上的棋子一顆顆撿起來。
賀豫打量著她,從她光潔的額頭,看到小巧筆挺的鼻子,再到棱角分明的嘴唇。如此年輕的一張臉,卻在暗黃色的光影裏,有著跟他一樣滄桑的氣息。
這真有趣。
“知道我為什麽最終決定親自出手嗎?”
方若好搖了搖頭。
“因為我老了。”賀豫說這話時聲音並未有太大起伏,卻聽得人心頭一酸。
“我老了,護不了你多久了。這次歸根結底是我的疏忽,連累了你。所以,我犯的錯,我來解決。”
方若好心中一緊:“老爺子!”
賀豫看著她的目光無限溫柔,溫柔得就像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麽人:“我知道你為什麽會來到我身邊,也知道你為什麽會一直任勞任怨地伺候我這個老頭。”
方若好咬著嘴唇,渾身難以遏製地開始發抖,右手手腕隱隱約約又疼痛了起來,她不得不伸手緊緊按住。
“是為了陌北吧?”
方若好一下子哭了出來。
“你是在替陌北盡孝吧?”賀豫將視線轉向窗外,窗外夜幕深沉,霧霾的緣故沒有一顆星星,連月亮都模模糊糊,幾乎看不清楚,於是,他的眼瞳也渾濁著,變得不再清晰,“陌北跟新醅,都走了三年了……”
方若好哽咽難言。
沒錯,她的恩師,她最最尊敬、熱愛、信任、依賴、勝似父親的陌北老師,姓賀。
賀陌北,是賀豫的私生子。
他和她,擁有著同樣的被唾棄和被怠慢的命運。
也許正因如此,當年賀陌北才會那樣無怨無悔不顧一切地幫助她。希望她走出被詛咒的命運,不要重複自己的痛苦。
但最終他還是抱憾而去。
方若好帶著要幫老師完成臨終遺願的心情靠近賀豫,最終一步步地走到了他身邊。她為他煎藥,幫他處理各種瑣事,而他也逐漸介入她的人生,成為她命運的主宰。
她本以為是她在替陌北老師照顧賀豫,經此一事,卻發現,好像是賀豫在代替陌北老師守護她。
一時間,她心緒難寧,滿是不安。
“若好,別恨你爸爸。”賀豫輕輕地說,“就像陌北不恨我一樣。”
方若好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焦生,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讀書園中。宵分,有二美人來,顏色雙絕。一可十七八,一約十四五,撫幾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長者曰:‘君髯如戟,何無丈夫氣?’焦曰:‘仆生平不敢二色。’ 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為白,況床笫間瑣事乎?’……”
方若好從書中抬起頭,看著**的羅娟,情不自禁地想:你愛他嗎?你愛方顯成嗎?你是用什麽樣的心態在便利店一日複一日地等他呢?當你看見他的妻子女兒時,心中又是什麽滋味呢?是不是跟這個故事裏的狐女一樣,覺得不過就是一場你情我願的遊戲,有錢,有歡愉,便足夠了呢?
可若與愛無關,為何分手時又哭成那個樣子?
方若好始終無法理解媽媽,或者說這類女性的心態。
賀豫曾說過:“男人和女人,從生物學上看,有本質的區別。雄性物種的本能是追求數量,盡可能地繁衍後代;雌性則是追求質量,為了繁衍出更優秀的後代。所以,男人想要控製物種衝動,比女人想象的艱難。”
她當時忍不住反駁:“但生而為人,應該跟動物,不一樣。”
賀豫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人無完人。你若能試著理解這一點,看待人生,就會有不一樣的境界。”
那次對話就此結束。賀豫沒能說服她——雖然賀豫可算是她此生所遇的最睿智的長者。但他明顯在男人出軌一事上,過於想當然了。
歲月奔流,幾乎是一眨眼間,就變成了如今這個“笑貧不笑娼”的時代。達官貴人的私生子們,各種張揚嬉笑,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如何了不得的大人物。
可她沒這麽“幸運”。
賀老爺子沒見過她的十五歲,也沒見過賀陌北的前四十年人生。
她和他是如何屈辱不堪地頂著“私生子女”的牌子,在歧視、不屑、憎惡的目光中掙紮著活下來,一層層的傷口結了痂,重重交疊才生出堅固的盔甲,頂著精心畫出來的人皮,繼續行走在陽光下。
賀陌北是聖人,所以能無私地資助和幫助她,也能寬容地體諒父母。但她不是。
她是一株陰濕腐殖土中長出的細辛,看似性溫能入藥,但其實有毒。
“顏醫生來啦?”門廊外依稀傳來護士雀躍的招呼聲。
方若好的手顫了一下。
五分鍾後,當換好衣服的顏蘇帶著一群醫生護士過來查房時,羅娟的病床旁已空了。
隻有一本翻開的《聊齋》,靜靜地躺在椅子上。
顏蘇扭頭似乎想問,但目光閃爍了一下,最終放棄。
清晨七點半,方若好從跑步機上下來,洗了個熱水澡,吹幹頭發,換上純黑色職業西裝,對著鏡子塗上了漿果色口紅。
她的眉眼本就偏深邃,女王色一出,越發顯得犀利。
三年前,她還是個對化妝一無所知的姑娘。高考前就進鎔裁兼職,高考後也陸陸續續地做著網宣工作,那時候的她,自卑又寒酸,買不起化妝品,更不想惹人注意。
直到賀豫將她提拔到身側。
賀豫帶她一起上班,對她的第一條要求就是——化妝。
“你以為我喜歡梳背頭、穿唐裝、拄拐杖?”賀豫說,“發油難受,唐裝扣子多,拐杖還死沉死沉的。但你出現在別人麵前,就在傳達信息。按照你們年輕人的話說,就是你的發型、你的衣著、你的配飾,甚至你用的香水,都在向對方展示‘人設’。他們會根據這些為我打上‘古板’‘難纏’‘權威’等標簽,為我節省很多麻煩。”
說到這裏,年已七旬的老人笑了,笑出了罕見的俏皮:“那麽,身為我的特別助理的你,打算向別人傳遞什麽樣的‘人設’呢?”
大數據時代裏,“人設”是如此重要,尤其是在娛樂至死的娛樂圈。
無論背地多麽狼狽,出現在外人麵前都要毫無傷口。現代都市裏,身居高位的女性都不得不穿起盔甲,才能擁有更持久的行動力。
方若好對著鏡子裏的女王投去冷冷一瞥,然後慢慢地,昂起了頭顱。
一個小時後,她扶著賀豫的手臂走下車,迎著晨光走向大廈,沿途收獲無數的震驚目光。
銀藍色落地門在她麵前緩緩打開——
昭華,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