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玥卿並不知道,當年王府落難還有其他隱情,可以說壓垮範家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因為薑侯陣前倒戈,做出了對王府不利的證詞。

他得把前路鋪平,這才能夠與她常相廝守。

範嘉澤的一字一句在裏,薑玥卿的心情慢慢的沈澱,她乖巧的點了點頭,“我會等哥哥。”上一回她失約了,這一回,她會遵守約定。

微光之下,薑玥卿一雙眸子像是流淌過了星河,浩渺的銀河裏頭碎星點點,牽動著範嘉澤的心緒。

“卿卿好乖,等哥哥重新回到隴西郡,你就是哥哥的郡王妃。”這幾年西北有異動,他花了三年的時間才平定邊關的亂局,立下了赫赫戰功,卻被上峰搶走了功勞。

京城的那一位一直知道那天下兵馬大元帥名不符實,卻任由他冒領軍功,便是不讓他有出頭的一日,可皇帝並不知道,他一直維持著征夷將軍的身份,是有意為之,如今西北軍的副帥是他的人,天下兵馬大元帥是貴妃的父親,有皇帝支持,囂張跋扈。

他們已經暗中把元帥這些年來欺男霸女、貪汙受賄的證據搜集齊全,就等著數罪齊發、一擊中的。

就在兩人交頸纏綿的此時此刻,朝堂上已經是風雲詭譎,五個藩王聯合上書,奏請為範家平反不說,不少京中武官也跳入了這場渾水之中。

皇帝為了保住麵子,也為了保住天下兵馬大將軍手中的虎符,封王的詔書很快就會抵達河北道,那時他便能風光的回到隴西郡。

隻是,在薑家平反之前,他都不敢鬆懈。

待塵埃落定、薑玥卿與白澔瀾和離,他便登門提親。想到這兒,暖流刷過了範嘉澤的心房。

這六年來,負重前行,有一段時間,他已經麵目全非。

在流放的隊伍出發的時候他還是範嘉澤,可等走到半路,他就發現自己不能是範嘉澤了。

他不能是隴右範氏子,那個被評為才色雙絕的翩翩公子,白衣儒雅、麵若冠玉。這樣的小公子沒辦法護佑家族。

舉族流放,都是一些錦衣玉食慣了了。沒了財產傍身,一些大老爺們特別的無力,走到半道,一個族叔起了惡心,把自己的庶女獻給了押解的官員,以換取一餐溫飽。

他還記得那個族妹淒厲的哭聲,他衝了進去,想要救下那個可憐的姑娘,就在他麵前,那個受過族學教育的小姑娘咬舌自盡了。

那時候所受到的震撼,讓他很深刻的感受到,一切都變了。

原本的範嘉澤不複存在,那一夜裏,他哭了半宿,之後他失去了一段記憶,等到回過神來,範嘉澤已經被切割開來,一部分陷入了沈睡,被喚醒的是初一,行事狠絕、心狠手辣的初一。

他親手處置了那個族叔,立了威,可要帶領一個百年家族,隻有威嚴是不夠的,還得有膽識、手腕,能給一個巴掌,還得有本事給出棗子。

要有蓬勃的野心。

顯然,這些特質,是原本那個金尊玉貴的範嘉澤所缺失的。

在風雨飄搖之中,初一帶領整個家族從爬出了深淵,是否能夠重返榮耀,此刻正是肯綮,稍加不注意,那便是萬丈深淵,雖然心中不舍,也隻能讓她等一等。

薑玥卿沒有閉上雙眼,她幾乎可以說是貪婪的盯著範嘉澤不放,這兩年來,她沒有好好看過他。

範嘉澤想得到是和她一塊兒去了,他雖然能看見薑玥卿的模樣,卻看不到她的雙眼。

都說眼睛是渾身上下最有靈氣的地方。

從第一眼望見她,他最喜歡的就是她的那一雙眼,裏麵像是盛著星星、月亮,漂亮得不可思議,裏麵有著人間所有的美好,有個煙火氣息,承載了他人生之中所有的歡愉。

範嘉澤突然間有些不是滋味了。

又或者說,才剛剛合而為一穩定下來的初一和十五,都隱約有些吃味,尤其是初一。

薑玥卿喜歡的,始終是那和煦如清風的範嘉澤。

範嘉澤的眼神跟氣息都變了,薑玥卿哆嗦得更厲害了,她有著直覺,此刻盯著她瞧的,恐怕是初一。

薑玥卿還不知道初一?

初一是對她最粗魯的,可卻也是對她最執著的,這醋味,都快要從這個吻裏頭融進來了。

若是要問句認真的,薑玥卿會說,範嘉澤、初一、十五,他們不是同一個人,可若要問她喜歡誰,她卻會說,都喜歡。

更隱晦的去細究,或許她還喜歡初一、十五多一些,畢竟他們陪伴了她,最無助的那一段歲月。

薑玥卿已經想清楚了,他們都是她的愛人,分不出高下的,她是真的喜歡他們,有時候喜歡到心都疼了。

範嘉澤心裏頭那麽一點魔障消失了。

都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不管是初一還是十五都該乖乖地沉睡,把身體還給他,還給範嘉澤。

而他也要把失去的時光、失去的未婚夫婿還給薑玥卿。

**初一沒有給予的溫柔,他要補給她。

後續十五沒有給予的安全感,他也要補給她。

旁人說漫漫長夜,可對久別重逢的兩人來說,夜晚……稍嫌短了一些。

他還記得當年第一眼看到她,一個玉雪糰子似的小姑娘,衝著誰都笑,讓人瞅著都忍不住跟著她一起笑。

那時他八歲,也不知道什麽男女之情,隻想著以後想和這玉雪團子一直在一起,於是牽起小娃娃的手,問了一句,“要不要當我娘子,給我當娘子,我天天給你吃糕點。”會這麽說,便是因為那黜陟使家的柳二郎方才就用了一塊桂花糖糕逗得玉雪小人笑得合不攏嘴。

許是在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都隻看得到對方的好,明明他最煩小孩子玩鬧,可她銀鈴似的笑聲在他耳裏卻是好聽的。

“好呀!我當你娘子,拉勾!”小雪糰子伸出了胖短的手指,兩人小指狗著小指,她露出牙都不齊全的笑,軟糯的宣布,“騙人的是小狗!”

如今那時一個玩笑的問句,卻是他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

“卿卿,你等我。”

可薑玥卿竟是沒有等到這一日。

天意弄人,上一回是她失約,而這一回,是他。

一對有情人,再次失之交臂。

他們,各當了一回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