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震山捂著耳朵頂過這陣雷聲，覺得心髒都快被震出來了，“我這名字起得就不好，震山震山，這感覺可真不好！——那破玩意毫無變化，本來就是陸英主動送來的，能有什麽用？”

潑天大雨中穆海嚴峻的神色被閃電映照出來，緊抿的嘴角帶出一山的冷冽，似乎天地震顫也被他感染，陷入一輪短暫的休眠。

“陸英…陸英！！”穆海一雙如電眉眼看向遠處驚雷，“這些神器出山現世，或多或少都有陸氏在其中，E局一直關注陸氏，可不管是風口浪尖的明氏，還是張牙舞爪的英招，哪一個都更受人矚目。”

霍震山癱坐在地上大口呼吸，“陸族長真是個人精，既不出頭也不世故，所以我也是真不明白，他為什麽會趟到這趟渾水裏！”

“轟隆——”

天邊炸雷驚爆，離澤山不遠處一座山峰被劈中，由遠及近地發出隆隆悶響，轉瞬間像是慢鏡頭一樣，緩緩倒向一邊。

……

明眷靜靜看著陸向生，感受著劇烈的顛簸震動，強行穩住心中的恐懼，梗著脖子與恬淡輕笑的神君對峙。

“明大哥果然人族翹楚，時到今日還能保持著一分體麵，這一點真是太難得了。”陸向生語氣輕佻，一手轉著童新陽戴了幾年的手串，“哪怕是這位縱橫捭闔數十年的童局，臨死前也沒有你這份心性。”

不是不知道童新陽背後的小動作，可畢竟是親密幾年的老上司，明眷難以接受親近之人如此慘死。

“你一向不喜歡死亡，這都是那角記憶帶來的錯覺。”陸向生圍著明眷慢慢踱步，“你本就是最不起眼的人族，無需背負這種沉重，隻要你把記憶還給我，自然可以像其他人族一樣，活得沒心沒肺、恣意灑脫。”

明眷緊咬的牙根微微發抖，不答反問，“如果我不給你，你就要毀掉這神州萬物嗎？”

陸向生皺眉，“怎麽可能？這神州說到底是我的神州，隻要我停留一日，神州就會繁茂一天。——我要的，不過是消弭人族，讓這個卑賤的低劣種族消失，天道自然會再衍生出新的物種。”

被他的異想天開說笑，明眷喃喃重複道，“新的物種？你可知天地孕育生靈需要多大機緣造化？你輕輕鬆鬆說出這句話，真當天道是你股掌之物嗎？”

站在明眷身前的陸向生不說話，極亮的閃電像是劈在他們身邊，撩起的塵土噗噗地拍在辦公室玻璃窗上，帶起一片又悶又噪的聲音。

“明大哥無需害怕，這裏十分安全。整個神州不論人族異界，都沒有能力找到你。”陸向生撇眼看向窗外，竟然頂著天雷閃動推開窗子，“你看，這樣靜謐的地方，不是我們旁觀世事的好地方嗎？”

明眷順著他的目光向外一看，說是辦公室，但也在陸向生的結界包裹中，這結界的感覺十分熟悉，正是當初明清酒店炸藥案發生時，旋龜與欽原二族共同設置的。

“對了，你不好奇那二族最後的處理結果嗎？”陸向生像是個臨床吟詩的古代公子，倚著窗框滿眼憂傷地問明眷，“清陽君永遠愛著世間萬物，任何生靈死去都是他不能承受的打擊，那時他寧可違逆天道也要保住那一山愚蠢的生靈，如今的你反倒是漠不關心了？”

明眷坐回椅子上，默默計算著身體裏靈氣流失的速度，“流放寧虞山，不算什麽大懲罰，還是給了二族族長麵子的。”

陸向生“咯咯”一笑，揮手在明眷麵前展開一片景象。

一座光禿禿的石頭山，視覺可見的燥熱、幹旱，仿佛連空氣都被太陽的熱毒凝固，釋放著令人煩悶的氣息。

畫麵靜止很久，突然闖入一隻渾身血痕的怪獸，嘶吼著向外掙脫什麽。明眷向後一躲，被陸向生嘲笑，“明大哥怎麽膽子這麽小？是沒有那神官在身邊護持，你連這世事真相都不敢承認嗎？”

那怪獸羽毛淩亂，雙眼充血，逆著陽光終於看清它身上的十幾條細鏈，聽不懂拉著鏈條人的語言，想必也不是什麽好話。幾個身強力壯的獄卒硬生生地把怪獸拖走，留下一地染血的羽毛和越來越遠的哀鳴。

“你沒見過旋龜真正的原形吧？那就是——”陸向生像是累了，疲憊地閉上眼睛，“神官燃親手抓住的旋龜，寧虞山那群嗜血的獄卒得了神官大人的指示，差不多每天都會扒掉它一層皮。”

明眷忍著心中翻湧的惡心感，硬是壓下胃裏的攪動，“…你胡說，沐隊長是海城E局的在職人員，絕不會做這種公器私用的事。”

陸向生就知道他會這麽說，輕輕笑笑沒有反駁他，隻給他看了另一個場景。一直巨大的鳥被鐵鏈拴著，帶著鋼刺的鞭子狠狠抽在它身上，悲慘嘶吼的鳴叫聲響徹寰宇，卻掩蓋不住執鞭人的狂笑。

明眷眉頭緊鎖，寧虞山是神州邊境最著名的監獄，專門看押犯有重大刑事過錯的神族，當初這二族犯下那樣大錯，差點把整個嵐市送入黃泉，也不過是懲處兩個涉事人員，根本是不痛不癢的懲處。雖然明眷沒說，但沐清知道他心中多少有些怨憤，難道因為這，她就做了些什麽泄憤的事？

一時間心中思緒不定，一會兒覺得沐清這種性格，要麽直接一對一硬鋼，要麽幹脆不理不睬當做沒這回事。可明眷又想，沐清雖然在他眼裏是個頭腦簡單的小傻丫頭，但在神州兩界卻是上古神官，難保不是寧虞山的誰為了討好她，私下做的這些汙糟事。

“你看，她對你多好。”陸向生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懶洋洋地說，“清陽君對她的看法果然是對的，天生妖異，必有大患。——明大哥，你真的知道她到底是什麽化生的嗎？”

明眷聽著耳邊淒慘尖利的哀鳴，再忍不住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打擊，彎下腰開始幹嘔。

陸向生來了些精神，懨懨地看著他，直到明眷嘔到跪在地上再站不起來，才收手關掉寧虞山的畫麵，“人族如此孱弱，竟還能生出這掌控世間的愚蠢念頭。——不過是吸取你幾分靈氣，你就如此不堪？”

不知多久沒有進食飲水，明眷除了些胃液再吐不出別的，一手扶著椅子雙腿發抖。陸向生踱步過去，慢慢扶起明眷，輕聲問他，“明大哥，你連這都承受不住，將來看到那神官的本性，你又該如何自處？”

窗外驚雷不斷，一下比一下激烈，一道比一道爭鳴，眼看著就要劈到二人近前，卻不知為何，始終沒有真的劈過來。

“嗬嗬…嗬嗬嗬嗬……”明眷一手捂著嘴，一手架著陸向生，重新坐回椅子。

陸向生微微揚起下巴，偏著頭看他，“你笑什麽？”

明眷抬起眼睛，清澈的目光哪裏有半分被寧虞山影響的模樣！瞬間向後躲避數米，陸向生陰沉著臉問，“你做了什麽？”

“我可什麽都沒做！這不是敞開懷抱任你索取！”明眷雙手攤開，“我渾身的靈氣隨你吃隨你用，你吃了許久，怎麽反而退縮了？”

不用明眷提出，陸向生心中早有疑問。他自知身為清陽君半個靈體所化，不論靈魂還是能力，永遠都是不完整的，一點點吞吃明眷靈氣不過是為了感受蠶食清陽君的這份滿足感。

明眷作為一個普通人族，身上的靈氣早該耗盡，卻依舊沒有頹敗的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