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眷反應過來時，竟看到自己來到那四蹄生物身邊，一下下地輕撫它被天雷劈焦的皮膚。心中疑惑那清陽君記憶幻化出的人怎麽還不出現，卻也沒法看著一個生命就這樣被劈死在眼前。

這生物體型巨大，足足有一頭成年公牛那麽壯，別說明眷抬不動，就是抬得動也沒法把它挪出這片平原。

明眷聽見自己的聲音十分溫和，在滾滾天雷中與這生物耳語般交談，“總有一天我也會離開這裏，我之前不懂，現在總算是明白，什麽才是生命。”

沒等他說完，明眷被一道天雷劈醒，展眼看去竟又換了個場景。他哀歎一聲，心說有完沒完了，翻身下床，定睛一看是個木質結構的小屋，連頂棚都沒有，淋漓的小雨從上到下澆灌著他。

“我的媽呀……”抹一把臉上的雨水，明眷發愁地衝著虛空喊，“這次又是你們誰搞得鬼？能不能直接點？”

無人應答。

明眷認命地看看不沾纖塵的鞋子，心中靈光一閃，快步走到門口打開，一山繁花翠綠入眼，整個人都被烘得暖洋洋，從內到外散發著舒適感。

美好的日光透過片片薄雲灑下，另一邊並不濃厚的雨雲調皮地四處散播著細雨，太陽雨又涼又暖，一山生靈都在歡騰鼓舞。

許久沒看到這樣美麗的景致，明眷心中一片祥和。空氣清新，視野開闊，就像一台被放入正確磁場中的磁鐵，周身都能感受到舒適氣場的環繞。突然遠處一個黑影躥過來，速度極快。

“啊——”明眷被一頭猛獸撲倒，本能地閉緊眼睛屏住呼吸，半晌才微微掀起眼皮，隻見一口尖利可怖的牙齒正對著他，那口涎幾乎要滴在他臉上。

“嗷？嗷嗷？？”猛獸放開明眷，乖巧地退到一邊，天真且疑惑地看著他，明眷這才注意到這是一隻老虎，比野生動物園裏見過的任何一種老虎體型都要大，兩顆獠牙，虎目如電。

但這隻老虎卻搖著尾巴歪著頭，一臉依戀地看著明眷，十足十的一個小迷妹模樣。

明眷咽著唾沫哆嗦著手，在老虎頭上抓了兩下，這巨大生物高興得幾乎咧出笑容，一口咬住他的衣袖，直接把他一拉到背上，三躥兩躥蹦到一片山頭。被嚇呆的明眷氣都不敢大喘，生怕老虎本性爆發把他從山頭扔下去。

百獸之王站在山頭“嗷”地一聲震吼，整個深林都被吼聲驚醒，百鳥紛紛飛出，開啟一天的熱鬧。

明眷手腳皆抖，又不敢抱住老虎的脖子，隻能僵著後背拎著老虎背上兩把絨毛，也不敢用力，像顆沒人理會的小草，隨風飄搖。

“神君？”背後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明眷慢慢回頭，生怕又是什麽體型巨大的生物，結果什麽都沒看到，那聲音又喊了一句，“神君？”

這一次比較清晰，明眷總算找到方向，低頭向遠一看，一個長發小孩兒躲在樹底下，穿著和他一樣的深色長袍，神色中帶著恐懼害怕，不敢靠近那老虎半步。

明眷可算是得了個理由，輕輕拍拍老虎，客客氣氣地說，“我過去看看，你先玩、先玩哈！”

老虎不滿地看著那小孩兒，喉嚨裏咕嚕咕嚕發出哼哼聲，還是乖乖趴下，讓明眷從它身上順利滑下來。

玩了一圈猛獸驚心，明眷幾乎是連爬帶跑地來到樹下，全身一放鬆就站不起來了，抹一把額頭冷汗，心悸道，“哎呀我的媽呀，嚇死我了！”

身旁那小孩兒瞪著大眼睛，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到底也沒敢問他什麽，討好地捏著一把鮮花遞給他，“神君，這些花好美，送給你。”

明眷也是個喜歡花花草草的人，有人送花當然是值得高興的，可是看到這一捧鮮花，他心中卻湧起一陣煩悶和恐懼感，愣怔半晌也沒接過來。

小孩兒怯怯地收回手，含混地問，“我是不是又犯錯誤了？”

明眷清醒過來，連忙接過鮮花，還使勁兒聞了一下，別說，這夢境裏的東西特別真實，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間洗滌了明眷的五髒六腑。

“真漂亮！謝謝！”明眷一手揉上小孩兒的頭，“剛才看呆住了，你怎麽這麽會采花？肯定是山上最美的花！”

小孩兒得了表揚，小臉紅撲撲地蒸騰起來，不好意思地用手指卷著衣帶，扭捏地說，“山那邊有好多好看的花，我早上跑過去摘了好久。”

明眷抬眼一望，這片山頭雖然算不上多宏偉，但對於一個身高不足他腰間的小孩兒來說，真可說是千辛萬苦的一趟。他心中感動，看著小孩兒一頭亂糟糟的長發，非常自然地伸手到懷裏拿出那支木簪，無師自通地幫小孩兒盤起長發。

小孩兒摸摸頭上的發髻，不太明白是什麽意思，但神君給的一定是最好的，高興地咧嘴笑笑，大膽地拉著明眷的衣袖，“那邊還有好多漂亮的山花，神君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相比於身後的老虎，明眷是一點猶豫都沒有就跟著小孩兒跑了，留下老虎一虎趴在原地憂傷。

閑暇時明眷也偶爾爬爬山，可那都是人工製作出的通道，跟著走就行了，這個完全自然的山頭一點能走的路都沒有，有時候還真的要徒手折斷幾根樹枝，好不容易爬到背陰處的山頂，明眷口幹舌燥，小孩兒遞給他水時，他感激地接過來咕咚咚就喝光了。

“哎喲！我是不是把你的水也喝沒了？”明眷晃著剩下一點水，深覺太不像話，抱歉地跟小孩兒說，“小家夥，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兒搖搖頭，“我沒有名字。”

“哎，那不如我給你取個名字吧？”明眷興衝衝地看著小孩兒熟悉的眉眼，心中萬分柔情，“就叫燃，你喜歡嗎？”

……

天雷過處寸草不生，一片焦土。

明眷從濃黑的睡眠中醒來，大汗淋漓，眼前依舊漆黑難辨，癱倒在地上任憑暴雨打擊在臉上。

“……你到底是誰？”明眷喃喃地問道，“為什麽讓我看那些場景？”

一個聲音從心底發出，“我就是你，一直與你是同一個人。”

明眷嗬嗬一笑，雙手捂臉轉身爬起，看著四下被暴雨澆灌的大地，自嘲道，“老天也劈不死我，你很不甘心是不是？一次又一次讓我看到所謂的真相，故意讓我去體會當年你的心情。對嗎？——清陽君！”

那聲音無話，好一會兒後明眷感受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像是什麽尖利工具在鑽他的腦仁，疼得他連喊都喊不出來，雙手恨不得摳進腦子裏，想平複這種疼痛。

“你疼嗎？”

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盡的疲憊。

明眷找不到聲音位置，隻覺得全身的力氣都用來對抗這份疼痛，牙關緊咬，心中一個念頭——他要被疼死了！

那聲音又輕輕歎口氣，“你疼嗎？”

明眷心裏一萬句髒話罵不出來，滿地打滾，一身衣衫卻沒沾染半分塵土。天邊一道閃電飛過，像是劈開這片屏障的桎梏，疼痛感倏然消失，明眷僵硬蜷縮的身體還沒反應過來。

“嘔……”幹嘔半晌什麽也沒吐出來，明眷努力壓抑著五髒六腑的顛動，赤紅著眼睛盯著黑暗中的一抹幽影。

那東西影影綽綽，飄到明眷眼前，似乎是蹲下與他平視，“這就是她給予世間生靈的苦痛，你連半分都承受不住，那些生靈又該向誰訴說？！”

明眷咬牙坐起，驀然笑道，“你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