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眷虛弱地慢慢掀開一隻眼皮,謹慎地瞟了一圈周圍,兩個急救人員不知怎的,正在打瞌睡。
“哎喲,剛才霍震山那一下……”
扶著後腰坐起來,明眷有些忐忑地又觀察一遍急救人員,“真睡著啦?”
沐清右手打個響指,連開救護車的司機都陷入沉睡。
明眷伸出手,拉住沐清的左手,翻來覆去看了一圈,手掌白皙、紋理清楚,看不出絲毫受傷的樣子。
“我不是裝睡。”明眷眼眶紅紅的,喉嚨發哽,硬是把霍震山拉出來墊個背,“他拿旋龜就好好拿唄,非要給我來這麽一下子,我現在腰眼兒還是麻的。”
從爆炸現場被救出來,怎麽都要有些生理狀況才對。霍震山在海城E局數十年,製造這些假象是得心應手。
“那你還不是乖乖配合他?”
沐清左臂沒知覺,抽不回被男人抓著的手,在平穩飛馳的救護車中慢絲細縷地恢複靈力。
明眷低頭抹了一把臉,清澈的眼神蘊著笑,溫熱的手有些局促地捏著女子的指尖,把微微泛紅的小手捧在手心裏。
“我…背著你做了點事。”
沐清垂下眼瞼,嘴角有些發冷,並未說話。
“我發誓,一切都是按流程走的。”
明眷個子高,靠近沐清說話時為了舒適,收攏兩腿,遠看過去像是跪在女子身前。
“省廳已經批準了,我現在是正式借調到海城E局的編外人員。”
作為異界最重要的法律機構,海城E局一直因為辦案權限過大、處理流程不明,被警務係統各個分支和社會各界詬病。
為了改變這種情況,數月前,穆海接受京裏上級的指令要求,同意從神州各地定期借調相關人員,著力打造“公開、透明”的辦公模式。
“哎哎沐沐,別不理我,你生氣打我兩下出出氣。”
沐清蹙著眉頭,分析這個指令下達的目的,有幾分是專門衝著明眷來的。
明大公子深知利用手中權柄謀私的不正當性,但事急從權,他顧不得那麽多。
“英招活動了大半年,在神州各處點火,你們E局的精銳出去七七八八。”明眷老老實實交待道,“本來我想著,隻要你不出來,我就不折騰。可你就這麽來了,你說,我能忍得住嗎?”
海城E局一共有五個小隊,除一隊長空缺外,其他四位隊長都是直接聽命於局長穆海。
最近半年神州與異界相關案件頻發,先後三位隊長都被案子調離E局,嵐市炸藥案發生時,海城E局隻剩下沐清這麽一位有級別的隊長。省廳求援到穆海頭上,總不好派個副隊長過去。
想到這裏,沐清終於參透,她原來是個鎮場麵的吉祥物。
“沐沐……”
明眷像個大狗一樣眨巴著桃花眼,“咱們都要成一家人了,你別對我這麽冷淡啊。”
沐清一指頭按在明眷腦門上,把他按回擔架床。
救護車“嘎”一聲停下,剛剛還入定一樣的急救人員倏然清醒,訓練有素地打開車門把明眷抬下來。
醫院急救中心門口一片混亂,明眷憋著氣裝著睡被送進急救室。
沐清打開手機,就看到網頁推送的異界驚爆新聞,一行閃著七彩光芒的標題赫然映入眼簾。
“特大新聞!清陽君現世!神官燃火場獻身!”
受不了這些標題黨的浮誇作風,沐清長歎口氣,翻開E局內部專屬通訊軟件——同城有你,給霍震山發了個豎中指的表情。
遠在海城勞心勞力的霍震山副隊長,看著對話框裏充滿內涵的表情包,十分大氣地鎖屏。
翻開刑警記錄簿,霍震山冷淡的嘴角一挑,“不承認也沒用,這案子已經交到我們二隊手裏。——勸你一句,最好不要等到二隊長親自來審你,她可沒耐心跟你走法律程序。”
對麵被牢牢拷住的旋龜,聽到“二隊長”的名頭有些緊張,但還是嘴硬道,“如果這次能讓清陽君回歸神界,我們可都算是有功之臣。”
聽到這話霍震山不得不佩服低智商神族的腦殘程度,敢情這幾個神族在惦記這一茬呢。
這時審訊室門外“篤篤”兩聲,霍震山開門,赫然是沐清那張無波無瀾的臉,“穆海要你過去,商量一下旋龜這麵的量刑。”
“嗯?隊長你回來了?”霍震山一愣,“這麽快就定罪了嗎?這才送到組裏的怎麽就定了?”
沐清瞟了一眼審訊室裏哆哆嗦嗦的旋龜,“我親手抓的,哪還用得著什麽複雜程序?你這邊快點,拿到口供該送哪去送哪去,盡快開庭盡快判決,明氏那邊還等著說法呢。”
霍震山有點不放心地看看記錄員,咬咬牙道,“你先在這兒等我。”說完跟著沐清走了。
旋龜被驚鴻一瞥的二隊長沐清嚇得兩股戰戰,看著比她臉還嫩的記錄員,決定先發製人,“你們海城E局還真是牛啊,連審訊都不按流程?不怕省委廳裏查你們嗎?”
貓在外麵偷看的霍震山和“沐清”,兩個腦袋靠在一起竊竊私語。
“就這麽露個臉,讓小司一個人處理,能行嗎?”
“嘿,這招兒我們二隊用了多少次了,二隊長那張臉就是利器,這旋龜小丫頭本來就是隊長親手抓的,正脆弱呢。再讓小司恐嚇幾句,基本沒跑兒。”
“沐清”手裏拿著雞脖子,啃得滋滋有味,一不留神露出一捧毛茸茸的尾巴,“那你可別告訴二隊長,又是我變她的樣子嚇唬人。”
霍震山一臉恬淡,“嗨,我們二隊長什麽人物?不會跟你個狐族小丫頭一般計較的。”
被寄予厚望的記錄員小司,麵無表情地把記錄簿一推,“你還是想想,為什麽到現在,旋龜族也沒人來保釋你吧。”
小司人狠話不多,越少的信息越容易引起恐慌,他選擇最直接、最有震撼力的幾個字眼,直擊脆弱的小旋龜身心。
掛在耳朵上的半入式耳機“呲啪”一響,傳來一個興奮的聲音,“英招這幾個招啦!弄了半天是旋龜主謀的,你說這水域的神族抽什麽風?非要跑到陸地上來折騰……”
被大嗓門吼得一審訊室都聽得清清楚楚,小司有些不耐煩的拔下耳機,抬眼看看旋龜,不鹹不淡地來了一句,“你暫時收押。”
旋龜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容量不大的腦袋拚命轉動,綜合分析隻言片語後,她篤定地認為,旋龜成了英招的炮灰,她成了旋龜的炮灰。
“別別!大哥!警官!真不是我們旋龜幹的!我最多是個從犯!我知道的都告訴你行嗎?!”
小司微蹙的眉頭有些不耐,“你可以等一審後上訴,我隻是記錄員,上級不在,我做不了主。”
“我有英招是主謀的證據!”
蹲在嵐市人民醫院重症病房裏的真·二隊長·沐清,看著霍震山給她發來的一堆法律文件,頭大地皺著眉頭挨個翻閱。
明眷聽著心肺監護儀裏規律的嘟嘟聲,半閉著眼睛瞄著拉上隱形窗簾出去的護士,等門鎖哢嚓一撂,咕嚕一下爬起來,抽走沐清敲了半天也沒發出去信息的手機。
“……海城E局處理效率這麽高的嗎?這旋龜……就這麽認罪了?”明眷不能相信地來回扒拉文件,還真是每個證據鏈都對得上,他狐疑地問,“你們不是用什麽非常規手段了吧?”
在沐清眼裏,除了“活死人、肉白骨”,其他的都不叫非常規手段,“當然不會,有穆海在,誰敢造次。”
這話聽得明眷心裏不舒服,酸溜溜地沒說話,看著嚴絲合縫的審訊文件,他有點不是滋味,剛要開口說什麽,被推送信息一下子晃瞎狗眼。
一段閃著七寶琉璃色的標題,亮閃閃地停在手機通知界麵——震驚!清陽君求愛神官燃!上古秘聞終成真!
WTF??????
顫抖著手點開標題黨的新聞,一張超清照片大剌剌地映入眼中,正是二人在救護車裏說話的場景,拍照的人十分狡猾,故意隻留下膝蓋以上的姿勢,冷眼一看真的很像明眷跪在沐清身前。
“你…為什麽要關注這種網站?”明眷覺得守身如玉二十八年的名譽,全毀在這群狗仔手裏了。
沐清往椅子裏一靠,左腿搭在右腿膝蓋上,坐姿十分“霸總”,“沒辦法,接受社會監督的結果就是這樣,穆海最近幾年什麽都聽京裏那群老家夥的。”
“可是我平時看的異界新聞不是這樣的啊。”人族小嬌花明眷老淚恒流,“我怎麽就成了清陽君了?各個世家又不是就我一個人被傳是清陽君轉世的,幹嘛盯著我啊?我隻是一個普通路人,我不要我的生活被網絡關注。”
沐清看看重症病房外的走廊,有些無奈地輕咳道,“別演了,你從小到大上的八卦新聞還少嗎?這網站一年前換了投資人,行事風格更加大膽,連我們E局的消息都敢扒。——聽說那投資人和你們明氏關係頗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