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白衣的翩翩公子告辭離開，在市局裏總共待了沒半小時，卻被媒體連篇累牘報道了三四天，內容不外乎是說明氏見陸氏遭受懲戒，下任族長前來示好。
沐清翻閱各個網站的標題，除了臆測還是臆測，“真不知道他們還當什麽網站編輯，去寫小說不是更賺錢？”
“你當沒有？”明眷手裏十七八份報告要寫，累得捏捏鼻梁，“不說那些言情修仙類的，這次事故調查結果還沒出來，已經有各種腦補小說了，點擊率還挺高。”
說到調查結果，沐清放下手機，“齊大偉的追悼會是阿山他們在籌備，你不用去幫忙嗎？”
明眷手一抖，盯著屏幕的眼睛微顫，緩了一會兒才說，“現在神州異界動**，我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說完繼續埋頭到文件中，不再說話。
根據霍震山這幾天傳來的訊息來看，雖然嵐市大火的原因還不夠明朗，但那幾句模模糊糊的初步結論，沐清認為很有可能真的是與她同源的天火。這世上除了她之外，難道還有第二人能使用這天火？
齊大偉追悼會的規格並不大，僅僅是嵐市市局內部人員參與，局長童新陽站在台上，戴上老花鏡，拿著發言稿看了足足半分鍾。就在年輕警員們麵麵相覷不明所以的時候，童新陽摘掉老花鏡，深重地歎口氣。
“我跟老齊認識三十多年，在市局裏隻有我們兩個老光棍無兒無女，老齊空降過來的時候總有人給他介紹對象，因為覺得他是京裏下調的，肯定要卯著勁兒回京裏。哪知他在嵐市這個小地方，一呆就是三十年。省廳那些年輕警員裏，有一大半兒都是老齊帶過的，雖然老齊脾氣臭，但是沒人不念他的好兒。”
一番話說的前言不搭後語，但小年輕們都在默默垂淚，阿山更是沒忍住帶出一聲哭腔。
沐清看看緊繃下頜線的明眷，輕輕握住他攥緊的拳頭，平和寧靜的氣息悄悄釋放出來，漸漸彌散到整間追悼室內，童新陽似乎是受到沐清靈氣的安撫，情緒和緩一些。
“原本我和老齊都在指揮車裏，他聽見蕭清風消防人手不夠，生怕小年輕經驗不足出點什麽事，當時我正在協調小吃街那邊的醫療隊，一回頭就看見老齊跑出去。”童新陽幹咳一聲，接著說道，“我叫小趙去把他攔回來，可不知怎麽，他居然躥進火場裏麵……我……”
童新陽失去老戰友，心中的悲痛難以言表，一旁守在他身邊的小趙，哽著嗓子接道，“都是我沒攔住齊副局……”
因為齊大偉是死於大火，原本省廳不建議將棺槨置於追悼會現場，但童新陽堅持要再見犧牲戰友最後一麵，省廳上級不好強行阻攔，隻能由著他去。
童新陽重重喘息幾下，扶著小趙的胳膊，慢慢挪到棺槨一側，努力半晌，輕輕揭開蓋在齊大偉麵上的臉巾。燒死的人異常淒慘，更何況這是共事數十年、關係緊密的老同事，童新陽一個恍惚直接栽倒在地，小趙連忙和兩個趕上來的警員一同把他扶下去。
已經有年輕警員痛哭出聲，反倒是明眷，一滴眼淚也沒掉，隻是整個人緊繃繃地站在一邊，看著童新陽倒下，阿山擔憂地看向明眷，又用眼神示意沐清。
沐清剛想伸手拉住明眷，就見他默默走上前，雙手扶著齊大偉的棺槨，鼓足勇氣看向裏麵。一張焦黑到什麽都看不出的臉，雖然經過醫學處理但仍舊散發著難以忍耐的氣味，明眷前後搖晃一下，強行壓抑著眼前發黑，緊咬的嘴唇印出血痕。
整個嵐市市局都知道齊大偉關門弟子是明眷，這一對師徒二人關係親密，無兒無女的齊大偉一向把明眷當親兒子看，就連以前逢年過節，明眷基本都是跟齊大偉一起過。可今年新年剛過，齊大偉慘死，明眷如何能接受這個打擊？
一言不發站在棺槨旁邊，明眷一雙手緊緊抓著，繃起的青筋隱隱跳動，實木板幾乎被抓出道道指痕，指甲泛白的明眷牙根緊咬，平日裏充滿微光的一雙眼睛淬著寒冰。
無人敢上前勸慰。
童新陽緩過來時，靠著小趙的攙扶蹣跚走到明眷身邊，蒼老的聲音透著悲涼，“老齊是為拯救嵐市市民獻出生命，這是他作為刑警的天職。明眷，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木已成舟，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保護老齊守護過的世界。”
明眷鼻翼微翕，緊咬的牙根卻慢慢放鬆，直到壓下喉嚨酸硬的哽咽感，“小趙，給我剪剪頭發吧。”
早就哭腫眼睛的後勤小趙，愣怔地看著明眷，聽他說道，“之前齊副局告訴我剪剪頭發，說我頭發太長，影響刑警形象。”
小趙抖著嘴唇說不出話，隻能點頭。童新陽垮塌的肩膀靠在小趙身上，年輕的小警員淚眼婆娑地把老局長扶到休息區。
因為是內部追悼會，時間並不長，在童局長的示意下，眾人靜悄悄地退出，留下明眷送齊大偉最後一程。
臨走時阿山想跟沐清說些什麽，沐清的眼睛卻一直黏在明眷身上，沒理會他半分。直到人都走空，沐清才上前，平靜地看一眼棺槨中的齊大偉。
原來曾經那樣鮮活的人，被天火灼燒後竟什麽模樣都認不出來。沐清愣愣地盯著容顏難辨的齊大偉，一瞬間思緒飄回數萬年前，那時的她不知為何迸發出操縱天火的能力，看著手中被燒成一捧碎末的花朵，疑惑地看向身旁的神君。
當時神君的神情早就淹沒在她的記憶裏，竟在此時驀然回憶起那時的一個細節。清陽君逆著陽光的身影僵立在她身邊，過了許久，才伸出手輕輕拍拍她的頭頂，“走吧。”
陷入回憶的沐清被明眷推推肩膀時才清醒過來，倉促地露出一個笑容，明眷抱住她，輕輕說，“走吧。”沐清聽著與記憶中毫無二致的聲音，懵懂地被明眷推著離開。
齊大偉畢竟是嵐市市局副局長，身份名號都是在省廳有分量的，原本省廳派下來的是一位副部長，以示對犧牲老同誌的重視，但童新陽提前開了追悼會，為的就是能讓自家小孩兒們親自送一送齊副局。
省廳下來的也是一位老副部長，正背著手發愁地在局長辦公室溜達，眼看著童新陽被小趙扶進來，連忙搭把手把他扶到椅子上坐定，嘴裏還埋怨道，“老童你說說你，一把年紀了還操這個心。”
童新陽一絲不苟的銀白色發絲略顯淩亂，他顫抖著手握住大茶缸子，想端起來喝一口竟沒有力氣，還是小趙端著才讓他喝了一口冰涼的隔夜茶。老副部長低聲和小趙說，“去給你們童局沏杯茶。”
辦公室裏剩下兩位老同誌，童新陽頭暈眼花，抓著椅子扶手閉目喘氣。老副部長看了他半天，問道，“神君蒞臨，可與你說了什麽？”
童新陽猛地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熟悉的老上級，一雙眼精光微顯，“竟然是你？”
老上級微微一笑，“不光是我，省廳派我來一趟，就是問問神君的意思。難道是真的要天火洗禮神州？”
童新陽悲苦哀戚的神情收斂，“老齊畢竟是我共事多年的老友，你們急成這樣，連他的頭七都不讓我送完嗎？”
“省廳裏也都是老齊的舊友，年輕警員有一多半都是從嵐市地方調上來的。”老上級手裏擺弄著一根香煙，“但我今天就跟你要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