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指定為宮下誌穗後繼者的吉住結束了台上講話。竹梨戴著平光眼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吉住四十多歲,是四年前造成死亡事故那輛車的司機。他行了個禮,周圍的會員同時鼓起掌來。竹梨也跟著拍了拍手。

“我沒有什麽好補充的。”

吉住下去後,守穀再次來到講壇上。

“希望他能成為侍奉部的中心,與在座各位一道,為了盡量拯救還在外麵沉浸於痛苦的人,廣泛傳播我們與十王展開交涉的方式……”

這裏是十王還命會蝦蟆倉支部一樓的講堂。靠近天花板的窗外射入陽光,用一條斜斜的光線把會場分為兩半。而直線聚焦的地方,正好是站在講壇之上的守穀。

他們在弓投懸崖底下發現中川徹的屍體,又在瑞應川河邊發現他的記事本,到現在已經兩天了。

記事本上檢出了中川的指紋和發現記事本的釣魚人的指紋。後來取證人員又對掉落記事本的瑞應川河岸及河底進行了仔細搜查,沒有任何發現。老代也親自加入了現場作業,但是無功而返,始終沒有找到中川的衣服和隨身物品。這些可能都被扔進水裏了。目前取證人員仍在對河底進行搜查,若是把範圍擴大到海底,恐怕隻能對岸邊進行搜查了。如果他的衣服和隨身物品已經沉入海中,幾乎不可能被發現。

他們還把中川記事本上的畫拿給法醫絹川看了。水元詢問了關於遺體姿勢的問題,絹川的回答是:宮下誌穗死亡的姿勢與被發現時的姿勢相同,其間兩天一直保持原樣,不會有錯。

—那為什麽姿勢會不一樣呢?

水元抱頭苦思,始終沒有得出答案。

與此同時,電話通話調查這邊發現了重要線索。首先,中川的手機曾經撥打過十王還命會代表人的座機。幾分鍾後,又撥打了守穀的手機號碼。這正如水元所料。撥打時間分別是四天前的上午十一時五分和十一時十二分。中川的推測死亡時間是四天前的晚上,也就是說,中川在與守穀通過電話後,當天晚上就死了。

昨天,竹梨與水元再次對守穀進行了問詢。與上次一樣,三人在支部二樓的支部部長辦公室會麵。

“我們發現宮下君的屍體後,中川先生在玄關門前記下了我的手機號碼。當時是為了出什麽事還能保持聯係,我把號碼告訴他的。”

針對中川記事本上的手機號碼,守穀這樣解釋道。

“不過,中川先生當時拿著自己的手機吧?找別人問電話號碼時,難道不應該直接記錄在手機上嗎?”

水元捧著平板電腦,坐在沙發上探出身子,仿佛要撲到對方身上去。再看守穀,他極為冷靜,那副溫和的表情始終沒有改變。

“我不知道何謂應該不應該。的確,現在或許很多人會選擇那樣做。說不定中川先生其實是個很傳統的人,所以他才能在這座古老的小鎮上開創成功的不動產事業。”

然而他們彼時已經查清,中川的不動產事業其實壓根兒算不上成功。把老代烘幹的記事本仔細查驗一遍後發現,日程欄中隨處可見“還款”“借入”這樣的文字。於是他們對格雷護家的經營情況展開調查,得知這家公司欠了一屁股債,隨時有可能破產。中川已經被逼上了絕路,急需一大筆錢。他原本用作公車的法國雷諾車上個月已經被轉手賣了出去。不過,公司員工對經營情況毫不知情,而且中川還騙他們說車子被送去修理了。

“您跟中川先生在電話裏說了什麽?”

水元開門見山地詢問了通話記錄問題。然而守穀的回答竟遊刃有餘。

“因為我是宮下君租房的連帶保證人啊,當然要談談今後的事情。比如房租之類。”

“結果談成什麽樣了?”

“我對他說,根據合同內容,一切由我來負責。一旦有住戶自殺,可能很難找到下一位租用者,所以中川先生似乎還考慮了賠償損失的問題。我回答,對於這件事當然也會做出相應的處理。”

“你們談的事情好像很難談攏啊。”

聽了水元的話,守穀在辦公桌後微笑著說:

“哪裏哪裏。我從一開始就表示了最大的誠意。”

“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麽談了一個多小時?”

他們自然也查清了通話時長。

“照您說的意思,應該短時間就能解決吧?”

守穀終於露出了動搖的表情。水元見狀又把身子往前湊了一點。守穀沉默片刻,雙手交疊在辦公桌上,安靜地問。

“你們知道……他父親的事嗎?”

水元和竹梨都沒有回答。可是守穀應該從他們的表情中看出來了,便繼續道:

“自從經曆了學生時代那件悲傷的往事,中川先生就一直為父親的死痛苦不堪。他一直希望能夠再與父親相會。他當然知道我們十王還命會的存在,隻是我們不屬於正統佛教,又與基督教和神道沒有關聯,屬於一種新興宗教,所以中川先生一直帶有懷疑的念頭。這次雖然發生了很可怕的事,但畢竟把我和中川先生聯係到了一起,也是一種緣分。於是,我就向他講解了入會的事宜。他果真很想在這個世界與父親重逢。”

水元已經停止了記錄,隻是死死握著手上的筆。

“雖然凡事不該主觀臆斷,但我認為,他打電話來,主要是為了入會的事情。因為我們早早就談完了公寓的事,然後就一直在談這個。”

中川已死,誰也無法證實守穀的話是否真實。十王還命會的活動方式就是尋找曾經失去了家人的人,並派出奉仕部進行勸誘。他們可能很早就掌握了中川父親被入室偷盜犯殺害的信息。

“依不動明王之法寶羂索,將彼人禦靈……”

聚集在講堂的人們開始吟誦十王還命會的祈禱詞。竹梨跟著其他會員翕動嘴唇。

“後來您見過中川先生嗎?”

守穀聞言,搖了搖頭。

“我隻在宮下君的公寓門前見過他。方才提到的那通電話裏,我們的確說好了約時間碰麵,隻可惜已經無法實現了。”

“這周星期二,您在什麽地方?”

那是中川死亡的日子。通過公司入口的監控攝像數據已經得知,那天晚上九點多,他在所有員工下班後,獨自離開了公司。其後,他的行蹤就無法把握了。

“我在這間辦公室裏工作。”

“沒有回家嗎?”

“當然回去了,不過是深夜。”

說完,守穀尷尬地笑了笑。

“我每天都是深夜回家。因為除了支部部長的工作,我還負責財務工作,有時實在顧不上回家,還會在這裏過一晚上。”

“您不回家的時候,都在哪裏休息?”

“就是那裏—”守穀攤開手心,指著兩人落座的沙發說。

“依普賢菩薩之法寶五鈷鈴,將彼人禦靈……”

會員的祈禱還在繼續,在一片彼此交疊的聲音中,竹梨感覺現實漸漸遠去,趕緊將自己拉了回來。

該問的都問完了,水元便像上次那樣,低頭看著平板電腦不再說話。可是這回的沉默似乎隱藏著某種危險的氣息。竹梨在旁邊瞥了一眼平板畫麵,上麵顯示著中川記事本頁麵的照片。就是畫著草圖的那一頁。他已經提前吩咐水元,暫時不要對包括守穀以內的外部人士透露畫的事情,可是水元仿佛隨時都有可能轉過平板,把它當成最後的“撒手鐧”呈現在對手麵前。竹梨在旁邊擺擺手阻止了他。看來竹梨猜對了。隻見水元的喉結上下挪動了幾回,然後才不情不願地抬起右手,按下了平板的電源鍵,讓屏幕轉暗。

其後,竹梨接過話頭,對守穀問了兩三個問題,接著就示意水元站了起來。水元似乎也想不到還能問些什麽,便很不甘心地離開了座位,與竹梨一道走出房間。

“依藥師如來之法寶藥壺,將彼人禦靈……”

今天,他們一早就開始分頭行動。水元負責到發現中川記事本的瑞應川周邊偵查,竹梨則去格雷護家對員工進行了問話。方才兩人通了電話,發現誰都沒有收獲。

祈禱詞結束了。

待回聲平息,講堂頓時籠罩在讓人一動都不敢動的靜寂中。守穀在講壇上閉著雙眼,在場所有會員則注視著他的身影。周圍一點動靜都沒有,他仿佛在用自身的重量,牽製著一尊石像意欲升上天花板消失無蹤的靜寂。不一會兒,守穀安靜地抬起眼瞼,雙眼直視著竹梨,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裏。守穀的目光在向他傳達著什麽。竹梨為了讀取他的意思,也向他投去了目光。他聽見模糊的耳鳴,就像一陣白噪聲。竹梨很想分開前方的會員,向講壇走過去。就在他即將有所動作的時候,講壇一角傳來了問候辛苦的聲音。方才登壇的吉住行了一禮,開始宣布下次集會的日程。守穀站在講壇上,依舊盯著竹梨,突然露出了溫和的笑容。接著,他馬上垂下目光,緩緩轉身,走下講壇,轉向了左手邊的台階。周圍響起壓低聲音的對話。竹梨一直追逐著守穀的身影,從會員中間穿過去,想靠近他。就在這時,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竹梨先生?”

是水元。

他驚訝的表情馬上轉變成了共犯的微笑。

“看來我們想得都差不多啊。”

竹梨也報以同樣的微笑。

“我覺得能看出點什麽……但我可不是潛伏進來的。”

“畢竟門口沒人看守,一副誰都能參加的樣子,所以這不算非法入侵吧?”

“反正這兒有這麽多人,對方也不可能發現。總之,我們先出去吧。”

兩人穿過人群,從正門走到了前庭。

“我還擔心你萬一朝我敬禮可怎麽辦。”

修剪整齊的草坪上依舊散落著一些染井吉野的花瓣。兩人長長的影子落在上麵。

“真有人幹那種事嗎?”

“我還沒見過。”

“那不是相當於對周圍人大聲宣稱自己是警察嘛。”

水元說車就停在附近,於是兩人朝那邊走去。因為水元要去瑞應川,而竹梨隻是去格雷護家,所以他把車讓給了水元。

“剛才守穀說什麽盡量拯救還在外麵沉浸於痛苦的人,還真不知道到底誰才在外麵呢。”

竹梨默不作聲地點點頭,眼前突然閃過小時候看見的田螺。

那時窮鬼前輩的事剛過去不久。壘球部全體隊員去看了他們沒能進入的大賽決賽。在回家路上,帶隊老師可能想讓他們散散心,就讓隊員們半途下了車,帶他們走到瑞應川的岸邊。那是一個夏日的傍晚,大家在那裏比賽打水漂的次數,或是脫掉鞋子走到河裏抓小龍蝦。當時,竹梨蹲在水邊,凝視著一隻田螺慢慢挪動。讓他驚訝的是,田螺竟是走在水麵上,而身體卻在水底。它頭朝下浮在水上,漫無目的地挪動。竹梨看著那個光景,突然好像陷入了內外顛倒的世界,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威脅……警方隨時可以向廠商確認……”

一坐上車,水元顧不上發動引擎,就嘀咕起來。

“打電話時拆掉了……遺體的姿勢……”

他已經聽水元無數次嘀咕過這些話,每次一嘀咕,他聲音裏混雜的歎息就越多,仿佛什麽地方開了個風洞,而且越變越大。

“竹梨先生也沒什麽頭緒吧?”

他一邊插鑰匙一邊問。

“沒有。”

聽到回答後,水元轉動鑰匙,發動了引擎。輪胎碾軋碎石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車前窗的景色向旁邊移動。穿過小巷走上大路,他們就得朝著夕陽前進,於是兩人都放下了遮陽板。

“宮下誌穗……死亡時的姿勢就是我們看到的姿勢吧?”

“絹川是這麽說的。”

“可是那跟畫上的姿勢不一樣。”

“是不一樣。”

兩人交換著無意義的對話,很快便回到了警署門口。

但是水元徑直開過了停車場,沒有拐進去。

“你要去哪兒?”

“我還想再做一次實驗。”

水元一隻手伸進旁邊的包裏,拿出一根與宮下誌穗脖子上纏繞的延長線同款的產品。

“不可以嗎?”

“倒不是不可以。”

他要做的是現場實驗。再現宮下誌穗死亡時的情形,以及守穀發現時的情形,看能否從中找到什麽線索。這種實驗他們已經做過兩次了。

“謝謝您。”

車前窗一角出現了正在建設的寫字樓。建築輪廓已經基本成形,頂上的塔吊即將迎來被拆除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