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聯考前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收到林漢聰的消息。

他好像人間蒸發,忽然間消失的無影無蹤,沒有來信沒有電話,就算BB機也沒有半點消息。我那時候脾氣特別差,誰要是跟我提一嘴“林漢聰”我一點就著。謝淑卿說我是“分手暴躁期”,我卻不肯認。

什麽分手?我跟他連交往都不曾好好交往過,何來分手一說?再說了,這家夥連答應好要留下的磁帶都沒錄,根本就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可即便如此,偶爾我爸接起電話,喊我過來,我都會莫名心跳加速,暗暗想,會不會是他打來告饒。一邊是不滿他的言而無信,一邊卻又期待他能再來找我一次。

高中女生的想法真是有夠奇怪,連我自己都捉摸不透。

林漢聰離開台北以後,我慢慢也學會了騎摩托車。

他的踏板車很沉,某次我自己不小心騎車翻到,試過幾次才艱難將車重新扶起。那時我忽然意識到,當初摔車時,林漢聰把我護在身下,硬生生抗下摩托的重壓,其實冒了極大的風險。

他總是悶聲不吭地為我去做很多事。

大概到聯考前三個月,我第一次收到林漢聰的來信。信是新竹他的新住處寄來的,三張信紙,開頭便寫了對我的愧疚。

“錄音完才發現原來搞錯了按鍵,想要再錄卻來不及,實在是沒有辦法……真是萬分抱歉。”

看他字詞之間如此誠摯的道歉,我原本積累了三個月的怨言忽然間就煙消雲散。那三張信紙上寫滿了他的新生活,以及他為何連連消失三個月。

那時他陪著母親搬回新竹後,馬上就進入到另一所高中就讀。因為是臨時插班生,又臨近聯考,所以一直在忙學業的事情,沒能來得及當時就給我寫信。

“新家還不錯,我媽在這邊找了一份新工作,我正在準備複習。等我,我們一定會在高雄相見的。”

我看著信紙上那娟秀的字跡,不免也小聲嘟噥:“還以為這家夥真的徹底把我忘記了……”

有了他的保證,我複習起來更有動力了。

那段時間我們會互相寫信交流最近的一些事,明明是在備考複習,生活枯燥乏味,本身也沒有什麽可說的,可我們兩個人給對方的信件裏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哪怕小到當天模擬考覺得難解的題目都會寫進信裏。

可是慢慢的,林漢聰寄來的信件卻還是越來越少。他開始推脫自己在忙,總說現在學校管的很嚴。我也沒有再深究下去,隻是接受了他的這一套說辭。

聯考將至時,謝淑卿開始看畢業旅行要去的地方,日月潭、墾丁、花蓮……當然必不可少還有阿裏山。

她跟其他同學聊得興起,扭過頭不忘問我:“心卉,你想去哪裏玩?”

我當時正低頭認真做題,聽她詢問想也沒想,就回答:“我不跟你們一起去啦,我要去新竹。”

“新竹?”謝淑卿看我的眼神別有深意,“哦,我知道了,好啦,你確實應該去新竹。”她說話間還故意笑嘻嘻地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趕忙道:“你不要亂想啊!”

“我哪有亂想?”謝淑卿故意湊到我身邊,小聲道,“新竹嗎,不就是林漢聰現在在的地方。”

我急忙解釋:“就算是他在,也是因為他跟我阿姨都在,我……我是代表我爸媽去的啦!”

“好啦好啦,你都有理由。”謝淑卿說完這句,神情忽然嚴肅起來,拉著我的手,“不過心卉,你要知道,女孩子談戀愛不能太主動,太主動了,人家男生就會不懂得珍惜,知道沒有?”

那個時候她已經談了兩三段戀愛,比我經驗豐富多了,確實有資格來教育我。可我當下隻有一句話:“你不要亂講,我跟林漢聰不是那種關係!”

“是啦——”她拖長了尾音,知道我不想多聽,立刻也轉移了話題,問起今天上課時說到的題目,又聊了點別的同學八卦,算是徹底結住話頭。

關於我和林漢聰到底是不是情侶這件事,別說他們好奇,我也好奇。

可是哪有女孩子自己主動表白的!哪怕再曖昧,隻要林漢聰不多說一個字,我都不會自己主動朝前多走一步。

話雖然是這樣講,聯考一考完——我還是直接出現在了林漢聰打工的奶茶店外。

他先前跟我說過,自己考完試會去打工,他說就在學校和家之間。我早在來前就做過功課,根據他當初的寄件信息,專門圈出了此次目標方位!

我第一次出遠門,因為媽媽知道我是去美芬阿姨家,所以也算放心讓我出行。出發前我特地拉著謝淑卿去逛街買了條新裙子,立誓要讓林漢聰看見我的那一刻徹底成為我裙下之臣!

去新竹前我並沒有跟林漢聰說,本意是想給他一個驚喜。為了這個驚喜,我甚至讓謝淑卿教我化妝,還嚐試了以前從未穿過的高跟鞋。

大抵是希望從這一刻開始,我不再會被他當做小女孩。內心期待著他能把我當做一個女人,完全值得去愛的女人來對待。

從台北到新竹車程不過短短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裏,我真的是在腦子中反複回想了好幾遍,應該怎麽打招呼,見到他該說什麽,甚至還總是拿出小鏡子來看下自己妝到底有沒有花。

到車站下車,我根據之前林漢聰寄來的信件找到了他打工的地方。還未過馬路,我就一眼看見他穿著一身奶茶店員工製服站在櫃台後忙碌的身影。這家夥真是熱衷於打工,台北打過了還不夠,又到新竹來繼續。

我想都沒想,就喊出了他名字:“林漢聰!——”

他也隨之抬頭望來。

我當時也會想,究竟那個時候他看見的趙心卉是什麽樣的呢?是我所期待的“成熟”、“漂亮”又“不失可愛”嗎?我其實並不知道,我隻知道他看到我那一瞬,笑容在他臉上展開,隨後目光中滿是溫柔。

而我隻說:“我終於找到你了。”

穿過馬路,我有些急不可耐朝他奔去。林漢聰也趕緊從櫃台後出來。我那時滿心隻想著見他,想給他擁抱,心雖早已飛到了他身上。

他望著我麵帶笑意,隨後轉過頭與身旁同事說了幾句,便摘下圍裙走出奶茶店。

“你怎麽來了?”

我滿心雀躍地站在他麵前,八月末的炎炎烈日炙烤在柏油馬路上,刺眼的陽光正好落在了我喜歡的男孩身上,有那麽一刻,我甚至覺得他像帶著滿身光芒向我走近。

“我……”我聽著自己的心跳聲,想把分別後這段時間憋在心裏的話一股腦都告訴他,然而真的開口那一刻,卻隻是孩子氣輕錘了一下他肩膀,“當然是找你玩啊!不然嘞?”

在他身後店鋪中,有個男生起哄,朝著林漢聰大喊:“你女朋友啊?長得好可愛!”

林漢聰撓了撓頭,不大好意思回頭道:“不是,她是我……”

我緊張地聽著他的答案,有那麽一瞬心髒好像漏了一拍。似乎注意到我目光,林漢聰回望了我一眼,隨後道:“我最重要的人。”

店鋪裏立馬發出一陣起哄聲:“哦——!”

“好肉麻啊!”

“都說是最重要的人都沒說是女朋友。”

他就故作玩笑地答:“因為我配不上她啦!”

說罷拉起我的手便帶我離開。我感覺到他掌心的潮濕,也不知道是害羞還是緊張,離開奶茶店,我跟他都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上午邊的新竹街道顯得有些空曠,也許是因為溫度過高,並沒有什麽人走在外麵。我們行走在樓房陰影中,他注意到我的鞋跟高度不比以往,故意放滿了步伐。我們兩個人就順著台階上上下下,這座陌生的城市倒也栽種著熟悉的紅檜,一路走來,遮陰蔽陽,雖然額頭有沁出汗珠,但好在不算太曬。

走出幾步路後,我終於壓製住那陣緊張與小心,開口:“沒有配不上哦!”

他停頓下腳步,回頭看我。

“我是說,隻要你願意……”我不敢看他,隻敢低頭去瞄自己的高跟鞋,“就是,就是可以的。”

這種話本來就不應該是女孩子先說出口,但是又感覺如果我不說點什麽,他真的好像意識不到我的心意。

我感覺他朝我越靠越近,隨著心跳聲再度響起,我抬頭看他。

“嗯。”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頭。我頓覺不快:“就一個‘嗯’啊?沒了嗎!”

林漢聰臉上忽然露出一個笑容,我捉摸不透其中到底是什麽意思,還想追問,誰料下一刻卻突然聽見有人在身後大喊:“喲,臭小子,這幾天沒見,你還有空泡妞啦?”

林漢聰臉色驟然一變,隨後便拽著我的手將我拉到身後擋住。

來的是個花襯衫的光頭混混,這家夥掃過我時的眼神叫人不快。他叼著煙走近過來:“你小子,這馬子找的不錯啊。”

林漢聰握了握我的手掌,隨後走上前將這個人拉到一邊,似乎正低聲說著什麽。我緊張地站在原地,心下也很奇怪,為什麽林漢聰會認識這樣的人。

就在我還好奇探頭想聽聽他們到底在聊什麽時,卻看那人猛地掄起拳頭。林漢聰當即用力將他推開,接著扭過頭朝我衝來。

“跑!”

身後是那混混惡劣的謾罵聲,身前則是奔跑時不斷拂麵而來的風。林漢聰緊攥住了我的手,帶我狂奔在新竹街道之間。

然而我實在是高估自己對高跟鞋的駕馭水平,原本走得就不夠穩當,這下快速奔跑,我哪有那麽靈活?隻是幾步,我就感覺腳踝處開始發出抗議,雙腳不聽使喚,身後的人卻好像越追越近。

隨著腳腕歪斜,我整個人和大地來了一場親密接觸。

明明穿著一身白裙,還特意畫了妝,誰曾想我竟然就在林漢聰身旁摔了個狗啃泥。摔倒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找個地洞把自己埋了,丟人就算了為什麽偏偏要在這一刻丟人。

“你沒事吧?”林漢聰十分焦急地跑到我身邊,他拉著我的手把我從地上拉起。我原本擠出笑容還對他說:“沒關係啦,我還能走的!”

說罷,我掙紮著站起身,正想逞強往前多走兩步,誰料腳踝處卻傳來一陣鑽心痛。

眼看身後的人越追越近,林漢聰憂心忡忡地看著我的腳,隨後蹲在我身前:“上來。”

“哎?”

“別廢話了,上來。”

林漢聰背起了我以後,並不著急往前逃,而是躲到路邊的雜貨鋪子裏。我藏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眼看著那個小混混嘴裏罵罵咧咧地從屋前跑過。

他離開了以後,我一直高懸的心才終於放下。林漢聰重新將我背起。我靠在他身上有些好奇:“這個人到底是誰啊,為什麽莫名要來追你?”

“……有些小矛盾。你不用管。”

我悻悻然地撇了撇嘴,他藏起的小秘密莫名讓我覺得和他有了一層隔閡。

“你不願意說就算了。”

林漢聰抿了抿嘴似乎有什麽話想說,卻最終被一身歎息替代。我就這樣靠在他肩頭,隨著他的腳步慢慢登上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