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後,我先回了一趟家,進屋時正看見媽媽戴著一副老花鏡,坐在沙發上織毛衣,褐色毛線,袖子和領口部分已經打好了,我看了一眼,尺寸略大,應該是給爸爸的。
她聽見我進屋,抬頭朝我這掃了一眼,問:“你找到林漢聰了嗎?”
“他在新竹。”我晃了晃那卷舊磁帶,“明明他都留下線索了,你都沒跟我講。”
“那我沒有看到有什麽辦法。”她將老花鏡稍稍往下按了按,瞥了眼我背著行囊的模樣,“今晚不住夜嗎?”
我在茶幾上拿了兩根香蕉打算帶在路上吃,聽她問了就說:“我要直接去新竹,開車過去也不是很遠。找到他再說!”
說完就要往外走,生怕走遲了會被我媽留下,誰曾想她卻一反常態、氣定神閑:“路上小心點,跟……跟你司機說,要小心點開車。”
“知道啦——”
我匆匆趕下樓去,司機大叔把車停在了側門,上車時,我看他正放下駕駛座,眯著眼小憩,聽見我開門動靜,立馬又直起椅背,揉了揉肩膀:“跟你媽道別過了嗎?”
我分給他一根剛拿來的香蕉:“講過了,真奇怪,以前我稍微跑遠一點她就問東問西問個不停,沒想到這次從高雄跑台北,又從台北跑新竹,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大叔一聽,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概是知道你雇傭了一位全台灣最靠譜的司機,所以格外放心吧。”
“也有可能哦!”我媽開了那麽多年飯店,看人一貫很準,既然她都放心,我就更沒有什麽好擔憂的了。大叔得了肯定,隨即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握住方向盤,模仿綜藝節目裏那略顯誇張的腔調:“尊敬的客人,請你坐好,我們馬上就要出發啦——目的地,新竹!”
車一路呼嘯開出小區,我坐在一旁,想到還未聽完的磁帶,重新取出錄音機,想繼續播放下去。
林漢聰的聲音又一次緩緩從中傳出:“搬去新竹以後,我總是在想,如果我在那個時候就堅定選擇你了,我之後會不會就會更有信心一些。我的模 棱兩可會不會少一點,我會不會不會像現在這樣總是惹你不開心……”
從台北到新竹,開車隻要一個半小時。司機大叔腳踩油門,沿著國道一號一路風馳電掣。離開城市之後,道路兩旁慢慢出現青山老樹、點點村莊。
林漢聰的聲音成了這段旅程的點綴。
“可惜很多事情都沒有如果,就像我不論怎樣逃避,最終都已經會跟你交往。心卉,我其實一直都清楚,最傷你的是我的自卑和搖擺不定。”
磁帶朝前慢慢旋轉著,林漢聰在那個我所陌生的空間中長歎出一口氣。我坐在副駕駛座上,默默聽著他述說的這一切。
“我也很清楚,交往這四年,你的快樂來得十分有限。雖然我們每次剛分開就會期待下次見麵,要見麵的前幾天就好像是要放假那樣興奮。我也常聽見你感慨,如果我沒有回到新竹,和你考一所學校該有多好。”
我聽著他長歎一口氣,似乎有些悵然。
“不是我不想和你考去同一所學校。我也很可惜這件事。所以我也總在想,也許時間和距離慢慢會讓你漸漸忘了我。也許在你身邊會有別的人出現,也許那個人會比我好。”
“混蛋。明明什麽都不懂,還要裝出一副事事都在為我好。”我明明想生氣怒罵他的,可隻要一開口,卻滿是怨懟。
我低頭吸了吸鼻子,想藏起這份委屈和突然湧上的酸澀。然而未等我將情緒調整過來,錄音機卻又突然發出噪音,我趕緊先按下停止鍵,一開機盒,帶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竄了出來,跟卷輪纏在一塊。
大叔側過頭瞥了眼,看我紅著眼眶,忙抬手先安慰道:“你別急,一會兒到了地方了我給你修。你先放著啊,修這東西我有經驗!”
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隻是一卷帶子,卻莫名其妙,怎麽都沒法聽完。我用力地把蓋子蓋上,悶悶不樂看向窗外。
似乎是感覺到我這份無聊被不快,大叔忽然開口,笑道:“剛剛一路上,你說了那麽多,要不要聽聽我跟我太太的故事。”
他這麽說,倒是叫我來了興致,坐直起身:“好呀好呀。你跟你太太那麽恩愛,一定有很多趣事吧?”
“有啊,我太太性格很可愛的。”
我打量著車上那些頗有生活氣息的小擺件,十分認同地點點頭,有些好奇:“那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其實啊,跟你和你前男友有點像。我們也是從小就認識。不過後來她讀大學,我出海去了,聚少離多的,慢慢就淡了。”
看著大叔那一身黝黑的皮膚,倒確實有幾分海員的氣質。
“您還當過海員呢?”
“年輕那會兒想多掙點錢,給她更好的生活,再苦再累也咬牙幹。”說著,他抬起左手,指了指無名指上的戒指,“這對婚戒就是我拿做海員掙得第一筆錢買的。”
隻要一說起太太,大叔臉上就是無限溫柔。他的形容令我不免生出幾分羨慕:“真好……要是我前男友也有你這樣的覺悟就好了。”
“年輕人嗎,對未來也不確定,可能連他自己現在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大叔到底是過來人,說話不偏不倚,雖說是跟我相熟,卻也並不因此而有所偏頗,“就像我之前說的,他也隻是想給你更好的生活,卻又生怕把你拖入自己的困窘。他知道,如果他開口,以你們的感情,不論生活有多清貧,你都會願意跟著他走。可他覺得你不應當去委屈自己,他認定了你值得更好的。短暫的離開,是因為愛你。
說著,他長歎出了一口氣,別有深意地朝我投來目光。
“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考驗兩個人的感情啊。”
“考驗嗎……”我不知道。
這究竟是考驗,還是命運已經像我昭示他與我的不合適呢?
我帶著這份鬱悶又靠到了車窗上,可能是四處奔波實在疲憊,不知怎麽,我在車上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等再醒來,車已停下,大叔輕拍著我的肩膀提醒我:“到了。”
望向窗外,引入眼簾的是曾經熟悉的老式公寓。
上一次來新竹我還在讀書,至今也就五六年年時間,可眼前這棟公寓看起來卻老久了許多。牆麵斑駁,爬滿了爬山虎。我熟門熟路地踏入門廊,走到公寓天井中央,仰頭朝上望去,這會兒已臨近傍晚,炊煙、燈火與孩子嬉鬧聲不斷傳來。
司機大叔跟上了我的腳步:“你不上去嗎?”
我輕歎一口氣,隨即抬步跨上了台階。
一顆紅色小皮球從台階上滾落下來正好跌落在我腳邊,我順勢撿起,抬頭時,正對上樓梯上一個小女孩的目光。她倒並不怕生,看見我咧嘴一笑,嘴裏還缺了兩顆門牙。
我把球遞還給她:“你的吧?”
那小女孩點點頭,脆生生答了我一句:“謝謝阿姨!你又來啦?”
我有些奇怪:“你認識我嗎?”
一旁的司機大叔卻笑著打斷我們的談話:“小妹妹,你媽媽呢?”
那小女孩隨即指了指樓上,未等我再問一句,一名妙齡少婦便走下樓梯,牽起小女孩的手:“不好意思啊,她就愛亂跑。”歉意一笑,隨後便拉著那個小姑娘往樓上走去。
小女孩被拽走之前還不忘跟我揮揮手:“阿姨再見哦,下次再見!”
我和她一邊揮手一邊感慨:“這個小妹妹好自來熟哦。”
司機大叔也無奈搖了搖頭:“一代比一代沒戒心吧?放我們以前,跟陌生人打個招呼都要害羞半天,扭扭捏捏的。”
“那是你吧?我才不會嘞。”
也感謝剛剛這一小段插曲,將要到達林漢聰家的那份緊張感也因此煙消雲散。站在熟悉的綠色大門前,我正想抬手敲門,卻發現碰到門板後,門悄然打開了。
一些詭異刑事案件瞬間湧入我腦海,一時間我反倒是站在原地不敢動彈,還好身後的司機大叔主動上前探了探頭:“怪嘞,怎麽門開著啊?”
我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先等下!別進去。”
“怎麽了?小姐,你的臉好蒼白啊,你沒事吧?”
“一扇門,怎麽會莫名打開?林漢聰……林漢聰不會出事了吧?”我自己都沒意識到聲音到底顫抖的有多厲害,“而且那個接電話的女生,根本就沒有告訴過我她叫什麽,你說……你說……”
“哎哎哎,好了好了,你不要亂想了啊,你這一點真是跟我太太一模一樣。想象力豐富不要用在這個地方啦!說不定他真的就是疏忽。”
“疏忽?一個人會疏忽,兩個人也會嗎?”這麽想著,我心中的緊張感越發強烈,當即拿出手機想要報警,結果司機大叔卻按住了我的屏幕:“好啦,真有什麽事也先進去看下才知道吧?莫名報警,警察萬一白跑一趟呢?”
經他這麽安撫,我稍稍放下心,將手按在門上。
老舊鐵門在被推開時發出“嘎吱——”一聲悶響,隨著大門打開,屋子裏的一切也漸漸展露在我麵前。
陳舊的,破敗的,滿是過往留下的舊物,那扇采光極差的小窗還是和原來一樣被雜物擋著。唯一不同的是裏頭的主臥不再像當年美芬阿姨在時一般雜亂,而另一個小房間也早早改成了書房。
我踏入客廳,桌子上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放,靠近玄關的架子上放著台電話,邊上有張字條,還是新寫的。
不再是林漢聰的筆記,像是個女孩的。
那上麵記著我的電話號碼,底下還有條留言:“找你的,記得回。”
所以林漢聰現在還在這嗎?那個接電話的女生又去了哪兒呢?
不知為這,這趟尋找帶給我的反而是越來越多的迷霧,我一心想要找到林漢聰,然而林漢聰的蹤影卻越發的模糊。
他究竟去了哪兒?到底為什麽要和我玩這個捉迷藏?
我在餐桌邊坐下,不知為何,記憶又飄到過往:“我一直以為,這套房子是林漢聰爸爸留下來給他的。可是後來才知道,這是美芬阿姨買的。她在日本打工賺來的所有錢,都用來買這一間屋了。”
我望向周圍,隨著我的記憶我的目光,所以一切似乎慢慢又回到了往昔,回到那個我們還年輕的歲月裏……
我在拿到中山大學錄取通知書後,第一件事做的不是慶祝,是吵架。
和林漢聰吵架。
我們兩個人隔著長遠的距離,對著電話相互沉默,直到我開口問他:“你說你根本就沒有報考是什麽意思?你當時為什麽不說?”
林漢聰也沒有回答。那一刻我才反應過來當初在新竹他的“對不起”是出於何意。他早早就知道自己違背了我們的誓言,懦弱的不敢說明真相。
“既然你已經知道結果,那天在新竹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不希望你那天不開心。”
“那現在說不也一樣嗎?”
“可我不能讓你在高雄白等我。”林漢聰長歎了一口氣,隨後說,“心卉,我知道這次沒有考上你很難過。但是,我真的也有自己的苦衷。我沒有辦法去高雄。我……”
他欲言又止。
熟悉的欲言又止,熟悉的別有苦衷,熟悉的那種沉悶且不知該從何說起的身不由己。
我想不懂。
因為想不懂,所以更會肆無忌憚以自己的情緒去發脾氣。
“那我呢?你有沒有考慮過我?我那麽期待等著你可以考到高雄可以跟我一起,現在呢?連謝淑卿都和我一塊考到中山了,為什麽你不行啊?你不是當初成績比我們兩個人都好嗎?”
好像所有人在青春期都避不開這一點,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自己轉,覺得自己的情緒自己的愛恨比天都重要。和我們的諾言相比,什麽生活困難通通都應該讓路。
可事實怎麽可能會如此呢?
偏偏林漢聰卻一如既往地重複:“對不起,心卉。真的是我家裏有事,沒有辦法……但是我一定會去高雄找你的。”
“我不要你找了!”
憤然掛斷電話後,足足一整個月我沒有再和林漢聰聯係過。那個暑假,我幾乎整日和謝淑卿泡在一塊,一起去溜冰,一起唱卡拉ok,一起跑出去吃夜宵攤。
臨近開學,兩家的父母一起送我們到車站,我們這對姐妹淘手牽著手一塊來到了台南。
開學後,她跟我還很有緣分地被分到一個宿舍,而沒多久,在宿舍樓下,我就見到了那個惹我生氣的討厭鬼。
想都不用想,叛徒就在我身邊。我回頭看了眼謝淑卿,她抱著剛買回來的小零食心虛一笑,隨即將我往前一推:“你們先聊呀,我上樓啦!”
林漢聰手裏拎著食盒,裏麵放著的都是些可愛的甜點小吃還有奶茶。
“是我求了她很久,她才告訴我的。”林漢聰把手裏的那些小玩意遞給我,“我是專門來找你當麵道歉的。”
過了那麽久,我自己也有在反思。說白了,林漢聰難道真的不想讀大學嗎?我生氣他沒有完成許諾,他自己何嚐不想讀大學?
“我也很抱歉……那天講話有點重。”
他成績那麽好,複習那麽久,聯考說不考就不考了,一定比我更難過。
林漢聰看著我低著頭沒有說話,靠過來摸了摸我的頭:“怎麽了?你先前還罵我罵得那麽凶,不會是忽然心疼我,轉性了吧?趙心卉,原來你心地那麽好嗎?”
我聽他這立馬要耍賤的腔調,怒拍他肩膀:“喂!我是給你個台階下好不好?你少得意了哎!”
他趕緊嬉笑著告饒,看著周圍校園景象扯開話題:“你們學校還蠻不錯的。”
“是不錯啊,你也來啊!”
“我倒是想來,你忘記啦?來不了啦。”他一句話馬上又讓我反應過來自己選錯了話題,林漢聰卻仍笑著,好像並沒有多在意,隻是攬過我肩膀,“走,我打工有攢下錢,帶你去吃好吃的啦。”
那次來過以後,我跟他又恢複到先前三天兩頭就要煲電話粥的狀態,吵架冷戰的日子似乎就此翻篇。連謝淑卿都時不時調侃一句:“你跟你老公真的感情也太好了吧!”
每每這時我都會反駁:“你不要亂講,我跟林漢聰沒什麽好不好!”
“是哦,沒什麽。就是一個會從新竹跑到高雄來道歉,一個會天天想著人家怎麽還沒給自己打電話而已。”
謝淑卿有時候真的好八卦,我都不想理他。想了想我隨口提起她最近戀情:“你那個學長男友呢,談得怎麽樣啦?”
“阿豪啊?最近沒怎麽聯係了啦。”
這個好像是謝淑卿談的第四任還是第五任男朋友了。她這人風風火火,談戀愛也是永遠充滿能量,好像隨時能從失戀陰影裏走出來,而後滿懷熱情投入到下一段感情中。
謝淑卿撥弄著手指,聳聳肩:“他反正不上心,我也懶得煩咯。推開門成千上萬適齡男青年哎,幹嘛要吊死在他一棵樹上啊?”
我反倒勸她:“要是喜歡,吊一吊說不定會有好結果嘞?”
“你以為我跟他,是你和林漢聰啊?我才沒有那麽個好耐心。”
“哎呀,都講了好幾遍,我跟林漢聰——”
“沒有談戀愛。知道啦知道啦。”
我讀大一時,林漢聰一直都在奶茶店裏打工,有時候是我坐車去新竹,有時候是他買車票跑來高雄。兩個城市的距離因為交通工具顯得沒有那麽遙遠。一起逛街、吃飯、看電影。為對方選擇她喜歡的禮物……
雖然謝淑卿總說,我們兩個人曖昧不清,做遍了情侶該做的事,也總是願意為對方付出犧牲,可終究誰都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但我知道林漢聰是在意我的,隻是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就是了。
而在他沒有表白之前我不會率先說破這件事。
還是那句話,哪有女孩子先表白的?
當然,我們之間也不是沒有新人出現,他打工肯定會遇上不同的女孩,我在學校當然也會認識不一樣的男生。可當心裏有住進一個人後,似乎這些都沒有那麽重要了。
人的本能會告訴你,你到底真正需要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