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駛出新竹時有一段路正好沿海，眺目望去，碧海藍天、瑩瑩無邊，車上放著beyond的歌，有那麽一瞬，恍惚將我帶回那個去往漁村的夜晚。隻可惜，美芬阿姨已不在人世，那個掙紮又茫然的母親，骨灰已灑去了天邊。
我靠在車窗旁，望著遠處上下飛舞的海鳥，不免想起曾經我也坐在林漢聰的摩托車後座上，看過著樣的海景。
我望著那塊寫著距離阿裏山還有230km的牌子，和大叔說：“要是這一次還猜錯，那我就真的沒轍了。可能我跟他，已經沒有什麽緣分了。”
大叔看了我一眼，隨即道：“小姐，不要泄氣啊，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斷。既然會留下這張地圖，一定會有他的原因。”
“我們都跑空兩次了。要再跑空第三次，那這一趟，絕對是林漢聰為了報複我設計的！”
大叔憨笑道：“談戀愛嗎，都是這麽磕磕絆絆，過去就好啦。”
“那磕絆多了，人不會累嗎？”
“人這一輩子會遇到數不清的坎坷，總會有怎麽邁也邁不過去的時候，但是呀，少年人，你一輩子一定會遇上這麽一個人，為了她無論有多辛苦，也會努力往前闖，要是熬不過去，就想著他拚命熬過去。”大叔笑容裏是藏不住的幸福，果然幸福的人總有他們幸福的理由。我雖然羨慕，卻還是故作不悅數落他：“大叔，你真是很要炫耀自己跟太太關係好哎！你現在身邊這位乘客正處在失戀之中，不要刺激她，當心她跳車哦！”
大叔再度大笑起來：“好啦好啦，你可千萬不要跳車。找個人那麽不容易，你還沒找到就先受傷了可怎麽行？”
“你知道就好！”
我把車窗搖上，重新戴上那個U形枕。剛想閉眼小憩，卻聽大叔說：“哎呀，快沒油了，得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麽加油站啊。不然你可得陪我一塊推車了。”
我們從高雄一路殺到台北，再從台北開到新竹，將近五百公裏，去阿裏山還有兩百多公裏要開，不加油真的要頂不住了。
臨近加油站，我下車去超市買了兩瓶水，回來時看見大叔在跟一旁的加油站小哥聊天，不免也有些感慨：“之前阿聰也在這種地方打過工。”
“你前男友還蠻努力賺錢的哎。”大叔接過飲料後，讓我上車。我跟在他身後聳聳肩：“是啊，加油站、奶茶店、洗車行。他平時不僅要打工，還要照顧生病的媽媽。哦，對，除此之外還得跟我吵架。”
“你很要發脾氣哦？”
“我總是誤會他啊，現在想想，其實就是年紀太小了……”
大叔卻表示不同意：“女孩子都是拿來寵的。你年紀小，就更要寵。”
“那他還什麽都藏著掖著，也叫寵？”
“太在意了才不說啊。”
太在意了才不說嗎？我心下想著這句話，低頭看了眼懷中的那台錄音機。大叔看著我心事重重地模樣，好奇問：“你為什麽不把錄音帶聽完？也許聽完了，那些你有誤會的事情，也都迎刃而解了。”
我輕歎口氣：“我怕聽完到最後……他隻是想跟我好好告別。”
“不會吧？要告別就不會這麽大費周章了啊。”
“那要不是告別，為什麽不肯出來見我？我明明都已經看到他了！”
“是不是他都說不好。你們女孩子真的很容易想太多。”
我卻長歎出一口氣，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是，每次都是我想太多，每次搞的好像我一直都在無理取鬧……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麽，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總那麽不開心。我其實想要的東西並不多啊……”
我隻想要他能好好愛我。我隻想要他能堅定有我的未來而已。這很難嗎？
“不在乎錢，也不在乎什麽名利、權勢。我就隻想跟他在一塊做對平平淡淡、生活幸福的小夫妻。生個小孩，把他撫養長大，沒事時可以去逛個街看個電影，手牽著手一起慢慢變老。”我歎氣道，“這很難嗎？這對於他來說難道充滿挑戰嗎？我甚至都沒有想過他要多有錢，要多厲害！”
大叔卻道：“你記不記得出發的時候我跟你說的？有時候不是你們女孩子想不想，男人天生就會希望自己能努力給愛人提供更好的生活。”
沒有想到聊了那麽久，最終我和大叔的對話又回到了原點。
“你剛剛說的那段話，看起來好像什麽都沒有要求，實際上，把孩子養大，沒事可以逛街看電影，一生平安慢慢變老——都是需要努力工作、賺錢，有個穩定的經濟支持才能過上的生活。”
他的話放到讓我心情愈發低落了。
是了，貧賤夫妻百事哀，這個道理很簡單，我卻總簡單又粗暴的用一句“我不在乎”忽略過去。我是可以不在乎，但是林漢聰呢？
因為他愛我，他想要給我幸福，他這輩子都不可能不在乎。
大叔看著我愈發神情愈發沉重，終於還是別扭的揉了一下鼻子，說：“好啦，你不要想太多。我們這不是去找他？對了！你之前昏迷的時候，我差不多把錄音機修好了。但是帶子要你自己再卷一下。”
他拉開車上的抽屜，讓我自己把錄音機和錄音帶都取出來。帶子都落在外頭，我把手指伸進錄音帶的兩個孔洞中，手動旋轉著裏麵的小齒輪，一點點將帶子都收整進來。
大叔說：“把他的錄音聽完吧。我想，他寄來這盤錄音帶，一定是想和你重歸於好。”
聽到他這樣建議，我終於將重新整理好的錄音帶放入機器內，隨後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按下了播放鍵。林漢聰的聲音再一次從錄音機裏傳出。
“……回頭想想，那個時候我就像是溺水的人在苦苦掙紮，心卉，我隻是拚命想給你最好的，卻完全沒意識到你的不安。”
大叔聽到這句話時，好似為自己猜中而朝我得意的挑了挑眉。我抱著錄音機，聽著他的聲音不斷、不斷從另一個遙遠時空傳遞到這個小小的車廂內。
“你知道嗎，有很多次你哭著和我說我們為什麽不能見麵時，我真的恨不得能生出一雙翅膀飛到你麵前。我不敢想象有一天，我們會過著毫不相幹的生活，走向毫不相幹的未來。我不夠好，但是我一直都努力想要追上你，因為我知道，隻有你才是我的未來。”
我鼻頭一酸，抬頭和司機大叔說：“你看這個人是不是笨笨的，明明從小到大，他比我會讀書，比我聰明。沒有基本功卻馬上就會做小遊戲。什麽事情都是一學就會，但他居然還會覺得自己不夠好哎！”
大叔好似感慨：“人啊，越是靠近幸福，越會害怕的。”
“可這種時候就應該伸手一把抓啊！笨蛋！林漢聰真的是笨蛋！”
我有些懊惱的把收音機又關掉，如果接下來全都是他這樣無病呻吟，隻知道抱怨的話，我還不如不聽。
要是真的喜歡就來找我啊，如果真的想給我幸福就努力做出結果，為什麽要用這樣的方式隻顧著說自己有多可憐呢？況且為什麽一定要糟蹋曾經那樣美好的感情？
明明隻要努力一把堅持下去就可能迎來幸福結局的關係，偏偏因為他的懦弱，所有一切戛然而止，說不生氣根本不可能。
司機大叔急忙勸我：“好啦消消氣。我們還要去找他嘞。你不會忽然一下生氣就不想去了吧？”
“不，我要去！哪怕見到他把這盤磁帶拍到他臉上也要去。”我氣呼呼地抱起手，那大叔瞥了我一眼，從抽屜裏摸出一塊巧克力遞給我，似乎是想轉移我目前的怒火，隨即問了句：“所以你們兩個人感情一直都很好吧？到底是為什麽要分開啊？”
我真是服了他：“大叔，你也太不會聊天了吧？我正因為他的緣故在生氣哎。”
“拍謝哦，我老婆也常說我這個人嘴巴很笨。你要介意就不說了唄。”
“……反正過去都一年了，也沒什麽介意不介意了。”
分手境況我怎麽可能不記得呢？那天還天氣很差，正好在打台風。我出門前就有種不祥的預感，可眼看當天企劃案被電台的領導們一致通過，朋友們也都在真心祝福我生日快樂，我總覺得隻要等到林漢聰出現，今天也會是個完美的生日。
同樣也是我們之間又一場完美的約會。誰能想到最後會以爭吵收場，我跟林漢聰好像兩個偶像劇主角淋著大雨，互相用語言中傷對方。
直到現在……那天發生的事情我都曆曆在目。
那天我從早上開始就等著林漢聰的消息，可惜一直到中午吃飯時，他也杳無音訊。謝淑卿注意到我不停在查看手機消息，就問了一句：“他還沒給你發祝福短信嗎？”
我一把合上手機蓋：“應該還在忙吧？”
“拜托，再忙發個短信的時間總有吧？”謝淑卿憤憤不平，“忙忙忙，每次都是這個理由，你沒說膩我都聽膩了。平時忙就算了，今天是你生日，他哪怕抽出那麽一點時間……”
“好啦，阿卿！”我無奈地放下手機，她說的這些我怎麽會不知道呢？可有的時候，人就是這麽奇怪，明明道理全都懂，可還是做不出所謂的“正確選擇”。一邊是理智所向，一邊卻是心在那反複阻撓。
謝淑卿歎了口氣，托著下巴問我：“你到底怎麽想的啊。你和林漢聰都談了四年了，接下來到底怎麽辦啊？”
“那能怎麽辦。”
“結婚啊。”她看我故意悶頭吃飯，還又重複了一遍，“馬上畢業了，你們難道還要再談四年啊？”
我其實不是很想討論這件事，坦白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可麵對她的詢問，我又不想讓林漢聰的形象在她麵前再降一級。
“不至於啦。”我隻好這樣說，“林漢聰和我……我們不會一直談戀愛的！”
謝淑卿和我認識那麽久，一眼就看出我神情中隱約著的落寞，她隨手夾起一顆魚丸放到我的飯盒裏，十分認真地對我說：“趙心卉，我一直都說你其實值得更好的人。我也相信你是懷著對未來的期待，才會願意和他去談戀愛。可是他真的太容易讓你失望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平時等就算了，今天還要你等嗎？”
我趕緊把魚丸塞進嘴裏，將飯盒一蓋：“好啦我吃飽啦。”
“你聽我說完嗎！”
“我不用你講那麽多，阿卿！我懂得。林漢聰沒有你說的那麽差，我……”我心裏悶悶的，很想說他一定會記得我生日，肯定也為我準備了驚喜，然而看著一直都沒有動靜的手機，我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有什麽東西壓在我胸口，一遍遍反複拉扯，將它拽入一邊沉寂深海，讓我莫名覺得有些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