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給你們製造了許多麻煩。”

一遍遍不厭其煩的找尋,一次次心血**的遠走,那些吹過的海風,開過的路途,沿途的風景都已經看過了無數遍,可是每當我開始發病,林漢聰卻還是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地陪著我踏上旅行。

我有些愧疚地看向他,那輛計程車是他特意為我買的,我還有印象。因為前幾次發病,他說願意陪我一起出發,我卻因為病情把他當成壞人,險些報警將他送去坐牢。可他卻隻是笑笑,拉著我的手說:“不會啊,怎麽會覺得麻煩呢?”

他低下頭,耐心的為我擦著指甲上的泥汙。我剛剛還像個瘋子一樣,試圖從泥土下把他挖出。

他還是和當年一樣的溫柔,從來都不會有半點不耐煩,聽我說了這些話後,會笑著哄我說:“況且到我們兩個人這個年紀,本來就會一起出來旅遊。不管你有沒有生病,我都會這樣陪著你故地重遊。”

他一邊說,一邊牽著我往山下走去。

車上的靠枕,黑鬆沙士和可樂,還有車前座擺著的那些小擺件,全都是我和他一樣樣布置出來的。

回到車上,看著後視鏡裏的倒影,我也很奇怪,自己為何之前沒有發現這點……鏡子裏的我早不是二十幾歲青春模樣,我臉上皮膚早已鬆弛,而發間也早已有了銀絲。

林漢聰說,最早我發病時,僅僅隻是會忘記關窗關門,而後慢慢開始忘記自己應該幹什麽,忘記家在哪兒,忘記我們所處在的時間節點是什麽時刻。

再到後來,我忘了他和謝淑卿現在的模樣,甚至有一天把我們兒子當成是他,把阿穎當做了謝淑卿。

“林裏那天都嚇壞了,你知道嗎?那天還是你生日呢。”林漢聰笑著搖了搖頭,“他放學回家,想叫你吃飯,結果你倒好,把他當成我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還怪他為什麽又不和你一起放學回家”

我的記憶把我拽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深淵,有時我是三十歲的趙心卉,和林漢聰新婚燕爾、恩愛非常,有時我是八歲的趙心卉,年幼無知,還現在失去外公的難過之中。

有時我十六歲,正是跟林漢聰會撒嬌、吵架的年紀;有時我二十,還沉浸在與他身處異地戀的難過之中。

但是不論我幾歲,在我大部分的歲月中,永遠都會有一個名字,好似一道標識,好像一根線指引著我重新回到清醒之中。

林漢聰,林漢聰,林漢聰……

八歲的、十二歲的、十七歲的、二十歲的林漢聰。

年幼的、少年的、成熟的林漢聰。

不論容貌如何變化,不論是穿著西裝還是校服,不論是在高雄還是新竹、台北,永遠都愛著我的林漢聰。

隻要知道他在,我的那份不安就總是能被好好地安撫住。老年癡呆症患者其實不僅僅隻是遺忘,我們會陷入不安,會自我懷疑,會陷入被害妄想,總覺得陌生的世界對我們有無限的惡意。

每天睜開眼睛,我們所麵對的是全然陌生的一切,在短暫的情形時光中,又陷入深深的自責裏,我沒有辦法很好的去處理和家人的感情,我原本想成為一個完美的妻子、母親,可犯病之後,我卻變成了我家人的負擔……

這些心情在我每一次清醒過來後都深深折磨著我,然而林漢聰卻每一次都會握著我的手,認真誠懇地告訴我:“沒有人會覺得你是負擔。從我們結婚的那一天開始,我就發誓要好好照顧你。不論你變成什麽樣,不論你還記得什麽,你又會忘記什麽,我永遠都在你身邊,我永遠都會認真陪伴著你。”

“從你把林裏認錯成我的那一天開始,你的病情似乎越來越嚴重。你忘記的事情越來越多,有時根本認不出我,就像……”

就像這趟旅程一樣。

把小林當做是他,而又把他當做一個毫無關係的隔壁大叔。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他無比熟練的模樣,立即意識到,這可能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陪我出來旅行。我正想再問些什麽,林漢聰卻隻是替我擦幹了眼淚告訴我:“你知道嗎,你沒生病之前,一心都撲在家裏的餐廳上,我們兩個人忙的要命,腳不沾地,哪有像這樣清閑?而且,你動不動就要回家,你媽覺得這事也挺好的。你要是忙,她平時還見不著你幾麵呢。”

“可是……”

“醫生也說了,有時候幫助你去回憶過去,對你的病情也有好處。”

我卻急了:“那你難道整天就陪我亂跑嗎?”

“也沒有整天啊,一兩個月一次而已。”他看我憂心忡忡,卻像我們年輕時那樣摸了摸我的頭,“你記不記得我們結婚時的誓言?”

看我呆愣看著他,林漢聰忽然笑了:“對哦,現在考驗你記憶力還挺過分的。沒關係,你不記得我念給你聽。”

他一邊用濕巾紙耐心清理著我的指甲,一邊一字一句慢慢道。

“不論貧窮與富貴,不論疾病與健康,我都將永遠守護在你身旁,愛著你,守護你,不離不棄,哪怕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離。”

那個時候我們站在親友的見證之下認認真真地吻在了一起。他就如同他所發過的誓言那般,不論發生什麽,都願意與我不離不棄。

我鼻腔酸澀,想著他為我做的點點滴滴,卻不知道該怎麽樣才能好好償還這一切。他似乎有所預料,像看透了我的想法,抬起頭來認真看著我道:“你可千萬不要想什麽‘要補償我’之類的事哦。你要知道,夫妻之間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絕沒有誰虧欠誰的。我們本來就是一體,你好我就好,你不好我也不好。這麽簡單的道理,難道還要我再多解釋給你聽嗎?”

我輕拍著他肩膀:“我知道,隻是我……”

“你不想我這麽累。”

他好像能預料到我的每一句話。是了,我忽然意識到,既然他已經陪伴我來過這麽多次阿裏山,我的忽然清醒自然也不止發生過一次。他也許有無數次在車上為我擦拭著臉上的泥土,上一次來時,他可能也像這樣陪著我一路上山,看我找回自我,又陪伴我重新回來。

我看著他明顯蒼老的臉,心中萬千思緒,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明明是正感動的點,偏偏有人破壞氛圍,敲了敲車門,我有些不耐煩轉過頭,外麵一個年輕人正貼在車玻璃上,眼帶笑意:“老爸老媽!卿姨已經定好餐廳了哦,去吃晚飯啦!”

我搖下車窗,對著外麵這個臭小子彈了下他的腦袋瓜,他的名字也隨之脫口而出:“林裏你真的一點都不會看狀況哎!”

他在聽見我說話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有一絲絲停頓,眼中閃過的一瞬難過,我想這個孩子一定也經曆過太多次我將他認錯或根本認不得的時刻。

他重新綻開了笑容,對我說:“媽,你今天很棒哎,居然把我認出來了,沒有搞錯哦。”

這小子說著拉開車門用力抱了我一下,隨後立馬彈開衝我們揮揮手:“你們快來啊,卿姨和阿穎都要餓死啦!”

我的摯友,我摯友的家人,都因為我在四處奔波。林漢聰再一次頗為默契地為我擦了擦眼淚,告訴我:“你放心,其實大部分情況下,我們這都是雙人約會,單獨相處。隻是最近阿穎和林裏在放暑假才會過來陪我們一起玩。”

“那、那謝淑卿……”

“她啊?”林漢聰笑了,“她也是真的閑。”

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我第幾次來到阿裏山,我也不知道身邊家人與摯友究竟為我的病奔波過多少次。林漢聰帶我到吃飯的地方時,推門就看見謝淑卿和她女兒坐在一塊。

我看見謝淑卿時,便按捺不住衝上前去和她抱在了一塊。她看起來老了好多,即便如此,依然優雅又精致,穿衣時尚,指甲也做的特別好看。我把頭靠在她肩上,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像是生怕自己有一次忘記掉。

謝淑卿聽著我準確無誤地喊著她,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我們這麽多年還是如此,永遠一個人哭了另一個人便回馬上共情。她帶著幾分嗔怪道:“這兩個月,你還是第一次沒有把我認錯呢!我告訴你,下次在搞錯我就要給你扣分了哦。”

她抽噎著捧著我的臉,雖然她很清楚,這次之後,下次再見她,我也有可能又忘記了她是誰,我可能又像之前一樣,問她一聲:“阿姨,你是哪位。”

可是她從來不會怪我,她永遠都會等,等待她最好的朋友重新再認出她,呼喚她名字的那一瞬間。

我們寒暄完後,終於落座。看著謝淑卿身旁的女孩,我忽然想起之前的電話:“所以……當時我打電話到新竹……”

“是我接的啦,卉姨。”說話的正是謝淑卿的女兒阿穎,她坐在林裏邊上,正好是我和林漢聰當年玩在一塊時的年紀。謝淑卿擦去了眼淚,一邊補妝一邊笑眯眯地看著我:“心卉,這次老林有再跟你說一次結婚誓詞嗎?”

我一聽她這樣講,頓時有些害羞別過頭,林漢聰端起倒了飲料的杯子:“謝淑卿,你給我留點麵子好不好?我們夫妻倆那點底子都要被你透完了!”

“誰讓你每次都要故意耍浪漫玩肉麻啦!”她大笑起來。一頓飯吃的很是輕鬆愉快,原本拉著他們陪我四處奔波的愧疚也隨著歡聲笑語消散。在民宿住了一晚,我們分兩輛車往家裏開。

在車上,林漢聰也說起了許多過往,那些生活碎片,我夢中會看到的景象如今也一一有了答案。原來這些年,他早就把自己一切都告訴我了……

他媽曾在病**說過的話,當初他在廈門遇見過得趣事,還有這些年,我們一起經曆過的一切。

可是所有一切,這些我本應該記住的事,卻因為我生了病,而被忘得一幹二淨。

但是還好,還好還有他們在,還好他們願意陪我重新回憶起這一切。

回到家後,林漢聰牽著我的手踏入書房。

房間裏是結婚以來我們拍的照片……而阿裏山的相片尤其之多。多到我甚至都不敢去數,究竟他陪我尋找過多少次記憶。

林漢聰卻隻是捧著我的臉,親吻我額頭:“沒關係,我願意。隻要是你,怎樣我都願意。”

他說,很早以前,他媽曾經看穿了他的懦弱。

“她對我說,我們的生活,會讓我們格外期待有一個愛自己的人出現。然而我們卻又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不知道究竟誰能做那個填補空洞的人。也害怕那些愛你的人為了填補你的空洞,耗盡一切、因此失望,甚至也跟你一樣徹底沉淪。

然而遇見我卻讓他相信,原來真的有人能夠不顧一切來到他身旁,不論發生什麽,不論去往何方,我們兩個就是命定的一對。

“所以沒關係,不管你去哪裏,我都會找到你。你是我風箏,我會牢牢握住手裏的線……”他用力抱著我,就像過去幾十年一樣,“永遠都不會放手。”

靜謐房間中,落日餘暉慢慢爬入了房間。

萬家燈火此事正悄然亮起,而我們的愛情卻並不會在此就落下帷幕。

哪怕忘記了時間,忘記了一切,我也不會忘記愛你。因為……

無論相隔多遠,愛一定會把我帶到你的身邊。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