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

洲際賽開賽前一晚, WLG基地裏大會結束,桑野跟教練提起有話要談,一同留下的還有談默和喻皓天。

鄂蘭出門前, 回頭看去。

一屋子除了桑野,就是管理層, 還有一個比管理層說話還有分量的隊長。

從昨天被桑野撞破對話開始, 鄂蘭就一直很不安生。

今天突然提起開會,鄂蘭以為是處理他和暗流兩人的事,花了很大勇氣才踏進會議室。

但不是。

教練隻是提一些開賽前的注意事項。

鄂蘭反而更加坐立難安,開會期間頻頻朝桑野投去目光。

聽到他們對話的桑野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而鄂蘭懸著的內心預感到引爆的時間越來越近。

——這是讓他出局的絕佳機會,桑野不會錯過。

鄂蘭最後看了眼室內, 眸色灰暗了一下, 走出去。

——看來就是現在。

暗流在外麵過道裏等著, 看到鄂蘭後無賴一笑:“被知道了也好,省得你猶豫不定,畢竟現在擺在你麵前的隻有一條路。”

鄂蘭沒看他,麵目頹喪地繼續往前走,經過暗流。

“你看清楚他是什麽樣的人了吧?”暗流伸手拍他的肩, “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你也趁早為自己做打算……”

“別碰我!”鄂蘭猛地揮開暗流的手, 厭惡地看著他, 遠離。

鬧到今天這步, 鄂蘭不怪任何人。

他隻怪自己。

當時暗流要找他談話,明明是件反常的事, 他卻還是跟著出去。

鄂蘭回到二隊的練習室後, 陰著臉戴上耳機。

疾風勁草對他這幅樣子都習慣了。

不多時, 暗流進來,看到鄂蘭的臉色,他反而笑得一臉得意。

暗流坐到電腦前,給NSN的戰隊經理發去消息:

【不出今晚,他就會給你發郵件,但我的傭金要加價。】

暗流敲擊著鍵盤,眼中流露出貪婪的光芒。

把鄂蘭勸去NSN,他是可以從中抽成介紹費的。

然而另一邊的鄂蘭並不知情,他在訓練過程中,滿腦子都在想桑野會在管理層麵前怎麽說他。

暗流找他談轉會是事實,雖然鄂蘭當時什麽都沒說,但嫌疑已經洗脫不掉,他跟俱樂部之間裂開信任危機,WLG不會再任用一個看似有異心的人。

鄂蘭從來不會為自己辯解,他是寧願背負誤會也不願向別人證明的人。

鄂蘭退出模擬器,找到一家俱樂部的官網。

在WLG趕他之前,他會自己走。

就在這個時候,教練進來了。

鄂蘭正出神,沒有第一時間發現。

暗流發現教練徑直朝鄂蘭的方向走去,他往後一靠,喜聞樂見,看起好戲來。

教練來到鄂蘭身旁,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鄂蘭嚇了一跳。

教練示意他把耳機摘了。

鄂蘭臉色緊繃得有些發白,深吸一口氣,把耳機摘了,準備迎接最後的審判。

教練又在他肩上拍了拍,說:“明天上場,做好準備。”

“…………”

滿室的寂靜中,鄂蘭以為自己聽錯了。

暗流更是一臉錯愕到近乎呆滯。

教練說:“Song的眼睛還沒恢複,影響視力,他提議讓你上場。”

就在一刻鍾前,會議室裏。

教練擰眉思索,問:“你確定嗎?”

桑野一手撐住耷拉著的腦袋,蔫蔫的:“嗯。”

教練說:“如果一開始就讓替補上場,後麵你可能無緣這次洲際賽。”

隻要Elan不出現致命失誤或者是狀態有問題,就算中途桑野眼睛好了,之後也找不到機會上場。

“別說了。”桑野趴到桌上,一手狂揉腦袋,“再說我反悔了。”

教練忍俊不禁,道:“那就先這麽安排,但不上場也不代表你可以鬆懈,要隨時準備著。”

喻皓天懊悔地拍了下大腿:“那些雜七雜八的活動就不應該排在大賽前幾天。”

“沒人問我的意見嗎?”

突然響起的低溫嗓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桑野從臂彎裏抬頭。

談默想說“我怎麽辦?”,可一對上桑野純稚明淨的目光,整個人又冷靜下來。

桑野不確定地問:“可以嗎?”

談默看著他。

沒有桑野,就不會打比賽了嗎?

他自嘲一笑,道:“可以。”

此刻練習室內。

鄂蘭張了下嘴,卻沒能發出聲。

“看什麽呢?”教練探頭往鄂蘭的電腦上看了一眼,道,“CX?CX不是愚者之前待的地方嗎?看它做什麽?他們總在次級聯賽裏混,今年還是沒資格晉級成功,如果你想了解愚者,我給你發視頻資料,走了,你今天早點休息,維持狀態很重要。”

暗流臉色變得鐵青,看向鄂蘭。

——他的離間計不僅沒成功,還空歡喜一場,以為能穩賺三十萬的傭金費。

然而鄂蘭快速將頭埋了下去,被電腦擋住了表情。

少年躲在顯示屏後,那雙總是陰鷙孤傲的眼睛變了神色,悄悄紅了眼眶。

他知道桑野什麽都沒說。

鄂蘭從來不會為自己辯解,他是寧願背負誤會也不願向別人證明的人。

因為他知道,相信他的人自然會相信,但懷疑他的人,解釋再多也無用,白白給自己增添失望罷了。

***

洲際賽第一局開場前,桑野要提前出門,去現場觀戰,每個戰隊的替補都會坐在前排。

談默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耳朵裏塞著耳機聽音樂。

小派拿著電容筆,在平板電腦的小程序上一下一下敲木魚,嘴裏神神叨叨:“一切順利,一切順利……不要折壽,不要折壽……”

胡夫正在塞一個巧克力派,一邊吃,一邊還在看盒子上的卡路裏數字找虐。

桑野穿上外套,對一旁談默道:“我先走了。”

談默瞅他一眼,神色寡淡地點點頭,繼續看手機:“好。”

桑野欲言又止。

他擔心談默的狀態,但是談默沒有主動跟他談起這個問題,而且現在休息室裏人也多,想問都找不到機會。

不過談默現在看起來跟平時沒兩樣。

桑野拉上拉鏈,起身出門。

桑野剛離開,談默眼睫淡淡一眨,看向門口,兩秒後,也站了起來。

喻皓天問:“上哪兒?”

談默拉開門:“一會兒回來。”

桑野沒走遠,談默一出門後就看到少年穿著隊服的背影。

隊服後麵有id:WLG-Song。

談默不動聲色跟在後麵,看著那道纖挑的背影。

談默也是昨晚才意識到,桑野對他的影響力遠超想象。

聽到桑野不準備上場,他心裏毫無征兆地升起恐慌和焦躁。

是的,比賽還沒開始他就已經在恐懼了。

在桑野之前,從沒有過這種情況,他一直相信自己撐得住,也不懼任何上場的時刻,但是桑野出現後,他有了依賴的對象,也變得軟弱。

談默無所謂自己的感情被左右,但如果職業生涯也被拿捏,那麽哪天桑野離場,留給他的必將是滿地狼藉。

所以他要戒掉桑野的氣味,斷了有桑野才能安心的習慣。

談默停下腳步,不再尾隨,站原地目送桑野右轉入前方的通道。

下一秒。

桑野後退兩步重新出現,望著談默,茫然:“你怎麽出來了?”

“…………”

談默雙手叉腰,犯愁地咬了咬下唇。

接著。

他一手推開旁邊的安全通道門,一手朝桑野招了招。

桑野進樓梯間之前還小心翼翼看了眼談默,然後遛進去了。

推拉門在身後闔上時發出沉悶聲響。

桑野剛轉身,就被一道黑影懟到了牆上。

“刺啦——”外套拉鏈被扒下來小半段,男人低頭埋首在他頸間,掐著他腰的手用力得都有點弄痛他了。

桑野敏感細嫩的皮膚承受著灼熱氣息的熨燙,腿軟得幾乎要站不穩,表情稍顯苦悶:“Talk,你……”

談默低聲道:“你又騙我……”

“……”

聽著還有點委屈的樣子。

桑野擰眉思索:“什麽時候?”

談默換了另一邊吸取桑野皮膚上奶氣的清甜味道,桑野也不得不朝反方向偏過腦袋。

“夏季賽你答應過……會永遠坐在我身邊。”

“……”

這都什麽跟什麽!我眼睛還沒好啊!

桑野哼哼唧唧無力辯駁,覺得自己要被談默吸幹了。

……

好不容易安撫住自家隊長,桑野十分低調地來到前排觀眾席坐下。

落座後才發現,旁邊的人是XXY的奇跡——兩人在全明星賽中當過隊友。

奇跡看到桑野時挺驚訝,明明應該在台上的人卻坐到了台下。

不過奇跡看到桑野的眼罩,轉瞬就明白了。

他跟桑野打過招呼,見他臉紅得離譜,問:“熱啊?要不要坐我這邊?我上方有出風口。”

說著,當真懸起身要給桑野讓座。

“不用了。”桑野連忙雙手捧住臉,看向前方舞台,又悄悄把拉鏈往上拉了幾寸,遮住被蹭得有些發紅的頸側皮膚。

好在前排幾乎沒有燈光,不容易被發現。

之後便是解說員熱場,當鏡頭給到觀眾席上桑野的時候,全場響起排山倒海般的尖叫。

桑野看到自己頂著獨眼出現在超大超寬的屏幕裏,可能不太高興,硬是沒給大家露個笑臉。

現場解說都是老熟人了,相當熱情。

解說員A:“我發現了誰?Song!”

解說員B:“錯了,是金木野!”

觀眾席再次響起一片歡笑。

解說員A惋惜地歎了一聲:“我是看群裏有人說,Song因為結膜炎還沒好,所以現在沒辦法上場。”

解說員B:“是的,這遊戲對選手的動態視力要求還是挺高的,好在這都是小問題,相信Song很快就能回歸。”

鏡頭移開。

奇跡問桑野:“你之後幾天會上場嗎?”

桑野將目光投向屬於WLG的選手房:“如果需要替補的話,會。”

舞台上一共有十六支戰隊,分別來自中國、中國港澳台地區、日本以及韓國。

其中,中國的戰隊占一半,就是夏季賽的前八名。

洲際賽是通往世界賽的必經之路,但跟春季賽、夏季賽不同,並不是達到了洲際賽的前幾就可以保送進入世界賽。

由於絕地求生的比賽不僅僅是看選手們的技術,還得看圈運,運氣在這個遊戲裏占了很大的成分,因此為了最大程度地消除這一不可控的因素,官方會用一整年的時間來篩選有資格進入世界賽的隊伍。

今年從三月開始的春季賽,之後的PCS6,然後是夏季賽,最後是現在的PCS7,如果在這些比賽中拿到名次,則可以獲得相應權重的積分,四場大賽積分加總位列前排的隊伍,才有可能進入世界賽。

一年已經跑完3/4,目前能夠鎖定世界賽席位的隻有兩支戰隊,那就是PCL區的NSN,以及PKL區的BTF,也就是說,就算他們不參加本次洲際賽,依舊可以收到世界邀請賽的門票。

然而跟這兩支隊伍不同,最為有壓力的戰隊實屬WLG。

由於WLG春季賽墊底,沒有進入緊接其後的PCS6,所以兩場大賽的積分是零,究極大劣勢。

雖然WLG夏季賽拿了冠軍,回了半數血,但是依舊不夠。

——勁敵太多。

教練綜合各大戰隊迄今為止的積分,一合計,如果要進入這一屆的世界賽,他們需要拿到的名次是——

“第二。”教練比賽開始前的會議上說,“必須是前二,少一名都進不去。”

對於WLG這樣的頂級豪門而言,如果進不去世界賽,相當於一整年的比賽都白打。

這也是為什麽桑野沒有堅持上場的原因,多一分少一分都能決定隊伍的命運,他眼睛沒出問題還好說,但現在還是Elan更靠譜。

在解說員有說有笑的時候,第一局開始了。

桑野雖然坐在台下,但這反而比自己上場的時候還緊張。

他在場上的時候知道隊伍在幹嘛,但他現在隻能透過上帝視角觀看,有時導播的鏡頭還追蹤不到WLG那邊去,他就更不清楚狀況了。

桑野之前擔心Elan會出現夏季賽中不配合團隊的情況,因此他早做好了打算,並跟教練講明白,如果真發生了那種事,就算結膜炎還沒好,他也會摘了眼罩自己上。

不過好在想象中的情況沒有發生,WLG發揮很穩定,即便是被圈型拋棄過三回,最終還是憑借清晰而聰明的運營思路挺入了決賽圈。

倒是BTF,打得有點急的樣子,在麥田的淺坑那兒明明有一波不該接的團,還是接了,最後自己殘了,被遠處趕來的隊伍收割掉人頭。

奇跡看得直搖頭:“BTF開團時機早了,隊友都沒上齊,就開打了,不像Gal的風格,也不知道他在急什麽。”

“可能急著上廁所吧。”桑野麵無表情地開玩笑。

“嗬嗬,你這麽說也不是沒可能。”奇跡表示有被笑到。

第一局WLG吃雞。

拉開第二名Catch22整整10分。

之後的比賽中,WLG在積分榜上的名次沒有掉下來過。

隻是Catch22追得很猛,第一天結束的時候,雖然一雞都沒吃,但是積分隻跟WLG相差5分,或許他們就等一次吃雞,便可以翻轉排名。

而賽前被寄予厚望的BTF不知道怎麽回事,可能是水土不服,第一天隻拿了第九這樣的中遊成績。

結束後,大家去停車場坐車。

由於還要等兩個人,大巴車隻是啟動著,暫時沒有離開。

桑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打算睡一覺,發現大巴車旁邊一行人經過。

為首的男人平頭,一手拎著外設的包,麵目陰沉地往前走。

桑野敲了敲一旁的玻璃。

Gal聽到動靜後抬起頭,透過車窗看到戴著眼罩的白發少年,臉色愈發陰沉了。

由於大巴車高,位置有落差,桑野隻能垂著眼看下麵的人,接著舉起手機貼在車窗上。

就見手機屏幕上的軟件是粉絲應援用的語句滾動。

韓文一點點滑過去,一看就是機器翻譯的結果,但是不影響以韓文為母語的人理解意思。

第一段滾動出來:

【加油啊Gal。】

Gal神色一怔。

他正因為第一天的比賽結果而鬱悶,卻沒想到第一句鼓勵和安慰是來自將其視為對手的中國少年。

第二頓繼續翻滾:

【看看你今天的表現,太讓人失望了,你參加洲際賽是單純為了蹭機票來中國旅遊嗎?】

“…………”

Gal瞬間黑了臉,再看向手機旁邊桑野的臉,眼神裏透露出絲絲殺意。

旁邊的兩位小弟已經在緊張了,準備隨時拉住自己的老大。

然而桑野眉眼冷淡地望著下方,一旁手機裏滾出第三段:

【你今天打敗的是名為“空氣”的敵人嗎?】

Gal暴脾氣控製不住,揮舞拳頭對著大巴車叫喊,兩個小弟隻能死死拉住他。

Gal氣昏了頭,過了片刻才想起來桑野聽不懂韓語,於是改為用英語叫囂:“Get off the bus!Get off!”(下車!)

桑野隔著真空玻璃窗戶,外麵的聲音弱化了。

什麽給特奧夫?

聽不懂。

他神態自若地拿出耳機塞進耳朵。

小派扭過頭來問:“什麽聲音?”

桑野:“浣熊在罵街。”

小派:“???”

……

那天晚上,BTF收到了賽事方的警告——嚴禁選手恐嚇其他戰隊成員。

Gal看著警告信:“……”

第二天夜裏,幾乎是相同的時間,相同的位置,桑野趴在窗口舉起手機:

【加油啊Gal。】

【五局比賽有三局沒有進入決賽圈,在你的帶領下,BTF今年有點不像話了。】

“…………”

Gal無法在體育中心外“恐嚇其他戰隊成員”,氣隻能往肚子裏咽,惡狠狠地盯著桑野,走過去了。

第三天夜裏。

桑野往窗口上一趴:

【今天很棒啊Gal。】

看到這幾個字,這幾天被狠狠pua了一番一直沉浸在“我在幹什麽?”“我好差。”“我沒有帶好隊。”“我來中國可能真的隻是為了來旅遊。”的Gal頓了一下。

【最後扔出去的那顆雷,彈回來差點把自己炸死呢,感謝你貢獻了讓大家笑了一晚上的精彩畫麵。】

“……………”

Gal腳步匆匆地經過。

這三天,BTF可以說越打氣氛越低迷,根本沒有了賽前的冠軍相。

而WLG經過三天的努力,成績維持在了前三。

鄂蘭就好似轉了性一般,他不再跟團隊擰著幹,在大賽中有了幾次足以錄入精彩回放的操作。

大家驚歎WLG今年大豐收,收下的兩名新人小將單拉出來都足以鎮場。

隨著比賽的進行,漸漸的,論壇裏討論桑野的聲音少了。

一次桑野因為跟隨二隊的訓練賽,中午晚了一步去食堂,看到小派、胡夫跟鄂蘭坐在一張桌上吃飯。

小派還是那麽話癆,笑起來幾乎要噴飯。

胡夫寬厚的肩膀直顫。

而鄂蘭,埋著頭吃飯,還是那麽安靜,隻是所散發出來的氣息明顯不再帶有曾經孤傲的感覺。

桑野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坐過去,就近撿了一張桌子坐下。

不多時,臉上被冰冷的東西碰了一下。

有點刺激。

桑野抬頭。

談默放了罐酸奶在桌上,到對麵座位坐下。

“怎麽不過去?”談默問。

“謝謝。”桑野拿過黃桃味的酸奶,上麵還帶有剛從冰櫃裏出來的水珠,道,“我下來得晚,他們應該快吃好了。”

談默盯著桑野的眼睛打量兩秒,指了下左眼,問:“怎麽樣了?”

“沒之前那麽紅了。”桑野回答,“過兩天應該差不多了。”

談默似乎便不知道說什麽了,微抬下頜指了指桑野麵前:“吃飯吧。”

桑野低頭吃飯。

如果他也參加了洲際賽,或許他們現在還能聊比賽。

隔了兩天休息時間,最後一周的比賽開始。

BTF似乎終於習慣了水土,從這一周開始奮力猛追,總算有了PKL霸主的樣子。

不僅如此,在最後一日的賽前采訪中,Gal竟然放出了“要拿回丟失了一整年的獎杯”這樣的囂張宣言。

這遭到了PCL賽區眾多觀眾的謾罵和抵製。

什麽叫“拿回”?什麽叫“丟失了一整年”?

上一屆洲際賽中WLG憑實力奪得的冠軍是從你韓國人手中偷來的唄?

最後一天比賽出發前,桑野在鏡子前揭開左眼上方的眼罩。

可以看到眼睛已經沒有了猩紅的顏色,恢複了往常如水滌過一般的清亮和明淨,隻是下眼瞼還有一粒疙瘩大小的紅腫地方。

桑野嫌有礙觀賞,又給遮上了。

在比賽場館內WLG的休息室裏,選手們站在房間裏,各自準備,一會兒就要上場了。

桑野也要去前麵觀眾席觀戰,正欲起身。

就在這個時候。

“Elan。”

男人低磁散怠的嗓音叫了一聲。

桑野順著聲音看去。

談默看著鄂蘭方向,對著自己領口指了指:“這裏。”

鄂蘭手摸到脖子下麵,低下眼“哦”了一聲,將沒注意翻卷到裏側的外套領子翻折過來。

桑野屏住呼吸,在沙發上坐了多久,就屏了多久。

其實沒有他,Talk依舊能拿冠軍。

無論Talk身旁坐的人是Shine,是他,還是鄂蘭,這個男人都可以拿到目標中想要的。

他並無特別,隨時可以被替代。

桑野起身,未發一語拉開門出去。

談默看向門口,正要說什麽,但是桑野已經關上門了。

談默輕蹙一下眉,放下手。

桑野揣著兜走在通向觀眾席的VIP通道,走著走著,突然抬眼,頓住腳步。

他忘了一件事!

前麵幾天上場前,桑野都會幫談默充電,但是剛才出休息室的時候他腦子都是滯塞的,根本就沒想起來這茬。

——對,他們管賽前的那種行為叫“充電”。

桑野在原地踟躕兩下,想著要不現在回去,但是一轉身,看到WLG的四名成員已經出門,朝另一條過道走去了。

桑野站原地咬了咬手指甲,糾結地擰起眉。

可他一想到談默最近的狀態都不錯,沒有發作的跡象,說不定是穩定了。

桑野舒展眉心,隨之鬆下一口氣,繼續朝觀眾席走去。

最後一天的比賽開始了。

解說員A:“這一屆大家狀態太好了,氣氛非常焦灼,可以看到積分搒上前三甚至是前五的位置都不停地在輪換,每個戰隊都拿出了百分百的精力在對待。”

解說員B:“這可是關係到世界邀請賽的門票,不能含糊,可以看到WLG目前排名是第二,如果能夠穩住這樣的發揮,我們PCL的巨頭們就可以世界賽再相聚了。”

解說A:“是的是的,來看一下第一局的航線……喔?BTF換跳點了,什麽意思?他們去P城了,這個航線足夠他們跑北部的Y城的……”

桑野看著沿著飛機航線擴散的花花綠綠的圓點,每一個點都代表一個選手。

奇跡在一旁問:“BTF要跟你們roll點啊?”

桑野輕眯一下眼:“可能又要開始了。”

奇跡問:“什麽?”

桑野:“皮癢。”

奇跡:“……”

桑野自己上場的話,不能保證不被Gal抓住,但是隻要讓談默找機會跟Gal對上槍,Gal就別想從P城出去。

很快,機會來了。

比賽進行到四分鍾的時候,Gal和談默在雙層樓的房子一樓,隔著一堵牆。

Gal卡準窗口的視野,探出身位拉響槍聲。

談默的子彈一發也沒有壓出去,由著他三槍爆頭。

全場驚呼聲一片。

桑野心裏卻是一咯噔,跟抽了底一般,腳下黑洞洞一片。

接下來的短短五秒中內,WLG全麵潰散。

每一組全軍覆沒的時候,導播都會把四個成員的鏡頭拉出來排列。

WLG的選手出現在大屏幕上時,屬於談默的位置是空的。

桑野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

桑野去後台的時候,被正好出來的喻皓天撞見。

“Song,正好找你。”喻皓天神色緊繃,道,“準備一下,下一局你上場。”

然而桑野此刻沒心思管這些,隻問:“Talk呢?”

喻皓天看桑野兩秒,可能知道談默的事沒有對桑野隱瞞,道:“剛剛回來,又出去了……狀態很不好。”

桑野正要往廁所走,但是腳步頓了一下,又折回,朝著反方向來時的路。

喻皓天在背後問:“你去那兒?”

桑野道:“去找他。”

桑野來到了通往觀眾席入口旁邊的一個安全通道口,推開門,果然看到了要找的人。

——這裏就是他們平時充電的地方。

談默坐在樓梯上,蜷著長腿,側身緊貼在一旁冰冷的鐵柵欄上,頭上蓋著隊服。

似乎隻有那樣一個臨時的搭建出來的角落才能給他安全感。

但隊服下的身形卻在很輕地顫抖。

這是桑野第二次遇到這種情況,還不是很有經驗,手足無措了一下,最終蹲到談默身旁,將他僵硬的身體攬到自己這邊靠著。

“Talk,沒事了……”

桑野小聲地道,手上放輕動作,將談默的外套緩緩揭開來,露出那張混雜了汗水以及淚水的濕漉漉的臉龐。

燈光刺眼,談默仿佛受到驚嚇,將臉埋進了桑野的胸口。

桑野除了一下下撫著他的背,希望他的身體能放鬆,也隻能一遍遍告訴他,沒事了,這裏很安全。

“你騙我……”談默埋著臉,嗓音沙啞顫抖,“你不在……我跑了好久都沒找到你,我被抓住了……”

桑野霎時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愧疚和心疼,揉著談默的發絲、冰涼的後頸,強調說:“我在的,在的,以後都不走遠了。”

桑野陪伴在一側,耐心等著談默冷靜下來,蹲的時間太長了,後來不知怎麽就坐到了談默腿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可以聽到外麵散場了,音樂聲響起,又要開場了。

桑野的手機一直在震動,雖然知道喻皓天已經找他找瘋了,但是他根本放不下此時坐在這裏的談默。

好在談默漸漸穩定了下來。

感到掌心下的後背不在顫抖,桑野低頭,輕聲問:“好點了嗎?”

談默在他衣服前襟緩緩蹭了蹭腦袋,這才微微離開了一些。

通過居高臨下的角度,桑野看到談默的眼睫毛都被淚水打濕了,愈發顯得濃密,眼神還有些沒聚攏,臉蛋也有些紅。

好漂亮……

桑野心底突然冒出微弱的異樣的聲音。

他還是第一次在男人身上感受到這種病氣而又脆弱的漂亮。

就在這個時候,談默的眼睫輕動兩下,抬起了眼,直直對上桑野的目光。

那一刹那,周圍變得務必安靜。

兩人的距離是那麽近,幾乎氣息相融。

桑野看著談默,腦子裏突然變得白茫茫的一片。

後來他回想起來,那一瞬他可能是被外星人抓走了,侵入了思想,以至於做出了從前想都不敢想,以及後來怎麽都想不明白為什麽要那麽做的舉動。

幾乎是同一刹那,兩人眼睫輕眨一下。

——桑野低下了頭。

——談默仰起臉。

絲絨的觸感在唇間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