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桑野的思緒正處於因過度震驚而停滯的狀態, 但他的身體卻誠實地釋放出了所需要的一切激素,引發出一係列生理反應。

——漆黑的瞳孔像注射進入星耀一般微擴張,臉上的毛細血管承載著超速的血液而發燙過脹, 交感神經興奮但血氧量在壓縮,變得逐漸喘不上氣。

桑野有被表白的經驗, 打從上幼兒園第一天就開始了。

年紀太小時候的事拿出來說不具有意義, 就說他在職業技校的那段日子,來向他表白的有同級生、學妹還有學姐,但是桑野聽完她們的表白後,無一例外, 內心毫無波瀾,甚至因為這些女生常常擋在了他前往網吧的路上、耽誤他上機時間而有些煩惱。

也有個別的男生圍繞在他周圍並且表現得很殷切, 但是對於這類人, 桑野連做朋友的機會都不會給, 因為直覺跟他們之間的氣氛格格不入,不是一路人。

唯獨這一次,這一刻——他被對麵男人的一句“我喜歡你”弄得分崩離析、一塌糊塗,頭頂上的星空在旋轉,腳下的大地在塌陷。

他覺得他快要不行了。

忽然談默一個響指。

桑野往後微微一縮, 眨了眨眼,從淪陷的大地裏彈了回來。

談默一瞬不瞬地看他, 雖說眼中帶有淡淡的類似戲謔意思的笑意, 但桑野就是看出來了談默在緊張。

連帶著他的緊張程度也升級。

“我……”桑野第一聲發了個氣音, 因為缺氧,發不了力。

桑野再看談默, 目光輕顫一下。

如果說之前體會到的激動、興奮和強烈到近乎刺痛的火熱是華麗主菜, 那麽此時姍姍來遲端上桌的, 是一碟名為“慌亂”的甜品。

桑野低下眼,囁嚅著後退半步:“我不知道,我沒想過……”

心思單純的少年奔著星光而來,卻從未想過摘下星星據為己有。

但突然有一天星星掉轉過頭奔向他,一聲招呼都不打、一點征兆都沒有,那對於毫無心理準備的桑野來說,並不是許願成功的流星,而是對世界觀帶有一定衝擊意義的隕石撞地球。

談默緩緩吐出一口氣,在攤牌前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

既然把人親了,總要給個交代,撒謊沒必要,也顯得不負責,不過向一個直男表白,確實需要點視死如歸的精神。

桑野現在的反應談默也考慮到了。

少年懵懵懂懂的,在感情上尤為遲鈍,做什麽都是靠著直覺在莽,突然的表白,應該已經攪得他方寸大亂了。

談默並不意外,可這畢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表白,沒成功,心裏總歸是失落的。

談默現在唯一慶幸的是桑野沒有明確地把拒絕說出口,既然如此,他就不急著要一個結果。

反而是把桑野逼急了對他沒好處。

談默低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腳下的石子:“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等想好了給我答複,反正……我每天就坐你旁邊,也不會跑。”

“……”

桑野不確定談默是不是在開玩笑,這種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

但他心底像被搔了下癢,沒剛才那麽緊張了。

談話到此結束,談默朝宿舍樓走。

“今天表現很精彩,你是個好指揮。”

他低著眼經過,抬手拍了拍桑野的肩。

“早點休息。”

桑野被碰到的肩膀因收緊而僵硬,視線不自覺朝另一邊偏,聲音小小的:“哦,好……”

談默走過去了,桑野站在原地,長長鬆了一口氣。

等他心神回攏後,才察覺到臉上燙得要爆炸了。

九月末的晚風拂過,吹散了一些桑野臉上的熱度,帶來絲絲涼意。

平和之間,忽而之際,風裏卷來了一陣冷香。

——談默又回來了。

他伸手托住桑野一邊滾燙的臉頰轉過來,伏低脊背,印上少年綿軟的唇。

桑野睜著眼,呆滯地站在那兒,聞到了談默手指上淡淡的曬幹的煙絲味道。

路燈餘了點昏暗的光線就像罩住的薄紗,晚風徐徐吹開紗帳送入,一旁黢黑的灌木叢裏是沙啞的蟬鳴孜孜不倦。

談默的吻細致而溫柔,帶著麥芽酒氣,比兩人之前在體育中心樓梯間裏那個試探的有點倉促的吻更叫人沉醉。

力量慢慢從腳底溜走了,桑野漸漸沒了抵抗的力量——他要抵抗的是自己——長長的眼睫顫了顫,終於無法抑製地闔上了,順從地任由談默擺布。

……

夜色的遮掩下,兩人像開始時那樣靜悄悄地結束,一切發生地都很隱秘。

談默抵住桑野的額,低磁的嗓音難得透出氣喘,再次確認:“你會考慮的吧?”

桑野腦子裏已經是一團漿糊,垂著視線,臉蛋紅得不正常,發出貓咪一樣含混暗啞的聲音:“嗯……”

“好。”談默偏頭在桑野白皙的眼皮上印了個吻,低聲道,“等你給我驚喜,桑富貴。”

這話桑野還記得,談默以前跟他說過。

就是談默生日前,當桑野問談默想要什麽禮物的時候。

談默執著地要一份免費的禮物。

桑野以前不懂,但現在一個人站在樓下吹風時,終於明白了談默等待的驚喜是什麽。

——是他的愛、陪伴、和勇氣。

……

桑野慢慢在花壇邊蹲了下來,雙手捂住通紅的臉蛋。

是不是那時候起,談默就已經喜歡他了呢?

……

桑野淩晨一點的時候才回到房間裏。

人在樓下都快吹傻了,還是熱,各種燥熱。

由於明天開始就到了休賽期,有一周的時間訓練節奏會放緩,所以明天晚點進訓練室也問題不大。

桑野在慢吞吞地洗了個澡,又慢吞吞地爬上床,蓋上被子,整個人往裏一卷,就不動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談默為什麽會喜歡他?

他隻是個粉絲,最多還是個隊員,跟小派、鄂蘭還有Shine他們沒兩樣,最多就是跟談默關係好了點,平時喜歡黏談默黏得多了點,怎麽就喜歡上了……

談默那麽優秀的人,怎麽能喜歡他呢?

桑野擰眉“嘖”了一聲,抓了抓頭發,心裏亂糟糟的,又覺得熱,一把將被子掀開了。

在桑野的印象裏,談默如果不是來打電競,以後也會是職場上的精英、研究院裏的大佬、政商界的人物,是無論在哪行哪業都有影響力的人。

加州理工畢業欸,大學霸欸,會至少四國語言,琴棋書畫都能登台……

桑野撈起一旁的手機,打開百度,搜索“加州理工學院”。

看著那些牛逼校友的牛逼經曆,桑野越來越往被子裏縮。

空調開得或許有點低,他又覺得冷地卷進被子裏,隻露一個腦袋在外麵。

桑野把手機關了扔一旁,苦苦思索。

談默那麽聰明的人,怎麽會喜歡他這樣的蠢蛋呢?

桑野想到以前自己待的學校,全名叫“山西大同煤炭電子科技職業技術學院”,由於名字太長,每次填表都要寫上長長一串,後來桑野幹脆自己給學校取了個縮寫名——山西學院。

雖然也叫“學院”,但跟加洲那個不一樣。

加州理工全校也就一千個本科生,他們學校一個年級就有十五個班一千人左右,五年製,有五個年級,人特別多,但真正學習的卻沒兩個。

桑野就是不學無術的那批人,他的校友們如果能順利畢業,最終大多數都走向了工廠和礦場。

桑野要不是家庭條件好,不用為生計發愁,以後就是進富士康流水線擰螺絲的命。

想到自己的學校,桑野低歎一聲,小臉上掛著淡淡的落寞,感受到了巨大的差距。

以前桑野從沒想過這些事情。

因為他是誰、他來自哪裏,都無所謂,因為這些不影響他追星。

談默總不會因為他讀書不好,連初中學曆都沒有就不讓他追,不讓他喜歡。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當談默說喜歡他的時候,桑野就開始自發地重新審視自己,然而越審視,越渺小,他最後連腦袋都縮進被子裏了。

那天晚上,桑野連燈都沒關就睡著了,做了個夢。

夢裏他在一團巨大柔軟的棉花糖上跳來喁羲蹦去,到處都是香甜的氣味,觸手就是瓦藍的天空,就像他在大同嶙峋尖銳的山嶺背後看到的那片天空。

然後“噗”的一下,棉花糖雲團散了,他朝著下麵掉落,不見底地往下掉落……

***

雖然睡得晚,但第二天桑野基本還是在同樣的時間醒來。

結膜炎好了,瞼板腺還在恢複中,不過那個紅腫的一粒比昨天比起來消了點。

桑野對著鏡子自己沾了點藥膏,就出門去練習室了。

到地方的時候,大家都沒來,桑野一邊開電腦,一邊拆打包帶來的餛飩包裝盒。

桑野蹲在椅子上吃早飯,又拿過鍵盤在百度上搜索關鍵詞。

——【成人教育】

——【學曆提升】

——【自考大學】

——【專升本】

——【留學生會喜歡技校畢業的人嗎?】

搜索了一圈,桑野挫敗地發現上帝給他關上了讀書這條路,再者,他天生不是讀書的料。

桑野開始後悔了。

以前暑假,桑野媽媽都會提議帶桑野出國玩,可以去到各種時裝周和嘉年華,但是桑野懶,隻想窩在家裏打遊戲。

現在好了,書沒讀多少,見識也沒有。

桑野對自己稍感憤怒,撇了下嘴,又塞了兩個餛飩,然而斂著睫若有所思。

過了沒一會兒,他又摸到鍵盤繼續搜索。

——【上海房價】

——【靜安區房價】

——【一千萬能在上海買多大的房子?】

看著看著,桑野的注意力就順著蹦出來的關聯詞條轉向了別的地方。

小派“啦啦啦啦”地甩著蛋餅進入練習室的時候,桑野正蹲在電腦前專心地看知乎。

所以小派湊上來的時候,桑野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並關掉頁麵。

“看什麽呢這麽認真?”小派一點不見外,照著屏幕上的話題內容讀,“上海男人一般不考慮跟外地姑娘結婚麽……嗯?”(*問題摘自知乎)

小派看得滿頭問號。

桑野臉蛋霎時間漲紅,手忙腳亂就要拿鼠標。

小派卻先他一步把手搭在鼠標上,往下滑動頁麵掃視網友們的回答,皺著眉直搖頭:“白毛,你看的都什麽東西?這個問題本身就很有問題,這都2022年了,怎麽還會有這種偏見?”

桑野結巴:“我……我就隨便看看……你鼠標給我!”

結果小派一翻回答,有偏見的網友還不少。

小派氣笑了,撒開鼠標,隨手就拖過一旁談默的椅子坐下,他不能上網杠,就順著話題跟桑野掰扯這事:

“你要說再往前推個十年二十年,江浙滬這一帶是不愛往外找對象,但現在信息交通都這麽發達,地球都成一個村了,大家思想開放,年輕一代人才不關注你來自哪裏,別說上海了,如果現在還有哪個男人結婚要把地域限定死,那這種人其實也沒多大本事,不值得的。”

桑野麵紅耳赤地關了頁麵,下了椅子坐好:“你別跟我講!說了不關注,我就隨便看看。”

小派侃侃而談收不住:“姑娘們要找應該找我這種隻關注真善美的好男人。”

桑野把電腦鎖了屏:“滾吧。”

就在這個時候。

又有一人進來了。

小派抬手對著門口打招呼:“哥,早啊!”

桑野後背一直,臉上剛消退的熱脹感又爬上來了,不過這回他連脖子都蔓延開了粉色,盯著麵前已經黑屏的電腦,動也不動。

“早。”

談默剛睡醒還有些啞的嗓音從後方飄過。

小派起身讓座,道:“對了,哥,你跟白毛說說,你以後結婚會限定地域嗎?”

“…………”

桑野險些跳起來。

關我什麽事!!!

桑野正坐立難安間,談默走到一旁的桌邊,放下東西,聲音散漫:“會。”

桑野靜了一下,撿起勺子,埋下腦袋繼續撈餛飩吃。

但剛剛吃飯上網不專心,餛飩已經涼了,皮濕濕軟軟的,桑野吃進嘴裏,很輕地皺了下眉。

小派“哈?”的一聲,出乎意料,看向談默的眼神都變得奇怪了:“哥……這真不像你會說出來的話。”

“有問題?”談默坐到電競椅上,卷了兩道袖口,轉向小派,道,“非山西的不娶。”

“咳!”桑野差點把餛飩皮給咳出來,趕緊拿手抹嘴。

一包紙巾扔到他桌上。

桑野抽了幾張紙。

小派還在納悶:“不是……為啥呀?”

談默說:“各有所愛,你管我。”

桑野拿紙巾捂在嘴上,悄悄朝一旁談默投去視線。

不料被談默捕捉到了。

談默衝他一揚下巴:“你說是不是?”

“……”

桑野連忙埋下頭,小臉充血,漲得通紅通紅。

***

下午的時候喻皓天來到練習室,向大家統計國慶的去向問題。

桑野瞄了一眼電腦下方,這才發現,後天就到十月一號了。

談默和小派都本地的,忙完洲際賽後並沒有出行計劃。

胡夫說要趁著小長假回家。

喻皓天轉而問桑野:“Song,你國慶回家嗎?”

然後就看到桑野已經打開航空公司的網站在看機票了。

“……”喻皓天走過去,問,“你幾號走?”

然而桑野現在看已經太晚了,一個月前就過了搶票高峰期。

他對著屏幕琢磨,道:“四號吧……就四號還有幾張票。”

談默坐在椅子上滑過來,掃了兩眼列表,提議道:“回來的票也提前買了。”

“哦,好。”

桑野又去找返程的機票。

喻皓天笑:“我說談隊長,人都沒走呢,你這就催著回來了?”

桑野購票,臉上又開始熱了,低頭輸入密碼,輸了兩次才成功。

小派也笑:“哥,你不是要娶白毛家那邊的老婆嗎?你國慶要是沒什麽事,就跟白毛一起回去唄,別光說,真愛是要去腳踏實地自己尋找來的。”

喻皓天看向談默,輕挑眉。

作為為數不多知道談默那點心思的人,他開始好奇這倆人進行到哪一步了。

桑野繼續買回程的票,嫌小派鬧騰:“沒你的事。”

Talk是要回家的,而且之前說什麽“非山西的不娶”都是逗他玩,才沒有那回事……

接著,桑野察覺談默在一旁看他。

他猶豫一下,迎上目光:“幹嘛?”

談默問:“可以嗎?”

桑野猝不及防:“……啊?”

談默看向屏幕:“可以的話把我的票也買了,上次去太原還是兩年前。”

桑野:“…………”

小派和胡夫都拋下手中的事。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談神,你還真去?”胡夫笑得難以置信,“看不出來,你最近求偶心切啊。”

小派搓手:“國慶結束後是不是可以期待一個嫂子見麵會?是不是是不是?”

桑野坐不住了,臊紅著臉起身,抓起保溫杯:“我……倒水。”

喻皓天看著少年慌裏慌張地離開,好像發現了那麽點苗頭,眉梢挑得更高了。

他統計完結果就差不多要走了,叮囑一句:“國慶也別偷懶,留點時間直播,不然整個十月有你們忙的。”

再過一個半月就是全球邀請賽了,國慶回來後,大家就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在訓練中。

離開前,喻皓天特意從談默座位旁走了一圈,拱了他一下,壓低聲:“任重道遠啊談總。”

談默說:“出去把門帶上。”

桑野沒去開水間,他找了個陽台,抱著保溫杯站那兒吹風。

談默讓他買機票的時候不像在開玩笑,桑野一想到就心跳得厲害,“見父母”這個詞幾乎是一下子蹦進腦海。

他不是要拒絕Talk跟他回家,如果是旅遊可以,他會好好招待,但如果是……那太快了吧。

他都沒想好,也沒準備好。

桑野感到淡淡的壓力,揉了揉臉,現在才發現,以前談默對他還是收著了,表白完後,動不動就害他臉紅心跳。

這樣下去可不行,可太容易叫人上頭了……

桑野正在暗自煩惱的時候,聽到不遠處樓梯口傳來急切的聲音。

“喻經理,你等等,我就問兩個問題……喻皓天你站住!”

最後那一聲憤恨的喊叫吸引了桑野的注意力,他回頭看去。

不多時,喻皓天踩著樓梯上來了,一臉耐心耗盡的樣子轉身。

然後跟著上來一人。

是暗流。

桑野在陽台上還有半扇牆遮擋,所以那兩人一時間沒有發現他。

暗流拿出一張紙,放喻皓天麵前抖了抖,神態焦急:“什麽意思?為什麽三個月還沒到就取消了我的直播號認證,不僅要我走,還要我賠三十萬,什麽意思你們?”

“就字麵意思。”喻皓天道,“你違反了同行競業準則,試圖把我們俱樂部合約內的選手引薦去其他俱樂部,當初你入隊的時候是簽過相關合同的,現在你違約了,這是你的罰款。”

暗流臉色一白:“一定是有誤會,我沒有……”

“如果不是掌握了證據,我們是不會給你發通知的。”喻皓天讓他死個明白,說,“NSN經理為了不被起訴,已經把你們的聊天截圖發給我們了,上麵有不少轉賬記錄。”

暗流徹底沒話說了,扶住一邊牆,似乎有些站不穩。

過了好一會兒。

“三十萬?”暗流目光倉惶地看了眼紙張,問,“我哪來的三十萬賠你們?就不能私下裏再協商一下嗎?”

“這兩年WLG養你的、花在你身上的,可比三十萬多了去了,別逼我罵你。”喻皓天冷笑,道,“既然收到通知了,請你今天就打包離開基地,並在截止期內把賠款打入上麵的賬戶。”

說完,就毫不留情地走了。

留暗流一個人站在原地,身形落魄。

陽台上,桑野轉回去掛在欄杆上,繼續吹風,繼續煩惱。

如果Talk國慶一定要跟他回去怎麽辦?

桑野抓了抓白毛。

愁死他了。

***

桑野回到練習室的時候,談默沒有再提買機票的事,這讓他鬆一口氣。

後來桑野想想,可能談默並沒有“見父母”的那層意思,就是單純想國慶外出旅個遊,是他多慮了。

就說現在年輕人談戀愛,第一步肯定不是見父母,萬一Talk談著談著不想談了呢?後麵跟父母解釋起來得多尷尬……

桑野撓了撓頭。

怪自己一驚一乍。

隔日,胡夫請了一天假趕高鐵去了。

小派推著行李箱來練習室,準備下班時間點一到就走。

節日放假的氛圍一下子就有了。

談默進來的時候,卻依舊輕輕鬆鬆提著自己的早餐。

小派奇怪:“哥,你國慶不是回家嗎?你行李呢?”

“家離得近,明天回也不遲。”談默說,“今天住一晚。”

小派“哦”了一聲,隨口一提:“那今晚基地隻有你跟白毛了。”

桑野再次挺直背,“咕咚”咽下餛飩。

要說以前,如果基地裏隻剩他跟談默,桑野高興壞了。

但是現在,那種淡淡的壓力又冒上來了。

談默坐下後,語調稀鬆平常地對桑野道:“晚上一起吃個飯吧。”

桑野看著麵前電腦點點頭,頓了兩秒,才答:“好。”

“吃飯?什麽吃飯?”小派回過頭,“在哪裏吃飯?我也去!”

談默低著頭玩手機,淡淡道:“你不去,你回家。”

“不嘛!”小派坐在椅子上蹭過來,道,“我家近,早點走晚點走都沒所謂,吃個飯還能避開晚高峰呢哥!”

談默頭也不抬:“我不是你哥。”

“……”小派轉而去找桑野,“白毛!你就說帶不帶我一個?”

桑野扒開小派的爪子:“別問我……”

小派站起來:“你是不是想獨占——”

“帶你,帶你一個。”桑野連忙把小派給拽下來。

“你確定?”談默抬眸看桑野,又看向小派,“要帶這麽個……”

礙眼東西。

桑野避開視線,嗯了一聲,囁嚅:“人多熱鬧。”

小派沒心沒肺地轉回去:“晚上聚餐咯!”

“……”

談默舌尖頂了頂口腔,默默把手機上剛預約成功的米其林雙人法式餐取消,換成老重慶火鍋店。

……

晚上在火鍋店的時候,談默自己沒吃兩口,一直對小派道:“多吃點,吃快點。”

小派感受到了濃濃的關愛,幸福得嘴角流油:“哥,別客氣,你也多吃點。”

到了九點多,小派才心滿意足地拍著肚子提上行李箱坐進出租車,朝路邊並排站著的兩人揮手:“白毛,回家注意安全!哥,國慶後等著見嫂子啊!”

談默微笑著衝小派揮了揮手,等車開走,他放下手,麵無表情:“沒眼力見。”

桑野:“…………”

由於火鍋店距離基地不遠,走著就能回去,於是桑野和談默朝著基地的方向,散步一樣地走在街旁。

桑野走路的時候,垂著眼,不自覺拿右手捂著左臂,好像唯恐越界碰到左邊的談默似的。

他們轉彎的時候,一輛疾馳的黃色外賣車違規駛上人行道,從桑野身旁擦過。

談默眼疾手快把桑野攬過來,不悅地看了眼衝出去的外賣車輛,問桑野:“沒事吧?”

桑野搖搖頭:“沒事。”

談默鬆開桑野的時候,卻順勢地牽起了他的手,防止他再出現意外。

桑野手指間感受到談默掌心的溫度,微微張了下嘴,需要大口的空氣。

兩人一路牽著手進了基地,走向宿舍樓。

談默問:“你四號回去吧?接下來三天有事嗎?”

桑野如實回答:“沒事,就睡覺休息,有空直播吧。”

談默看他:“那不是很無聊?”

桑野無所謂:“還好吧,在家大概也這樣。”

談默道:“跟我回家吧。”

桑野眨眼:“…………”

前麵快接近宿舍樓的地方,路燈壞了。

談默一邁過光與暗的分界線,就突然把桑野逼退著抵在一旁蜂巢快遞櫃上。

桑野被談默巨大的黑影壓著,心跳失速,抬頭看了眼,又被談默在暗處都顯得灼熱的目光嚇到,垂下眼。

他開始想念小派了。

“謝謝,不用,我……”

談默打斷:“在我家也能睡覺,也能開直播,比在這裏好,行不行?”

桑野臉上臊紅,偏過頭,微弱地堅持道:“不用了……”

談默看著少年拉伸的修長白皙頸側,眼中一暗,放輕聲道:

“我什麽都不做,就是邀請一個不能回家的隊員來家裏住幾天,家人也不會懷疑,四號我送你去機場,行不行嘛……”

桑野感到越來越靠近耳邊的灼燙氣息,從談默的聲音裏聽出了那麽點撒嬌的意思,心跳如擂,過意不去,最後還是點點頭:

“好……好吧……你別壓我……”

桑野稍微感到談默退開了點,就從旁側鑽了出去,來到空地上,呼出一口氣,雙手捂了下臉,慌裏慌張地道:

“謝謝請客,我先回去了。”

然後他也不等談默回答,就扭頭跑了,上台階的時候還踉蹌一下差點摔跤,又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談默在背後看著少年,表情有點無奈,等人走了,才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不一會兒。

就見談默一手抄兜,低著頭站在灌木叢旁,對電話裏道:“爸,我明天帶個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