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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邊也清了清嗓, 一開口,是如同新聞主持人一樣的吐字標準:“小談你好。”

談默感到意外,他還記得豌豆糕裏的字條——“對我兒子好一點”、“不然拿刀剁了你”, 但女人聲音的形象跟印象裏提刀的形象相去甚遠,聽上去非常知書達理並且好性格。

談默繃緊的後背肌肉緩緩鬆弛下來, 無意識拿嘴唇碰了碰桑野的肩頭, 壓驚。

還好。

桑野媽媽不是想象中的那麽有壓迫感。

下一秒,話筒裏傳來聲音:

“請問你現在是躺在哪裏呢?”

“……”

桑野下床溜了。

談默拿著手機,本來是橫著一條手臂蓋眼睛上躺**聽,聽著聽著仰起臉生無可戀地坐在床頭, 最後又耷拉著腦袋跪了起來。

方月榮聲音溫婉,但話語犀利, 跟拿刀剁人差不多。

對麵強悍輸出, 談默間或隻能吭一聲“嗯”、“是”、“知道”、“明白”、“下次不會了”。

終於, 在方月榮一聲“確定關係前禁止再跟我兒子同床!”的警告聲中,兩邊都掛了電話。

談默抬手抹了把眼皮,整個人稍顯無精打采。

語音界麵消失,談默看到聊天框,突然神色變得安靜。

五秒後。

他用手指點擊屏幕左上角退了出去。

桑野的微信列表中, 談默的對話框還是置頂,下麵除了一些常聯係的家人好友, 就是雜七雜八的群。

談默按著屏幕往下滑動一截, 終於看到那個備注“青風”的對話框, 不點進去,隻能看到“語音通話”這四個字。

談默正要按下對話框, 一隻細白的手先他一步把**的手機拿了起來。

已經穿上睡衣洗漱完畢的桑野站在床旁邊, 翻看手機:“我媽對你說什麽了?”

談默伸手:“借下手機, 查看群裏文件。”

談默手機屏裂了,文字稍微多一點看字就不方便。

桑野掀眸快速看談默一眼,把手機遞出去,又問一遍:“我媽說什麽了?”

談默拿到手機後沒進群,直接翻到列表第二頁。

“青風”的對話框消失了。

談默指尖懸停一下,神色不變地把手機還回去,接著倒**,臉壓在枕頭裏聲音有些悶:“確定關係前禁止同床。”

掀開被子一隻腳已經踩在**準備再回去躺一會兒的桑野:“……”

談默偏過臉看桑野,問:“你怎麽說?”

“什麽?”桑野對上談默的目光,片刻後,看懂了,顯得有點局促,低下頭重新穿好拖鞋,“我……去買早飯,你再睡會兒。”

談默低低地嗯一聲,又埋進枕頭裏。

他急了,說過不會逼迫桑野,但這種時候卻忍不住想要一個答案。

談默不懂桑野還在顧慮什麽,又或者在等什麽,除了最後一步,兩人該做過的都做過了,幾乎都要在采訪中承認關係了,談默理所當然地認為,攤牌難道不是早晚的事?

但這一刻,可能因為得不到來自父母的認可,也可能因為那個叫“青風”的id,談默變得前所未有的不確定。

或許桑野要等比賽結束再聊私人問題,比賽已經占去一個選手足夠多的精力了,桑野應付不過來。

——談默給自己找了一個答案。

房間裏,關門聲響起,桑野已經換好衣服出去去買早飯。

談默還趴在**,抬起一手煩躁地揉亂發絲。

所以青風他媽的到底是誰?

桑野到底在藏什麽?

談默昨晚上網查過,不是選手id,不是抖音網紅,網上幾乎無跡可尋。

這名字在談默看來流氓得跟個夜店鴨子似的,令他萬分不悅。

但談默某一刻靈光閃動,捕捉到了“青風”二字的殘影和尾巴,好像哪裏見過一般。

不過追根究底,還是毫無頭緒。

談默在被子下拱起身,抱住腦袋後悔,昨晚就不應該假裝紳士地不去翻桑野的手機。

他在意。

在意死了。

……

桑野回來的時候,談默穿著寬鬆的短袖棉T和長褲,正坐在**搗鼓那台徠卡。

桑野拎著早餐,站在房門口好一陣猶豫不前。

談默抬頭,臉上還掛著沒擦淨的水珠:“回來了?”

桑野臉色窘迫地走過去,把早餐放床頭櫃上,脫下外套:“你不會當著我的麵看吧?”

談默說:“共同參演的,總不能我一個人看吧?”

“……”

桑野又脫下毛衣,換了條睡褲,準備上床。

談默卻用手擋他:“別上來。”

桑野皺眉:“為什麽?”

談默:“你媽媽不讓。”

“……”

桑野不管不顧,蠻橫地鑽進被子裏,坐到談默身旁。

“你別跟她說,我也不跟她說。”

“黏人精……”談默嘀咕一聲,轉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麵拿出來兩個托盤。

談默有輕微潔癖,不喜歡在**吃東西,但是桑野喜歡,所以談默在這方麵放低了要求。

桑野帶回來的有三明治和麵包,鋪上紙放在托盤上,隨便選了個口味開始吃。

談默的手臂穿過桑野的頸後攬著他,雙手端著相機操作,把昨天晚上的視頻打開了。

“……”桑野嗆了一下,幾乎要把麵包屑噴出來,用手蹭了下嘴角,歪頭看談默,“你能不能不要現在看?”

“現在正好有時間。”談默依舊看著相機,一手揉了揉桑野滿頭的白毛作為安撫,淡淡道,“有什麽好害羞的?不過就是些磨磨蹭蹭,又不是真進……”

桑野連忙叫:“你看吧!別說了!”

談默又揉了把桑野的腦袋:“真難伺候。”

視頻裏一直響著各種微妙的水聲,兩人說話時,聲音小了,攙入跟平時不一樣的感覺,有些話桑野都忘了自己說過,現在拉出來在光天化日下聽,讓他整個人都想鑽進地縫裏,而且桑野沒想到的是,從第三視角看去,自己也沒有印象裏那麽受強迫,眼望著身上的談默時竟然還笑得出來。

談默一言不發,攬住桑野脖頸的那隻手垂下來,探入寬鬆的領口裏。

桑野咀嚼的速度慢了,漸漸看入了神,目光盯著相機看的時候,手指把麵包屑塞嘴裏後,無意識舔潤了指尖。視頻裏有好一陣子時間聲音都悶下去了,兩人誰都沒再說話,直至最後響起有些緊繃的拔高叫聲,像一根驟然繃緊而發顫的弦。

桑野呼吸滯了一下,接著變得急促。

談默察覺到桑野的異樣,垂下眼。

桑野這時抬頭看他,眼瞳裏波動著水色,憋紅的小臉上寫滿躁動。

談默心裏低歎一聲,從桑野領子裏抽回手,托住少年的臉蛋轉過來,在他額上親了親,低聲誇道:“叫得真好聽。”

接著便把相機關了,換了遙控器打開電視。

“看昨晚那場複播?”

“……哦。”桑野也知道再看下去要出事,靠著枕頭坐坐好,紅著臉繼續吃早飯。

今天其實一天都沒事,所以兩個人都窩在房間裏,長在**,電視看累了就睡覺,睡醒了,桑野趴到談默身上,笑得眼睛彎彎地說著小話。

窗外晴朗的陽光照進來,談默撈起桑野的手,看著光澤在他細白粉嫩的指尖流淌,接著目光轉向桑野,就見白發少年笑起來時下巴尖尖,烏瞳純淨,明亮的樣子很純粹,像小孩子,也像小白狗。

談默將桑野的手扣住放在唇邊貼了貼,暫時把“青風”拋在腦後。

他會無條件信任桑野,正如桑野給予他無條件的愛慕。

近傍晚的時候,談默被教練找,桑野嫌一個人在房間裏無聊,便收拾了一下跟談默一起出門。

兩人吃過晚飯,分道揚鑣。

桑野到了機房,發現小派他們幾個都在。

桑野頓了一下,走到電腦前,問:“今天不是沒訓練賽嗎?”

小派捧著手機打字,說:“反正在房間裏也無聊……話說我今天一天沒看到你,話說你是在房間裏吧?不無聊嗎?”

“……”桑野裝作沒聽見,開機。

當然不無聊。

今天已經晉級的隊伍可以短暫地休息一下,但是奔馳館那裏還在進行激烈的比賽,大家都在搶奪剩下來的八個名額。

桑野開電腦看了直播,Catch22和HK排在了前麵。

但NSN打得很吃力,不僅是圈型對他們不利,好幾處決策都發揮得很迷。

桑野有預感,NSN續不上力了。

果不其然,在最後一天的生存戰中,NSN沒能把握住最後的機會,止步這次總決賽。

小派看得有些揪心,雖然他對NSN這個俱樂部很厭惡,但是裏麵有他的好朋友Shine,他們很久以前約好了,就算不是一個隊,也要在全球賽場上見。

那天晚上剛巧糯糯要給他打語音,小派第一次拒絕了自己心愛的糯糯姐,轉而給Shine打去電話。

他在天寒地凍的陽台上煲了兩個小時的電話粥,隔著陽台門,可以聽到隻字片語。

“……夏之言你振作點,屁大點年齡,以後還有好多機會……”

“我不緊張,談神要上場了,我們還有猛得一批的小白毛,有他倆在……你沒體會過那種感覺,特安心……”

“是的,我們能贏,WLG從來不懂氣餒,這次一定會贏得漂亮。”

至此,全球總決賽前十六強誕生,其中PCL進了兩支隊伍,大家將在接下來四天裏努力拚搏,朝著最高領獎台進發。

***

決賽階段第一天開啟。

隊醫也跟著上車。

桑野回頭看了眼隊醫,又看回前方,端端正正坐了會兒,低下眼,小聲問:“你還需要我嗎?”

談默微怔,偏頭看他:“什麽?”

桑野抬手撓撓一邊眼皮,白皙的麵頰發了層紅:“有隊醫在,還需要我嗎……”

談默目光微動,趁所有人都沒注意這邊,低下頭在桑野臉上印了一下唇,悄聲道:“一直,永遠。”

進入最後的階段,電競賽場的舞台似乎都比往常要更加盛大。

談默走進入場通道的時候,一束探照燈打在他的眼睛上,炙熱的感覺在眼皮上掃過之後,在談默眼底留下的就是黑黢黢的一片。

偌大的奔馳館中,隱約可見觀眾席間一排排起伏的更深的陰影。

談默手腕抽筋一樣地**一下,胸口驟然壓了塊巨石一般,有些窒息地亂了呼吸節奏。

他低頭,甩了甩手腕,控製住自己,沒叫周圍人發現異樣。

第一天的比賽,WLG排在了中遊,沒有失誤,但也沒有亮眼的操作,中規中矩。

最後一局結束,大家摘下耳機。

突然,現場播放起宣傳片,所有的音響爆發出槍林彈雨的聲音。

幾乎是聲音響起的刹那,桑野想都沒想,側身朝向一旁,第一時間伸手捂上了談默的耳朵。

鏡頭恰在這個時候掃過,就見男人和少年麵對麵靠得極近。

談默臉色蒼白,垂著睫,過了半秒,掀眸直直望向桑野,那樣的眼神讓整個直播間在刹那間都屏住了呼吸。

接著,談默抬起一手握住少年纖細的手腕,偏過臉轉向桑野的掌心。

直播間瞬間沸騰了,高呼著說唱的cp名。

好多粉絲都分明看到,談默在桑野的掌心藏了一個吻。

不過針對這事,官方依舊未給出回應。

第二天,WLG穩步上升,咬住了前麵隊伍的尾巴。

第三天,WLG手感似乎打上來了,超過暫列第三的BTF,進入前三。

然而這也是最磨人的時刻,按照隊伍的分數,努力一下有可能奪冠,卻沒有絕對的優勢,因為所有人都將為了最後時刻拚盡全力,因此在第四天裏,任何一個失誤都會造成他們與冠軍失之交臂的惋惜局麵。

就連號稱有著大心髒的小派,那天去比賽現場的大巴車上,都塞著耳機不說話了。

談默再次走入那扇通往舞台的安全門,聽著現場轟鳴的樂聲以及觀眾席嘈雜的喧鬧,卻感到腳步越來越沉重,地板似乎都慢慢有了凹陷濕軟的跡象。

即將邁入台階時,談默停下了,拉住了前方桑野的手。

桑野回頭,不明所以:“怎麽了?”

談默抬起頭,即便燈光昏暗,也能看出他麵無血色。

桑野心裏落空一下。

……

已經來不及往回走,舞台側麵有根突出來的柱子,談默把桑野按在牆上,急切地汲取他身上的味道。

周圍都是喧囂聲,上方的探照燈肆意揮舞探尋,但每每到這個角落的時候,都會擦著柱子險險避開。

終於,桑野能通過按在手掌下的男人逐漸放鬆的後背肌肉,判斷談默變得冷靜了。他整個人也緩緩鬆了一口氣。

兩人微微分開,臉都紅得不自然。

談默低著頭,長睫輕顫,暗啞的嗓音含混不清:“Song,我害怕……”

桑野平複喘息,握住談默的後頸將他拉近,目光清淩而堅定地看著他的眼睛:“我一直在,我會永遠捍衛你。”

做你的鎧甲,唯一的安全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