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刮起了大風,大風越過山崗,帶來的腥臭味更濃。很多人家都關上了窗戶,依然堵不住腥臭味的侵襲。河灣人再也受不了腥臭味道,聚集起來找支書。村支書很無奈,過去按統籌規劃,推了山崗,這裏早成開發區了。現在市裏更改了規劃,又要堵上門說味道,確實不地道。

大家心裏憋口氣看三強,三強振臂喊,有沒有敢跟我鬧的?

有什麽不敢的?

大家手拿扁擔和木棍,跟著三強翻過山崗。

河灣人圍住了認定汙染的企業大門。

警察未到現場,三強帶頭把保安打了。保安急眼,回手用警棍打群眾。一片混亂時,有人報了警。警察很快趕到了。三強對警察說,不把這家企業關了,我們會一直鬧下去。

警察說,我們管不了汙染,隻管治安。

三強說,腥臭味不除,治安不會好。

開發區找區裏,區裏找鎮裏,鎮裏通知村支書前來領人。

村支書到現場攏著衣袖說,反映多次,開發區不重視,今天刮了南風,河灣那邊無法住人啦。

僵持下去,區環保局來了人,局長對大家說,老鄉們,你們反映的問題我們知道,可這家企業也有苦衷,上馬沒幾年,現在還在虧本。如果馬上關停,企業損失事小,影響全市工業發展形象,事情就大啦。

村支書問,汙染和發展哪個更重要?看來村支書也站在河灣人立場說話了。

局長說,當然環保更重要。

三強問,既然政府知道環保重要,為啥不關停這家企業?

就在那時,爹得知情況,跌跌撞撞跑來了。爹上前揪住三強的胳膊,厲聲問,為啥為難企業?當初不攔下推土機,不會這樣。爹一個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環保局局長沒想到河灣村還有這樣通情達理的人,忙拿爹做典型說,同是河灣人,看看人家境界有多高。

三強丟下幹警和環保局的人,揪住爹的衣領罵,狗日的韓豆腐,你聞聞,你聞不到?

爹鎮定說,為了祖上,我們攔下了城市,就得忍受這種味道。

環保局局長問大家,你們為啥不能像他一樣思考問題?

村支書惱了,大聲喊,如果環保局這麽想的話,我今天就帶人上訪。

環保局局長丟下村支書問爹,你叫什麽名字,告訴我,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爹抖抖肩膀說,做人要厚道。

幹警插話說,這才像河灣人,漂亮。

大家瞬間怨恨起爹,三強差點把爹打了。

鬧哄哄時,企業老總出麵了。老總看起來一身正氣,聽到大家喊叫,老總拍著胸脯說,說來慚愧,因為資金問題,少上一套環保設備,我今天當著大家的麵承諾,馬上停產,不徹底解決汙染問題,絕不複工。

老總這麽說,大家的氣消了,反過來多出寬容說,能忍就忍啦,問題今天掛了南風,無法忍受啦。

環保局局長沒想到如今群眾和企業家都重視環保事業,於是他激動地說,謝謝大家支持我們的工作,我們負責監管,盡量找出合適的解決方案,絕不食言。

警察撤走了,環保人進了工廠處理餘下事項。大門外隻剩下河灣村人後,大項不知從哪兒晃了出來,拽住爹的胳膊說,這下完了,企業停產,食堂也要關啦,食堂關閉,從此無法買你豆腐啦。

大項這麽說,河灣人惱啦,爹攔著大家,貓膩在這裏,哦,整天說喜歡味道,原來喜歡錢,韓豆腐真會裝。

這麽說,確實委屈爹,沒有這家企業買,還有其他市場。爹扯扯大項的衣袖說,你不買就無人買啦?

三強聽到大項那麽說,大笑起來,轉臉對大家說,知道韓豆腐的動機了吧?我呸。

大家跟著三強走了,爹被大家孤零零丟在工廠門口。

大項見爹傻站著,才知道無意之間幫了倒忙。爹不知道說大項啥好,丟下大項,歎口氣,咚咚咚一個人跑向了熬崗。

第二天,大風弱了性子,腥臭味淡了,可爹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次年春天,農忙的時節,娘下地收拾田塊。爹一個在家泡黃豆,泡完黃豆,爹便開電磨磨豆漿。機器生產,什麽都方便,磨完黃豆,過濾、煮豆漿一條龍完成,輪到挑腐竹,機械手比爹的手法還快。挑完腐竹,剩下的就是壓豆皮、壓豆腐。爹要做的就是把生產好的豆腐、豆皮搬出,碼到一個個木框即可。爹清閑,邊做豆腐邊哼小調,哼到半道,爹發現問題了,為啥滿屋都是臭味,難道黃豆壞啦?爹關了設備,用嘴嚐豆漿,壞了,豆漿有臭味,豆腐也變味啦,肯定黃豆出問題啦。嚐嚐黃豆,味道正常,難道井水出毛病啦?爹抽出井水,用嘴嚐,品嚐才知,井水中有了空氣中的腥臭味道。幾丈深的井水,為啥變成這種味道?爹一個人蹲在井口想了半天,覺得隻有重新打井啦。

爹騎著三輪車上了城,請來打深井的人。

幾個人開著車拉著打井家什隨爹進了院子,三強見那些人進村,屁顛屁顛跟來了。三強問爹,為啥突然打井?

爹不說話。

三強說,肯定井水壞了吧?

爹還是不說話。

三強說,還得上訪,過去光想到空氣,誰知道水土也被汙染啦。

爹依然不搭理三強。

打井人向深裏鑽探,很快鑽到百米深了,打井人說,這下行了,通上地下水啦。打井人順著鑽孔投鋼管,在鋼管上接上塑料管,摁下電機,水突突往上噴。

爹喝了一口地下水,十分甘甜,爹這才笑著對三強說,我當沒辦法了呢。

三強說,你這裏有辦法,我的魚塘完了,不行,還得上訪。

爹討厭三強,整天把上訪掛在嘴上,開發區欠你八輩子咋的?爹不想跟三強說話。

三強見爹愛搭理不搭理的樣子,生氣說,這次你別阻攔啊,你阻攔我就把你撂在半道上。

爹推著三強說,去去去,莊稼不搶風,人不搶道,愛咋咋的。

三強走了。打井人往廚房和豆腐坊接管子,接好管子,安上幾個水龍頭,擰開水,不耽誤做豆腐了。爹給了打井人的錢,心裏舒服,又哼起了小調。

娘才從地裏回家,見接上自來水,忙問,咋啦?

爹不解釋,娘又問,好好的,打深井幹啥?

爹半天才說,把磨出的豆漿和豆腐都倒啦。

倒豆漿和豆腐?娘納悶,見爹情緒不好,娘到豆漿前先聞聞豆漿,又聞聞豆腐,腥臭味撲鼻,娘急忙問,是不是先前的井水壞啦?爹沒有搭理娘,娘把豆漿舀進塑料桶慢慢往外提,提完豆漿又把成品豆腐埋到菜地裏。

爹見娘把磨坊打掃好了,又磨餘下泡好的黃豆,見成品豆腐跟過去一樣,爹想,三強去上訪,我去還是不去?還有,我家吃水問題解決啦,其他人家呢?能不能聯係上開發區,把自來水引到村裏?

爹做完豆腐就找村支書,村支書說,河灣這裏離開發區有好幾公裏,沒錢鋪管線,怎麽引?

爹腦子一熱說,當初不阻攔推熬崗,河灣肯定不會這樣,我做了錯事,我彌補,省得大家上訪。

村支書哭笑不得,這些事情不是小錢,千萬別逞強。

爹說,不是逞強,做錯了事,得認賬。

村支書說,你沒做錯什麽,千萬不要這麽想。

兩個人正說話,文書跑來報告說,三強帶人鬧訪去啦。

村支書歎口氣說,這個三強,唉,知道了,鬧吧,鬧鬧也好。

爹沒想到村支書會這麽想,爹馬上說,按說我該跟三強聯手鬧,可鬧來鬧去,真的影響河灣人形象。

爹心情依然沉重,回頭往家走,走到院子,一屁股坐在磨盤上。

爹那時開始翕動鼻子,翕動半天,爹說,空氣中確實沒有那種腥臭味了,為啥鑽進土裏去啦?爹問娘,空氣中還有沒有過去的味道?

娘說,好像沒有了。

爹說,那水土咋就變味啦?

娘說,誰知道。

爹跑到河邊,嚐嚐河水,河水腥臭。爹回家拿起鍬,在地裏挖,挖到水,捧起來聞,確實有些味道。爹特別沮喪,過去人說,土壤是張大濾網,看來老話也騙人。爹垂頭喪氣往家走,遇到上訪的回頭了,三強攔住爹喊,韓豆腐,沒有你一樣。

爹想,什麽一樣?

三強說,開發區答應給我們送自來水啦。

爹不信。

三強見爹失去了血性,嘚瑟說,有你沒你都一樣,大家都說河灣從此隻有我三強。

爹感到愧疚,爹想,這下三強搶了風頭,我的日子完了。

爹的擔憂立馬變成了現實,大家七嘴八舌說三強有擔當,特別仗義和厚道。說爹自私、小氣,鑽錢眼了。最後一個姓韓的也幫三強說話,指著爹的鼻子說,就你還跟三強比?比比擔當就知道大小。

爹那一刻,差點閉氣,心呼啦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