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幾支箭,沒有給她一絲絲活命的機會。

她直挺挺地倒下,眼睛裏溢滿了悔恨和不甘。

沒有說完的話,和她的死亡一起,永遠地沉寂了。

趙匡義向趙玄郎俯身道:“賤婦執迷不悟,妄圖為夫報仇,行刺皇兄,死有餘辜。”

趙玄郎看了看地上的屍首,和她手中攥緊的劍,道:“倒是個忠烈的人,也懂得權衡忍辱,隻可惜,一心想複國,屢屢作亂。李煜是天底下最窩囊的天子,保不住家國,保不住百姓,保不住妻小,後世當銘記,不可沉迷風花雪月。文治武功,方有萬世太平。”

“陛下英明。”席上的人齊聲道。

坐在趙匡義身旁的符佳櫻亦恭恭敬敬,隨眾人一同稱頌陛下。

那些蒲甘國使臣,磕頭求饒。

蒲甘國世代龜縮南方,國小兵弱,怎能禁得住大宋兵攻?

原本籌劃的天衣無縫的事,出了紕漏,惹了這樣大的亂子,蒲甘使臣嚇得魂都沒了。

“大宋皇帝陛下饒命,饒命……”

趙玄郎道:“朕不會殺你們,反倒會放了你們。你們將戰書送回蒲甘,告訴蒲甘王,等著開戰吧。”

“不,不,蒲甘無有戰心,無有戰心呐……”

趙玄郎猛地拍案,道:“無有戰心,便敢來開封府鬼鬼祟祟地作亂嗎!”

服下鴆毒的趙文,垂死掙紮著,往殿外爬去。

手上沾了黑色的血,地上黑色的血痕,觸目驚心。

我強撐著趕到瓊華殿,走到門外,看見臉上烏紫的趙文,奄奄一息。

小周後渾身插滿了箭,躺在地上。

她身上的霓裳舞衣,千瘡百孔。

我癱坐在地,趙文帶著血汙的手伸向我:“顏蘿,顏蘿……”

一個時辰前,趙文還意氣風發地說,帶我走。

現在,趙文滿身狼狽,已近彌留。

坐在大殿正中央的趙玄郎,看到我,很是驚詫。

他平複了許久,向我說了句:“王蘭因,你來了。”

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看到趙玄郎了。

他身上的龍袍,他硬朗的眉眼,他的風儀玉立,讓我熟悉又陌生。

隔著地上的死屍,隔著瓊華殿纏綿了半夜的歌舞,隔著香爐裏瑞腦香的嫋嫋青煙,我看著他,道:“你對李煜動手了?”

“是。”

“趙玄郎,你何苦用這樣的方式賜死他,讓他死前倍受折磨?”

趙玄郎冷峻道:“王蘭因,你難道不想知道,周女英謊稱孝惠皇後托夢,是誰指使的嗎?就是他。被囚沁芳樓,他從不安分。”

“不是他。不是他!”我喊了一聲。

趙匡義道:“皇嫂慎言。皇兄聖明,已將此事查清。皇嫂就莫要為外邦之人辯解了。”

符佳櫻溫婉道:“陛下莫要生皇後娘娘的氣,皇後娘娘身子重,偶有不妥之處,望陛下見諒。夫妻和睦為上。”

“符三小姐,我不需要你為我說話,不需要……”我說著,腹痛讓我喘氣艱難。

愛穿白衣的趙文,此刻,全身汙透。

他眼中的淚,仿佛忘川的水,流啊流不盡。

“顏蘿,我想爬出去,找你,以後不知道能不能見到你了……”

“趙文,你去投胎吧,去投胎,不要在陰間等下去了。”

“我不去。我要回閻羅殿,繼續做一棵苦楝。我偷來人間,所有的修行都失去了。我要從一棵沒有悲喜的樹開始,重新修煉。或許有一天,你還會走向我,跟我說你的心事……顏蘿,你別難過。我做了這麽多,就是想讓你別難過。可我失敗了。我一無是處。就像從前,我看著他離開你,看著你站在奈何橋上等待,看著你挖出心來,我什麽都幫不上你……”他斷斷續續地說著。

“趙文,前世他為什麽離開我?”

“顏蘿,人間地府,好多事,總不如我們期望的那樣。殘缺或許是常態。就像月亮,那麽美,又能圓幾回?你在人間好好兒的,愛恨都別那麽用力,會傷到自己……”

他笑了,清冷又溫柔。

“顏蘿,我走了。有機會我還做你的跟班。”

他閉上眼,頭無力地垂下。

我喊了一句他的名字,無聲飲泣。

趙文,殘缺真的是常態嗎?

你為了我,用盡了千萬年的修行,偷來人間。

悲慘死去,兩手空空。

草木蔓發,春山可望。忘了所有的一切吧,也忘了我。不要做我的跟班。

本知人心不似樹,何意人別似花離。

我難過得不能自已。

腹部的疼痛從陣疼變為刺疼。

難以忍受。

我雙手撐在地上,想要站起來,卻不能。

宮人喊道:“皇後娘娘見紅了,怕是就快要生了!”

趙玄郎從席上起身,大踏步走向我。

“王蘭因,王蘭因——”

“你走開,不需要你……不需要……”

“王蘭因,我是孩子的父親,孩子快要出生了,你還要與我針鋒相對嗎?”

“你有把自己當孩子的父親嗎?我高熱七天,你就沒有想過,孩子有多危險嗎?”

我額上沁出汗,麵部**。

趙玄郎抱起我,大吼一聲:“快,傳太醫!傳產婆!”

他抱著我,回到萬歲殿的東殿。

太醫來了,產婆來了。

他將我放在榻上,沒有鬆開我的手。我想掙脫,又無力掙脫。

他哀求道:“王蘭因,這樣要緊的時刻,別跟我置氣好嗎?為了德芳,我們彼此寬宥。”

燈影憧憧,我看著他的臉,像是掉進一條洶湧的河。

他的私心,武斷,固執,一直在傷害我。

如今我痛斷肝腸,為他生子。

王蘭因這具軀體,傷痕累累,老趙,我們真的能彼此寬宥嗎?

我的心,在你的身體裏。我們本該心意相連,為什麽如此生分?

你與小周後的這段不堪,讓我如鯁在喉,怎能咽得下去?

疼了整整三個時辰,到卯初,孩子終於生出來了。

是個瘦弱的男孩。

眉清目朗。

十分娟秀。

趙玄郎歡喜地抱著孩子走來走去,傳來禮部,昭告天下,皇子取名趙德芳,德才兼備,萬古流芳。為慶皇子出生,大赦天下。

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他激動萬分。

青白的晨光映在殿內,他坐在榻邊,看著我,道:“王蘭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