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飛快壓過青石板路，發出粗糲的聲音。

“娘親，娘親……”

我聽到肉團團哭泣的聲音。

馬車停在離我不遠處。

趙玄郎下來，把肉團團抱下來。

他們來到我身旁。

“顏蘿——”趙玄郎握住我的手，眼淚簌簌落下：“我不該走，不該走的……”

“是宋淑華……”我道。

“等回宮去，我要扒了那個賤人的皮。”他沉沉道。

肉團團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驚恐、悲痛地看著我。

午後的日頭，在樹葉間穿梭，落下滿地斑駁。蟬不知疲倦地鳴唱。

我的肉團團，我的德芳。

對這兩個孩子，我內疚又不舍。

沒了娘，他們多麽淒苦無依。

我看著渾身是血的玲瓏，摸了摸她的臉，向趙玄郎道：“老趙，我走之後，不放心宗訓和德芳……玲瓏，是真心對他們好的人，會將他們照顧好的。宗訓和德芳，也都喜歡她。皇後崩逝，大臣們定會上諫，勸你再度立後。你立誰為後，我都不放心。我怕別人容不下宗訓和德芳……你隻有立玲瓏為後，我才放心……”

說到這裏，我流淚了。

我的兩個兒，是如此讓我放不下。

玲瓏向我磕頭，泣道：“娘娘，萬萬不敢啊，娘娘，奴婢做個宮女，照顧鄭王和小皇子，已是福分……此生，能遇見娘娘，得娘娘垂憐，是奴婢的造化。”

我拽緊趙玄郎的衣袖：“答應我，答應我。”

“顏蘿，你不會有事的。你會陪在我身邊，陪在宗訓和德芳身邊。”趙玄郎將臉埋在我手心。我手心裏，潮濕一片。

他舍不得我走。

可我知道，我心口被劍刺穿，不可能活著了。

王蘭因這具身軀，我已經用到了盡頭。

“答應我，答應我。否則，我死不瞑目。”我睜大雙眼，急促道。

趙玄郎聲音顫抖：“顏蘿，你別急，別急，我答應你，答應你。冊封宋氏，為皇後。”

二度到人間的好多場景，在我眼前浮現。

第一次，我偷偷到人間采陽，追著老趙，要睡他，為他在晉城做先鋒。我們在趙府，大婚。我自以為采陽成功，回到地府。

第二次，我附在王蘭因身上。在王府，我揪著老趙的胳膊喊他，他不認得我。我在萬歲山挖坑陷害他，他罵我。陰差陽錯，我又嫁給他，與他一夜春風。我們追追鬧鬧，歡喜冤家。我不知不覺愛上他，自己還不知道，以為自己隻是好色。采心的過程，我一點點想起前世。

我與老趙，有打鬥，有對罵，有歡喜，有傷害。

患難與共，拔刀相向。

到現在，所有的一切，成了過往。

“老趙，我走了。”我緩緩道。

他哭出聲來。

自做了帝王，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將悲傷展露在外了。

“玲瓏，好好對我的孩子們……”

玲瓏舉起手來：“娘娘，奴婢對天起誓，肝膽相照。此生，愛宗訓和德芳，超過自己的性命。”

我的手垂下。

趙玄郎道：“王蘭因，我從沒有強迫周女英同寢，我與她從無**。在南唐時，她在帳中欲解衣衫，我當晚離開了營帳。我以為我對她有過一刹那的心動，這是我從沒告訴你的理由。我怕你傷心。我不能算是完全清白。麵對你的逼問，我又不想撒謊。一直到她死去，我才想明白。她的死亡，讓我解脫。我以為的那一刹心動，不過是浮於混沌水麵的欣賞。”

這是他欠王蘭因的解釋，他終於給我了。

皇後王氏，太祖繼妻，彰德軍節度使王饒之女，後周顯德五年，作配太祖。王氏恭勤不懈，仁慈禦下，後周顯德六年，後周世宗賜王氏冠帔。公元960年，太祖稱帝，改元建隆，冊王氏為皇後。乾德元年，崩。諡曰孝明。後世稱之曰孝明王皇後。

王蘭因的一生，寥寥幾筆。

在我的魂魄離開軀體前的最後一霎，我聽到肉團團撕心裂肺的問我：“娘親，你還會回來嗎？”

魂魄飄**，我看到了大哥。

他來接我了。

“妹妹，我們回地府。經曆最後那一劍穿心，你的心已經徹徹底底長出來了。你的劫數，全部曆完。”他寬寬的臉上，笑眯眯的。

我俯視人間，微風拂麵。

采心一趟，我懂得了什麽是甘願付出的親情，什麽是彼此成全的友情，什麽是濃烈如酒的愛情。

我嚐到了人間最痛苦和最歡樂的瞬間。

我有了感情。

我有了慈悲。

我發現我的無情大法，已到十境。

廟裏的菩薩，得先渡自己，才能渡世人。采心，我渡了自己。

前世所有的糾葛，我全都想起。

柴榮前世就是白衣仙人。白衣仙人的執念，催生邪念，為了破壞我與破軍星的感情，想讓破軍星灰飛煙滅，不惜打開封禁的爐，放出了惡煞與羅刹，偽造出惡煞與羅刹自己逃脫的假象。

恰天河有戰，破軍星前去參戰。

我猜到是局，勸破軍星別去。他聽信同僚挑唆，以為我移情白衣仙人，與我有隙，不肯信我，執意要去。

他與我在奈何橋大吵一架。彼此都在氣頭上，道了不再相見。我大哭一場。陰間下了好多天的雨。

他走之後，我無望地等候。

果然是局。

他被惡煞與羅刹圍困，即將灰飛煙滅。

我挖出七竅玲瓏心，救了他。

白衣仙人，從此被貶為肉體凡胎，受背叛之苦，命數不長，永不得入仙班。

破軍星被救活。恰值人間亂世，五代十國，亂了數十載。群雄割據，戰火紛飛，民不聊生。破軍星到人間，完成統一使命，開創一統皇朝，結束亂世，拯救天下百姓。

而我，失了心，留在陰間，被羅刹所欺。

這個亂子，必須我來終結。

一則，亂子因我而起；

二則，剜心之前，我是整個地府功力最強之人，遠超我大哥，隻是，無心的我，忘記了。

女君大人，法力無邊。

孟婆和大哥，一道想法子，讓我到人間來采心，遇見破軍星轉世的趙玄郎，重嚐七情六欲，重新長出一顆心來。

我又是那個最厲害的顏蘿了。

我回到陰間，打敗羅刹，將他挫骨揚灰。

我終於奪回我的地府了。

魑魅魍魎，分列兩邊。

牛頭馬麵，伺候在旁。

我一襲紫衣，坐在高高的閻羅殿上。

大哥坐在我身旁。

眾鬼高呼：女君大人，萬世安康，閻王大人，萬世安康。

奈何橋邊，孟婆依舊在熬湯。

冥界恢複安定。

可我，總是晃神。

站在忘川邊，我的紫袍獵獵作響，心裏總是忍不住想著我的孩子們，想著還留在人間的他。

每一世，都有遺憾。縱我貴為女君，冥界主宰，仍是感到惋惜。

那天，陸判官來參見我。

我同他在忘川邊下棋。

我將白子落下，心不在焉。

他忽然問我：“女君大人，你想不想知道趙玄郎和你的兩個孩子，在人間會是什麽結局？”

我看著他，道：“把地雲鏡拿來，給我看看。”

陸判官恭恭敬敬將地雲鏡奉上來。

鏡子裏出現的畫麵，讓我的心猛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