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我躺在披芳殿的榻上想了好久。

春花,秋月。

花兒一年之中,春季最美。

月亮一年之中,秋季最美。

月光清朗而深遠。

我在月光裏翻了個身,想到一個主意。

既德芳這般跟我作對,我不讓他做什麽,他偏要做什麽,何不將計就計,將他一軍呢?

隔著珠簾,我喚道:“梅心,去福寧宮,喚陛下來。就說本宮有重要的事同他商量。”

“是。”簾外的宮人道。

不多時,趙玄郎來了。

他一路急急走來,鞋履上踏了秋露,濕潤潤的。

他坐在床邊,道:“剛幾個大臣一直纏著朕說話,你打發梅心來喚朕,朕尋個由頭,就來了。”

“那幾個大臣,是不是都想把女兒嫁給皇子?”我問。

他無奈笑笑:“是,真讓你說著了。都是功勳之家。朕也為難得很。”

“不必為難。我倒是有個法子。秦王和魏王都到了該娶親的年紀,許多朝臣都想跟皇家結親,你要權衡朝堂,難免為難。不如,讓朝中所有適齡待嫁的官宦之女,全都送一幅肖像來,隱去家世,交由兩位皇子,自己選。無論選誰,朝臣們都不會有怨言。”我道。

他想了想,道:“好,就依你說的辦。肖像都送去翰林院,在翰林院選,免得在宮中有人動手腳。翰林院都是一些硬骨頭的讀書人,不會被收買。”

趙玄郎累極,躺在我身邊,不一會兒,就睡去了。

我走到珠簾外,吩咐梅心:“明兒一早,去本宮的娘家沈府,喚沈大人進宮,本宮有事找他。”

“是。”梅心俯身道。

梅心是披芳殿的掌事宮女。

她每晚睡在珠簾外,隨時喚她,隨時應,從無倦怠。

在我與趙玄郎共度春宵後,披芳殿所有人都向我表忠心的時候,她沒有。

她默默給簷下的鳥籠換清水,做自己該做的事。

相較從前的玲瓏而言,她不顯活潑,不顯敦厚,而是時時刻刻的清醒,淡漠。

三趟人間,我已經不大喜歡太熱烈的人與事了。

凡是過度的好,都讓我懷疑。

反倒是梅心,體己的事,我會吩咐她去做。

翌日,我醒來,下榻,梅心遞上溫熱的毛巾:“娘娘,沈老爺在外廳候著呢。”

我洗漱完,出來。

文雅長須的沈義倫向我行禮:“參見娘娘。”

“父親免禮。”

沈義倫有清苑領袖之稱,是個極高潔的人,恪守儒家禮儀。

沈家被恕,從流放之地回東京後,他得知自己的女兒做了娘娘,並沒有歡喜,隻道了一句:“齊大非偶,齊大非偶啊。”

他最不屑靠裙帶往上爬。據說,他當年科考的時策寫得特別好,得寶歡郡主青眼,欲招他做郡馬。他不想做皇親國戚,斷然不肯,娶了一個小小七品官家的女兒為妻。

靠自己的政績一點點往上升。

這份清高,很受讀書人讚賞。

他又怎麽會樂意讓自己的女兒嫁給皇帝呢?

是以,他為了避嫌,從來不與我見麵。

今日,如果不是我命人去傳他,他斷斷不會來。

“娘娘喚臣何事?”他拘謹道。

“父親,坐。”我走近他,笑道:“陛下命朝中所有適齡待嫁的官宦之女,都把肖像送到翰林院,由皇子來選定。父親自貪腐案後,卸去了實權,做了翰林院的編修,主理這件事,是麽?”

“是。娘娘問此事做甚?秦王魏王都非娘娘之子,沈家也沒有親眷想做王妃。”沈義倫道。

“父親說得對,此事與女兒不相幹。女兒隻是想隨父親一起,去看看畫像。這深宮苦悶,女兒也想湊湊熱鬧。”我看著他,道。

沈義倫聽到這裏,歎了口氣:“你走這條路,委實可惜。以前你最不愛湊熱鬧的,如今竟苦悶至此。藍兒,你苦悶的時候,來翰林院,為父給你講講書,像從前那樣。”

“聽父親的。”我低頭道。

那日,許多畫卷,擺在案上,待皇子們挑選。

德芳來時,我將太傅之女王家小姐的畫像慌張拿走。

“賢妃娘娘,您在做什麽?”德芳問道。

“沒做什麽。”我道。

“您手裏拿的是誰的畫像?”

我躲閃道:“您千萬不能選這幅畫像。”

他沒有多想,道:“父皇命兒臣自行擇妻,可沒有說誰一定不能選。這幅畫像是表姐,對不對?”

我不言。

他喚沈義倫和翰林院的眾官員上前,道:“各位大人做個見證,本王要娶這張畫像上的女子為妻。”

他指著我手中的畫,將玉佩解下。

我麵露為難,將畫像給他。

“是。”眾官員齊聲道。

皇子選中之人,由一隊侍衛持玉佩和畫像,去其府邸提親。

德芳將畫像和玉佩交予侍衛。

侍衛領命而去。

我鬆了口氣。

果然,他鐵了心與我賭氣,連畫都沒打開。

提親隊伍揭開畫像上用白紙糊著的小字,浩浩****,去王府。

哪知,到了王府,看到另一群提親隊伍已經在王府了。

場麵混亂。

兩隊人馬互相對視。

給德芳提親的隊伍懵了。

太傅亦糊塗了,他已經收下第一波迎親隊伍的玉佩和畫像。

對方隻說為王爺提親,沒有說哪位王爺。

且他們手中所持的,確認無誤是王小姐的畫像。

太傅看著畫像,又想著宋皇後的應允,自然而然地以為是他們口中的“王爺”,是秦王趙德芳,連忙歡喜相迎。

現在,又來了一隊為秦王提親的,太傅意識到不對勁。

“你們為誰提親?”太傅問第一波迎親隊伍。

“當然是為魏王提親。”

清寒的深秋,太傅直擦汗:“不對,不對啊,你們剛怎沒說清……”

“太傅已經收了魏王的玉佩,豈會有假?”第一波迎親隊伍道。

正當為德芳提親的侍衛們茫然地想要打開畫卷驗證的時候,突然——

門外焦繼勳帶來了一群兵士,敲鑼打鼓,舉著紅綢。

兵士們不由分說,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把德芳這波提親隊伍往焦府推搡而去。

一旁的焦繼勳,眼神先是掃了掃兵士們,又掃了掃為魏王德昭迎親的侍衛首領。

爾後,他淡定地向太傅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