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朝曆代,都有以讖緯之術謀求富貴的人。

這個陸大夫,無非是想用幾分小聰明來博取光明的來日。

他看玲瓏被廢,德芳犯錯,便將寶,押在我腹中的孩兒身上。

篤定我腹中的孩兒,是未來的大宋新君。

說是“夜觀天象”,其實隻是“審時度勢”。

“荒謬至極,”我覷著他,道:“陸大夫,你醫術高明,卦術卻不怎麽樣。國立幼君,則國本不穩。陛下何等英明,怎會不知這個道理?你往後莫要胡說八道。”

“縱是幼君,可上有帝母操持,下有輔政大臣盡忠,並非不妥。”他頓了頓,問道:“娘娘是擔心沒有勝算麽?”

我喝道:“若再敢多言,即刻把你送去內廷司!”

他麵色僵了僵,隨即叩首,道:“微臣失言,萬死之罪,求娘娘饒恕。”

我最討厭這等投機之人。

若非他醫術上乘,現時就想將他驅逐出宮。

趙玄郎睡得沉。

我到小廚房,做肉丸子。

曾經,趙玄郎被小周後蠱惑,冷落我許久。那段日子,玲瓏給我做肉丸子,想讓我開心起來。她說,她每次不高興,有好吃的,便會很歡欣。

“肉丸子可好吃了,奴婢比禦膳房的廚子做得還好呢。肉丸子必須剁得細細的,肉沫不能粗,粗了就不好吃了,奴婢刀功好,剁雞、剁鴨、剁豬肉都很出色……”

言猶在耳。

我按她曾說的那樣,剁了很細的肉沫,試了兩次,終於做出了肉丸子。

我將肉丸子裝進食盒裏,提著食盒,走到簷下。停了半日的雨,又開始下了。

梅心給我撐傘:“娘娘,您要去哪兒?奴婢陪您一道去。”

“不了,梅心,今晚,我要去的地方,你不必去。”我道。

雨簾密密的。

在夜色將至之時,顯得白茫茫的。

透過雨簾,我似乎看到舊日的玲瓏。

那時,為我撐傘的,是她。

“玲瓏,你心裏有沒有想念又不願念的人?”

“有。但,不是人,是梅菜大肥肉。奴婢想念,又不敢念。梅菜大肥肉是奴婢最愛吃的菜,但奴婢又怕吃多了,胖得走不動道兒了。”

“如果你對一個人很好,給了他很要緊很要緊的東西,可他對你不好呢?”

“那奴婢就去討回來!”

“討回來?”

“是!奴婢原來給了同村的大春倆饅頭,可他後來在背後說奴婢壞話,奴婢就追到他家裏去,把倆饅頭討回來了!哼,喂狗都不給他!”

我在綿密又細碎的回憶裏,撐傘走到慈明殿。

慈明殿裏,黑漆漆的。

沒有點燈。

外頭站著兩個小宮人,討論著正月裏得了多少賞錢,興致勃勃。

我收了傘,放在簷下,傘尖落下涔涔的水。

兩個小宮人看見我,很緊張:“拜見賢妃娘娘。”

“怎麽不點燈?”我問道。

“回賢妃娘娘的話,宋庶人不許點燈。奴婢們點了燈,她便大哭大鬧。奴婢們索性不點燈了。”小宮人回道。

我提著食盒,一步步走進慈明殿。

濃濃的黑暗中,一連串陰森森的笑容傳來,很刺耳。

“德芳,你來了,我的兒啊,你來看母後了,是嗎?”玲瓏的笑聲,仿佛從肚裏慪到嗓子眼兒,又被顛成一段又一段,擠出來。

我打開食盒。

肉丸子的香味飄出來。

笑聲戛然而止。

她朝著香味奔跑過來,抓起肉丸子就往嘴裏塞,口中含含糊糊道:“肉丸子,真好吃,我比禦廚做的好吃多了,宗訓愛吃,德芳愛吃,百歲愛吃,先皇後也愛吃……”

她說著,哭嚎起來:“先皇後,您睜開眼看看吧,陛下背棄了對您的承諾,廢了我……”

聽到這裏,我心軟起來,想上前扶她。

可她接下來的一句話,卻令我渾身發冷。

“先皇後,您知道嗎,我為了得到您的信任,付出了多少?那一年,我偷聽到宋才人要派人去揚州刺殺您,便帶著宗訓趕去揚州找您,關鍵時刻,為了護您,身受重傷,博得您的同情和托付。我以為,憑著您的遺言,德芳對我的感情,我能一直坐穩中宮之位,沒想到……敗給了沈藍。早知如此,我老早把宋才人刺殺的消息稟報陛下,您現在便還在世啊……”她靠在慈明殿的柱子上,且啼且訴。

我所念念不忘的,玲瓏對我的那些好,不過是當年,她在宋才人和我之間,權衡利弊下,選擇的最大利益。

我沒有同她說話,摸黑走出慈明殿。

她自始至終,都不知道我來過。

錯付的,要討回來。

玲瓏,我把我錯付給你的憐愛,信任,全都收回。

我彎腰,拿起放在簷下的傘,恍然間,看到焦玉兒的身影,幽幽而過。

四下張望,又不見人影。

轉念一想,玲瓏身居後位時,焦玉兒尚且與她不親近。何況,現在,玲瓏成了庶人,焦玉兒那般精明,怎會來看她?

我撐著傘,在夜雨中回了披芳殿。

我的身子越來越沉。

懷這一胎,比懷德芳時,胃口好很多。

故而,胎兒過大。

壓得恥骨疼。

二月過後,行動越來越遲緩。

趙玄郎恐我摔著了,勸我別出門。

想去哪兒,想做什麽,都要等皇子出生後再說。

他甚至已經給孩子取好了名字:趙德慶。

同心同德,景星慶雲。

趙玄郎的舊疾被陸大夫調理得好了些,三日去上一次朝。

我整日不是躺著,就是坐著,十分沉悶。

內廷監為了討我歡心,獻上一隻狗。

那狗很乖,會頂線團,鑽圈圈,站立……

我將狗留在披芳殿,給它取名:萬年。

萬年非常黏我,常常趴在我的鞋履上酣睡。

用嘴叼毛筆給我,叼書給我,機靈至極。

我帶它去豹房探望百歲,給百歲送切好的碎牛肉。

百歲的牙齒全都掉完了,吃不得硬東西。

見我來看它,百歲很高興,還跟萬年玩了一會兒線團,博我一笑。

其實,走路對於百歲而言,已經是非常吃力的事了。

它還是在努力討我歡心。

萬年也配合著它。

人間的早春,總是很美。

我靜靜地等待著小兒子出世。

二月底的一個傍晚,萬年忽然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