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我為我與老趙關係近了一步而竊喜的時候,他卻一把將我推開。
“死老趙,你怎麽變臉比翻書還快?”我眉毛都立起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恢複了一貫的冷漠神情:“王蘭因,我發現你很不簡單。起初,我以為王饒家的庶女,隻是想攀高枝。但我現在覺得,你要的遠不止這樣。你勾引本將軍,勾引主上,勾引南唐質子,你心中一定隱藏著一個天大的陰謀。想離間本將軍與主上?還是想利用邦交,來挫敗後周?或許,還有別的……本將軍早晚有一天,會揭開你的畫皮。”
我聽得頭都大了:“你在說什麽?你瘋了嗎!”
他盯著我,道:“你不要再裝了。你身手不凡,心機了得,故作天真,還不怕死,比本將軍在戰場上俘獲的任何一個細作都高明。”
“我沒有什麽陰謀,我也不是細作,我隻想得到你的心。”我道。
“得到本將軍的心,然後呢?”
“然後?沒有然後。”我道。
采了心,我就回陰間了,還理你這個烏龜王八蛋做甚?
他冷靜道:“不,你是想得到本將軍的心,然後把本將軍變成你手中的傀儡,操縱政局。”
我瞪著他,他瞪著我——
不出意外,我與他又打了一架。
我把他的袍子撕爛了,又扔在地上踩了幾腳:“讓你的劉小姐縫去吧。”
說完,我離開了趙府。
在老趙那裏,一再受挫,讓我十分失落。
在他眼裏,我一舉一動都是錯的,放個屁都能分析出一大堆的陰謀。
他總是把我想成一個極壞極壞的人,可他說的那些,我連聽都聽不懂。
他是我在奈何橋邊無望等候的人嗎?
他是我自願挖了心給他做藥引的人嗎?
為什麽我覺得一點兒都不像。
回到宮中,我找不到肉團團,一個宮人跟我說:“王宮令,太子殿下讓您去花房找他,他說,今兒花房裏的曇花開了,想同您一起觀賞。”
我應了一聲,便往花房走。
肉團團這孩子,有什麽好東西,都會想著我。上回他從他外祖符府裏得了一盞酥酪,吃了幾口,覺著好吃,想帶回宮給我,捂在懷裏,拿出來的時候都餿了。
我走到花房,喚著:“肉團團,肉團團——”
花房裏沒有肉團團的身影。
“肉團團,你是不是想跟我捉迷藏呢?”我尋到角落的花架後頭,卻看到柴榮坐在那裏。
他看見我,有些驚詫:“是你?”
“主上怎麽在這裏?肉團團呢?”我問道。
他道:“宗訓讓朕在花房等他。”
我想了想,道:“應該是肉團團想和我們一起看曇花吧。我們且等等他。”
花房裏,燭光幽暗。
我盤腿坐在地上,耷拉著腦袋,想著方才老趙對我的凶狠。
柴榮忽然道:“你不必為南唐質子憂心。今日,朕對杜貴妃說,會將他交由趙統領處置,是想讓趙統領將他帶出宮去,留在軍營。他在宮中……會生出許多不必要的是非。如今,北境有契丹擾邊,朕不會貿然殺了南唐質子。若殺了他,南唐必然舉全國之力反抗,南北夾擊,對後周不利。”
我笑道:“你不殺他,那真的太好了。早知道我就不去找老趙那挨千刀的了。”
柴榮頓了頓,手拂過曇花,道:“你對南唐質子,有男女之情?”
我看著他,茫然地搖頭:“你開什麽玩笑?怎麽可能?”
“真的沒有?”
“當然沒有。我同他是故人。”我坦然道。
“故人?”他沉思片刻:“是了,你的生母章氏,是南唐人。”
曇花舒展著,潔白的花苞張開了小口,散發出清香。
柴榮道:“曇花是剛烈的花朵。”
他看向我:“你知道那晚你喝醉之後,同我說了什麽嗎?”
我緊張起來。
他道:“你說,你被欺負,被很多人欺負,還被打,流了很多血,目之所及,都是勢利,冷漠,殘酷。你說,你一定要強大。蘭因,朕派人查過你從前在家的境況。確如你所說。你的生母章氏,在府裏多年沒有地位,你們母女受盡欺壓。去年,你生了一場病,王夫人吝於為你找大夫,你險些病逝。”
原來,那晚我跟他訴苦來著。
隻是,我說的是在陰司的事,他理解成了在王府的事。
“朕終於明白了你的英勇,你的颯爽,從何而來。你那麽努力,習學武藝,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你的生母,是不是?”
他慨歎道:“蘭因,你同曇花一樣剛烈。朕從前也遭遇許多坎坷,先帝繼位前,南征北討,有許多政敵,朕曾被擄走,數次虎口脫險。聽你說那些話的時候,朕竟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感。逆境之中,你沒有放棄,朕亦沒有放棄。
朕本想著,你做了皇後,便能揚眉吐氣,但這幾天,朕前思後想,這件事,到底是太倉促了。朕自以為的賜予,或許並不是你想要的。朕比你年歲長了許多,應該比你思慮更周全才是。立後,暫且擱置吧。朕等你想清楚,再做決定。”
說完,他起身,走到門邊,推門,卻推不開。
我連忙上前一起推,亦是推不開。
“門從外頭鎖上了!”我道。
他沉吟道:“旁人不敢做這樣的事,定是宗訓。那孩子見朕這幾天沒同你說話,便想了這樣的主意,將朕和你鎖在這裏。”
“肉團團,肉團團!別鬧了,聽話!”我拍門喊道。
外頭傳來一陣調皮的笑聲:“娘親,你同父皇和好了嗎?”
“和好了。”
“真的?”他又道:“父皇,你告訴兒臣,你同娘親和好了嗎?”
柴榮答了聲:“嗯。”
門外的鎖,終於開了。
門打開,肉團團古靈精怪地看著我與柴榮:“我把花匠們都支出去了,就是想讓父皇和娘親好好說話兒。”
就在這時候,我突地聽到古怪的“嘶嘶”聲。
一個冰涼的東西順著我的腳爬上來。
我低頭一看,竟是一條色彩豔麗的蛇。
這蛇為什麽往我身上爬呢?像是被什麽吸引似的。
我剛準備捉住它,隻聽得肉團團大喊一聲:“娘親!”
他迅即向我撲來,試圖將蛇從我身上甩開,卻被蛇咬了一口。
待我將蛇殺死,看到肉團團躺在地上,被蛇咬傷的地方紫了一片,腫得老高。我腦子一片空白,抱起他便往太醫院跑。柴榮從慌亂中醒轉,跟在我身後。
我吼道:“傻瓜,娘親不怕蛇的!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傻透了!”
肉團團哭道:“娘親,我怕蛇咬你,我不想失去你……”
他的眼神充滿了依戀。
很奇怪,我居然落淚了。
這是我流過的第一滴淚。
怎麽可能呢?我是陰司的女君,我沒有心,沒有感情,我從來都不會流淚的。
當第一滴眼淚落下,我眼前浮現了流動的畫麵。
我肚子高高聳起,站在一座銅爐前。
“最後一味藥引,是你的心。女君的七竅玲瓏心。”銅爐邊的仙人道。
“那麽,挖走我的心吧。”我堅決道。
“你現在即將臨盆,若是剜心,失血過多,經脈傷透,你的孩子必然保不住。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當我說這句話時,孩兒在肚中翻滾。
我的心被挖去。
孩兒沒有保住,落地即夭。
我看了一眼他的麵容。圓圓的臉,寬寬的額,左頰有三顆痣。
肉團團。
是你。
原來你沒有胡說,你確是我的孩兒。
生生死死,轉世輪回,你還記著你這個無心的娘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