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領兵去西境了。

半個月後,我也隨契丹使團啟程,去往朔漠。

臨走那天,柴榮親自送行到城外,肉團團沒有來。

我穿著和親的嫁衣,四下張望。

柴榮道:“宗訓那孩子,是明事理的。雖然舍不得,但也知道國事為重。”

“跟肉團團說,弓要常練,別趁我不在,荒疏了。”

“嗯。”柴榮答道。

我騎上馬,跟著耶律賢出發了。

走了幾步,我似感應到什麽,回頭,見肉團團站在城樓上,他一邊哭,一邊衝我揮手:“娘親,我又一次失去你了。”

我忍住不舍,一揚馬鞭,馬疾奔起來。

肉團團,娘親為你爹辦事去了,很快就回來了。

一路北上。

我能吃,能喝,偶爾還跟耶律賢切磋切磋武藝。

他道:“小大姐,你怎麽一點兒也沒有愁眉苦臉?本王還以為,你遠嫁他鄉,一路要哭哭啼啼呢?”

“你家又沒喪事,幹嘛要我哭?”

他倒不在意我話裏的刺,悠悠道:“小大姐,你將來會明白,跟了本王,你不會吃虧的。契丹早晚有一天,會一統天下。到那時,什麽柴榮,什麽趙玄郎,都給本王喂馬去。”

“你年紀不大,吹牛皮了得。”

“不信?本王敢保證,兩個月以內,後周必有內亂。”他篤定道。

“什麽內亂?”

他不作聲了,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指了指西南方向。

西南方向不是後蜀麽?老趙去打仗的地方。

難道他說的內亂,跟老趙有關?

我有些好奇,卻想不明白。

總感覺眼前這個契丹少年,看似年輕衝動,實際上卻藏著很深的謀算。

“你這次來開封,不止是求娶王妃這麽簡單吧?”

他仰頭大笑起來。

我掐住他的脖子:“小崽子,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殺了你?”

他身後的契丹武士們見狀,齊齊拔出刀。

他擺手,示意他們放下刀:“小大姐在同本王玩鬧呢。緊張什麽?”

轉而,目光灼灼向我道:“你不會殺本王的。”

我想起柴榮叮囑我的那些話,瞪了他一眼,鬆開了手。

又過了好些天,隊伍到達邢州那晚,天黑了,剛紮營歇息,卻聽得戰馬嘶鳴,馬蹄聲紛至遝來。

耶律賢的手下來報:“小王爺,有人追上來了!”

“什麽人?”

“後周的兵馬,那領頭的,似是趙玄郎。”

耶律賢大為驚詫:“是他?他不是在西境麽,沒有柴榮的軍令,他怎敢擅自北上?”

我琢磨著與柴榮的約定,覺得不對勁,柴榮不是說派人扮作山匪來劫人、再以契丹弄丟了我為由,名正言順向契丹發難嗎?怎麽派趙玄郎這樣直喇喇地來了?

況且,還沒到約定的時間。

差著十幾天呢。

難道是柴榮中途改了主意?

未及多思,趙玄郎的兵馬已衝了上來。

契丹武士掩護耶律賢逃跑。

慌亂之中,耶律賢仍不忘命手下將我也帶走。

契丹武士揚起煙霧。

趙玄郎明晃晃的長刀刺穿契丹武士的胸口,一把將我拉過來。

待煙霧散去,耶律賢已逃走。

其餘的契丹武士,盡被殺死。

趙玄郎眼睛裏布滿了紅色的血絲,袍子上滿是塵土。

“柴榮派你來的?”我問道。

趙玄郎沒有回答我的話,而是說道:“我準備帶兵攻打契丹了。王蘭因,你回開封去吧。”

“柴榮怎麽會突然改主意呢?”我嘀咕著。

趙玄郎忽然道:“西境有圈套,我留在西境,便會被誣陷為通敵叛國。橫豎,總有一難,倒不如北上,跟契丹蠻子打個痛快。也能……順便救你。”

“喂,柴榮讓你來救我,難道沒跟你說清楚嗎?”

“你別再問了。”

他將長刀杵在地上,道:“我從前沒有來得及為賀蘭做點什麽,現在,為你做件事,挺好的。王蘭因,你平平安安回開封就是了。別的都不用管。”

今夜的趙玄郎,在北地的月色下,失了跟我負氣時的粗蠻,竟有些感傷。

他剛毅的麵孔,帶著夜色的蒼茫。

我轉身,離去。

他又喚我:“王蘭因——”

“還有什麽事?”

他幾次張口,還是沒能說出一個字。

良久,他道:“我這一生,注定要過刀尖舔血的日子。王蘭因,如果我在契丹回不來了,你往後有什麽難處,可以去找右衛上將軍石守信,他是我的結義弟兄,為人爽闊豪義。”

“老趙,你今晚上怎麽怪怪的?”我嘻嘻哈哈地,捶了他一拳。

他破天荒沒有還手。

“走吧,王蘭因,往後別三心二意了。”

我回頭,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戰袍獵獵作響。

這一幕,竟讓我胸腔傳來久違的疼痛,仿佛在前世深深的記憶裏,我也曾這樣與一個男人告別,然後,再無相見。

好在,這樣的疼痛,一瞬就過去了。

就像風拂過,沒有痕跡。

我緊趕慢趕,回了開封。

為了給柴榮一個驚喜,我躥到萬歲殿的房梁上,打算趁他不備,跳到他身邊。

就在我正準備跳下去的時候,聽到一個大臣稟道:“主上,守邊大將八百裏快馬來報,趙統領無詔擅自離開西境,北上攻打契丹了!”

柴榮站起身來,不可置信道:“怎麽會?”

“這是戰報,您看了便知。”

柴榮未待太監去接,自己疾步上前,接過戰報,看完,皺起眉來:“趙卿怎會如此擅作主張?”

“主上您定了先易後難之國策,趙統領卻陽奉陰違,根本沒有把您看在眼裏。”

柴榮道:“趙卿對朕,還是忠心的。三年前,李氏作亂,他舍命護主。”

那大臣連忙道:“那時,他根基未穩,自然是以命博取主上您的信任。現在,他手掌禁軍,權勢熏天,便對主上生了不臣之心。”

“事關重大,不可胡言。”

“主上,臣沒有胡言,”那大臣叩首,道:“西境截獲了一封後蜀國君寫給趙統領的信函,信函裏極盡感謝之詞,謝趙統領手下留情。”

柴榮看罷信函,踉蹌著,後退兩步。

“主上,先帝櫛風沐雨,創下後周基業,萬不能被賊人竊取啊,求主上明斷!”那大臣磕頭磕得鮮血直流,涕淚滿裳。

“趙卿,怎會背叛朕?朕能給的,都給他了。”柴榮道。

“古來篡位者,皆貪心不足。主上,等趙統領帶兵還朝之際,您要先下手為強,在城外將他拿下,就地誅殺。可免大禍。”

“朕,朕要再想想。你退下吧。”

那大臣走後,柴榮緩緩踱到龍書案邊。

他端起茶盞。

太監道:“主上,茶涼了,奴才給您換一盞吧。”

“不必了。離鸞別鶴,沉甌茶涼。朕喝這半盞涼茶便好。”柴榮道。

我從房梁上跳下。

他看見我,又一次意外:“蘭因,你怎麽回來了?”

“不是你讓趙統領救了我的嗎?”我茫然道。

半晌,柴榮道:“朕派去的人,還未出發。”

我一直以為,趙玄郎是奉柴榮之命,前去救我。原來不是。

趙玄郎,闖下大禍了。

我想起那晚趙玄郎的話,道:“主上,趙統領說,西境的事情是個圈套。他就算不離開,也會被誣蔑成通敵叛國。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這是一個死局。”

“這是他跟你說的?”

“嗯!”我點頭。

萬歲殿的窗,沒有關,風將龍書案上的紙張吹得“嘩嘩”作響。

柴榮低頭,將半盞涼茶喝完,道:“朕這下越發猜不透趙卿的心思了。”

三個月後,趙玄郎凱旋歸朝,拿下滄州、寧州兩處重地。等待他的,不是慶功宴,不是封賞,而是一場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