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豐腴的婦人風擺柳一樣迎過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柴榮,道:“怎麽還有帶著娘子出來喝花酒的?這裏不適合你們,小兩口兒拌了嘴,回家去鬧脾氣吧。”

濃濃的脂粉味兒撲鼻而來。

柴榮想拉著我走,我甩開他,向婦人道:“誰鬧脾氣了?來了就是客,快給我們找姑娘!”

婦人甩了甩手中的帕子,道:“我們這明月樓,千金買笑,可不是什麽人都伺候的……”

我聽出來了。

她是怕我們沒錢。

我沒有佩戴什麽金銀首飾,柴榮又穿得樸素。

她覺著我們是窮人。

我捅咕了一下柴榮,低聲道:“帶錢沒?”

“倒是帶了……”他從腰間摸出一錠金子,我一把搶過來,遞給婦人:“夠了吧?”

婦人變臉比陰間的小鬼還快,接了金子,笑成花,轉頭喊道:“叫明霞、明嫣接客——”

一個小廝俯身道:“二位,樓上請——”

我正準備拽著柴榮上樓,忽聽旁邊幾個男人吵嚷著:“我們要見青桃姑娘!叫青桃姑娘出來唱個曲兒!”

婦人賠笑道:“各位公子,青桃姑娘今兒真是不得空兒,在陪客呢。改天,改天好嗎?”

男人們喋喋不休:“怎麽連著幾次來,青桃姑娘都不得空兒?明月樓的頭牌,就是譜兒大。”

婦人做小伏低地哄著,又是安排果子,又是送茶。

我聽了男人們的話,一下子就覺得婦人給我安排的明霞、明嫣不香了。

“喂!”我拍了一下婦人的肩:“他們說的青桃,我要!”

“哎呀,這位娘子,青桃姑娘忙著呐。今兒明月樓,來了個頂要緊的貴客……”婦人道。

“什麽要緊的貴客?”我指著柴榮,炫耀道:“再要緊,都沒有他要緊。你知不知道他是誰?說出來,嚇死你!”

柴榮臉紅了,恨不得遁地而走,奈何我死死揪著他。

婦人笑道:“你男人麽,你自然是覺得要緊。”

“我不管,我一定要青桃。”

軟的不行,隻能來硬的。我一把將婦人拎起來,道:“快說青桃在哪兒。否則,我將你扔到屋頂上去。”

婦人驚呼一聲,哭喪著臉,用手指了指東北角的一間房,小聲道:“活祖宗,你可千萬別說是我告訴你的……”

我滿意地將婦人放下,跑過去,敲門,門不開。

待我一掌將門劈開,竟看到了趙玄郎。

我以為我眼花了。

定睛一看,不是那爛人是誰?

他穿著一身黑色錦衣,正跟一個穿著白裙的女子飲酒。那女子肌膚勝雪,恬靜纖弱,青絲挽成髻,插著一支翠竹玉釵。

趙玄郎看見我,一挑眉,很是意外:“是你?”

深呼吸,平靜。深呼吸,平靜。不行,平靜不了。

一聲咆哮:“我給你睡,你不睡。你跑這兒來花錢睡?!”

我很不爽。

真的。非常不爽。

喘氣都粗重了。

趙玄郎道:“本將軍見那日城門的火燒得太大,以為,以為你已經葬身火海了……”

“你放屁!”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就算你以為我死了,難道就不能多等等麽?分明就是想甩掉我!”

那叫青桃的女子溫聲道:“將軍,可是夫人找上門了?”

趙玄郎抿了口酒,不緊不慢道:“她是本將軍行軍時納的侍妾,賀蘭。”

“青桃見過蘭夫人。”她款款向我行禮。

柴榮不知什麽時候跟了上來,勸道:“蘭姑娘,稍安毋躁,稍安毋躁。”

趙玄郎見了柴榮,忙起身,欲跪下叩拜。柴榮看著他,搖了搖頭。君臣二人,相逢在妓院,神色都很複雜。

我被巨大的挫敗感裹挾,於是,趁趙玄郎晃神之際,將他撲倒。

他反應過來,跟我打起來:“你這女人怎生如此粗蠻?”

你還有臉說我粗蠻?

這不是你答應好了的嗎?

我不過是讓你兌現承諾罷了。

我喚柴榮,道:“他不肯就範,快來,給我幫忙。”

柴榮進不得,退不得,無奈道:“蘭姑娘,**,莫要強求……俗話說得好,強扭的瓜,不甜……”

“那等我扭了再說吧。”

我要**幹什麽?我不過是想采陽罷了。

目標清晰。

動機明確。

我一把抽去他腰間的玉帶,這時,聽得“砰”地一聲響,我轉頭看,原來是青桃砸了一隻大花瓶。

趙玄郎在我轉頭的罅隙,提起褲子,從窗戶躥了出去,逃了。臨走,還朝柴榮歉道:“屬下失禮了。”

我急欲去追,青桃抱住我的腰:“蘭夫人,您聽我說,趙大人性子剛硬,不能強逼他的。您越是強迫他,他越是想離您遠遠的。您要是想稱心如意,青桃倒是有個法子。”

我看著她:“你有法子?”

“是。”

咦,想起來了,我今天來妓院,本來就是來學習的啊。

我在椅子上坐好,宣布道:“那好,我暫且就在這明月樓住下了。”

柴榮忙道:“不可。蘭姑娘,這勾欄之地,魚龍混雜,很是危險。萬一碰上了歹人,可如何是好?”

“我不怕歹人。”

“縱蘭姑娘武藝高強,不懼歹人。可蘭姑娘乃良家女子,若身處風塵,於聲名有礙……”他道。

“我不在乎聲名。”

任他百般勸說,我就是不走。

末了,他隻好將身上帶著的金銀全掏出來,留給我,道:“這些錢,蘭姑娘盡著花,莫要委屈了自己。稍後,我會派人守在這明月樓周圍,保護蘭姑娘。另則,趙卿那裏,我亦會弄明白是怎麽回事,讓他親自來接你。”

交代好一切,他頷首,離去。

自始至終,他沒有看青桃一眼,沒有看明月樓裏的鶯鶯燕燕一眼。

柴榮走後,青桃給我倒了盞茶,道:“蘭夫人為何一定要親近趙大人?”

她說話,輕輕的,緩緩的,如泉水叮咚。

“方才那男子定是位貴人吧?蘭夫人可是為他做事?”

她看向我的眼神,有試探的意味。

我反問道:“你跟趙玄郎很熟?”

“兩年前,我從洛陽逃難到開封,路上險些被流兵所殺,是趙大人救了我。趙大人是我的恩人。”她道。

“我沒有為誰做事。”我坦**道。

“那就是蘭夫人傾心於趙大人了?”

我催促道:“別說這些無用的了。你快教我吧。”

她想了想,道:“蘭夫人,之前有過男女之事麽?”

我搖頭:“我隻看過畫兒。”

她笑道:“畫是死的,人是活的。光看畫,怎能學明白?蘭夫人若真有心學,可願隨我一道,去看看真的男女歡好?”

我起身:“那走吧。馬上去。”

她見我同意,倒有些錯愕。須臾,道:“跟我來。”

西南角有一間花房,養著各色梅花,紅梅,綠梅,白梅……

正當中,有一張榻,四麵掛著紅紗。

隔著紅紗,榻上熱鬧之景,看得分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