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肉團團從殿外跑進來,百歲跟在他身後,蹦蹦跳跳,歡天喜地的。
他見我被禦林軍圍住,笑容一下子冷卻了:“娘親!”
柴榮轉頭,輕聲吩咐道:“宗訓,去上書房念書,這個時辰,太傅已經在等你了。”
“父皇,您跟娘親怎麽了?”肉團團看了看柴榮,又看了看我。
“沒什麽。”我與柴榮,異口同聲道。
肉團團眼中流露出驚恐,他顯然不相信我和柴榮說的“沒什麽”,他眼圈兒紅了:“父皇,您不要為難娘親,好嗎?”
“沒有,肉團團,你父皇怎麽會為難我呢?我們不過是玩鬧罷了。你快去上書房念書,上回,你的《千字文》還沒有背誦完,等你全部背下來了,我可是要考你的。”我故作輕鬆道。
他遲疑半晌,重重點點頭,轉身道:“父皇,兒臣這就去念書。兒臣爭氣,父皇就會開心。父皇開心,就不會生娘親的氣了。”
他乖乖地走了。
我看著他小小的背影,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這些衝上來的禦林軍,我若竭力拚殺,不是沒有全身而退的勝算。
但我現在,不想抵抗了。
許是說出方才那些話,讓我對柴榮生出愧疚之感。
許是,我不願讓肉團團知道我和柴榮反目。
我與柴榮,兩兩相對,我那一向直來直去的思緒,竟然生出許多旁的枝葉來,草木葳蕤,和風氤氳。
“將她,帶去正陽宮。封鎖宮門。”柴榮吩咐道。
“是。”
禦林軍答應著,將我押往正陽宮。
走到萬歲殿簷下,我回頭看了看柴榮,他沉靜地坐在桌邊,衣衫如皓雪,纖塵不染,他的眉目依然似沾染著仙氣,如雲如畫。
我被囚禁在正陽宮。
這座符挽櫻曾住過的宮殿,荒棄了三年,庭前雜草叢生。
我坐在殿內,第一次嚐到了懊悔的滋味。
這回我到人間來,一直都隻有一個念頭:采心。
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這個目標。
我沒有心,沒有感情,任何事我所能想到的,隻是對自己有利與否。
趨利避害。
但是我從來沒想過,人與草木不同。
人是有感情的。
柴榮今晚那句“蘭因,人的記憶怎能說抹去就抹去呢”在我腦海中飄來**去。
回顧我與他之間發生的一切,我們一起跳下懸崖時他的眼淚,月明池繁盛的煙花……那些溫馨、美好的情景,像小蟲子一樣,啃噬著我。
在陰間的時候,趙文總說,他希望我能有感情,重新長出一顆心來。可是,他沒有告訴過我,人有感情,是會難過的。
七情六欲,沉在水底,滿是悲傷。
夜幕落下來,門開了,柴榮走進來。
他手中舉著一盞蓮花宮燈,平靜地坐在我麵前。
“我已經很久很久都不曾睡個好覺了。你進宮以後,我居然每晚都睡得很沉。你的勇敢,你的純粹,你的懵懂,點亮了沉悶的宮闈,讓我有了除政務以外的在意。蘭因,你是醫我的藥。”他緩緩道。
我低頭:“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說對不起,我隻想讓你像我愛你一樣愛我。”
那燈火像是曳到了他的眼中。
“我一直都以為你是我的。或早或晚,你都是我的。當得知你同趙卿洞房了的時候,帝王的尊嚴,讓我不願去麵對這件事。我恨極了那場意外。我派李司馬去軍中,分散兵權,架空他。架空之後呢?我會做什麽。你知道嗎?”
“趙玄郎對你,對後周,是忠心耿耿的。”
“他對君王的女人,生出覬覦之心。他對皇權,沒有最起碼的敬畏。這樣的臣子,就不該留。”
我站起身來:“所以,一步步,都是你算計好的,是嗎?穆王爺挑唆張衡,你其實早就知情了。禁軍逼駕,也在你意料之中。你放任事態的發展。”
“是。”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抓住我的手:“因為我想要名正言順地除去他。後周有無數驍勇的大將,身為君王,我可以失去任何一個臣子。但我不能失去你。我要你。你聽懂了嗎?我一開始,不明白我為什麽有這樣的執念,我覺得可笑。你同我一道跳崖,我眼前出現的幻象讓我明白了,這是我前世未完成的夙願。我一定要辦到。意外也好,天意也罷,我一定要辦到。”
殿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嬤嬤在門外焦急回稟道:“主上,自杜貴妃被關入天牢,您命人將二皇子送到群玉館來,他就怏怏苦悶,吃不好,睡不好。今兒晌午之後,忽然腹瀉起來,又不肯吃藥。小小的人兒,都快虛脫了。太醫說,若二皇子再不肯吃藥,怕是,怕是……”
柴榮斥道:“二皇子年紀小,不知事,他不肯吃藥,難道你們就不會想辦法麽?”
嬤嬤道:“能想的法子,奴婢都想了,拿糖哄,他不肯張嘴,讓小太監摁住硬灌,他喝下去就全都吐出來了……二皇子說,他想見您,他怕您遷怒於他……奴婢尋思,您隻要稍稍寬寬他的心,他定願意吃藥……”
柴榮想了想,道:“你將他帶過來吧。”
“是,主上。”
少頃,嬤嬤將二皇子帶來。
柴熙謹那張小臉兒,確是蠟黃蠟黃的。
他見了柴榮,怯懦地縮著,淒淒楚楚,惹人憐。
直到柴榮說了句“熙謹,你過來”,他才蹣跚進來,撲到柴榮懷裏,哭了起來。
嬤嬤跟在他身後。
殿內燈光昏暗。
柴榮同二皇子說著話,那嬤嬤站在一旁,離得很近。
我看著這嬤嬤,竟莫名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燈火一霎時滅掉了。
寒光一閃。
嬤嬤袖中掏出一柄短刀,直直地刺向柴榮——
這般身手,絕不似宮中尋常仆役該有的。
一刹那間,我什麽都來不及想,上前推開柴榮。
她手中力道迅猛,且離柴榮太近,那刀竟刺向我的心口。
我一掌劈開她。
她根本不欲與我糾纏,目標明確,撲向柴榮。
我與她廝打著。
柴榮向殿外喊道:“來人!”
嬤嬤冷冷笑著:“殿外的人,早已中了迷魂散。”
我用力搶奪她的刀,她反手偷襲,我勒住她的脖子,她奮力掙紮。
混亂之中,那刀劃向她的脖頸。
待巡邏的侍衛舉著火把,衝了進來,她已經倒在了地上。
我揭開她臉上的麵皮,蒼老的人皮下,是一張如花似玉的麵孔。
她一定是契丹細作,杜貴妃的同夥。杜貴妃在宮中三年,心思縝密,安插的人手,不隻是在會寧宮。
杜貴妃暴露之後,她假借二皇子之由,讓柴榮放鬆警惕,暗中背水一搏,謀刺柴榮。
地上滿是血。
她的,我的。
火把照亮了殿內,二皇子嚇得呆若木雞。
我欲起身,卻癱在了地上。柴榮扶住我,一貫平靜的眼神,不再平靜:“蘭因,蘭因……”
他抱起我,往太醫院奔去。
離年關很近了,宮中到處掛著紅燈籠,迎接著人間的團圓。
五光十色花千樹,姹紫嫣紅不夜天。
我心口處,傳來真切的疼痛。
“我沒有心,怎麽會痛?”
柴榮的素袍染上了我的血:“蘭因,你有心。我把我的心給你……”
“我隻是想贖我的罪孽。”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酸楚的。
柴榮,我到人間來,犯了錯。既錯了,我顏蘿,敢作敢當。請你饒恕我。我押上這具身軀的生死,押上我不能采心的可能,請你饒恕我。
“你還記得嗎?我跟你說過,我不是人間的人,我是陰司的女君大人。我沒有心。我這次到人間,就是為了采心。孟婆說,等我有心了,會真正強大。”
我說了全部的實話。
他淚落如雨,像是在滿眼的鮮血中想起了什麽。
“犯錯的,一直是我啊。一身罪孽的也是我。我做的一切,都是想和你在一起。從前世,到今生,你是我的妄念,執念,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