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賀蘭，到王蘭因，今世漫長的重逢裏，一直都是我為趙玄郎付出，我一次次救他，不惜一切。今晚，在這後蜀的戰場，在這兩軍對峙的陣前，他第一次認真地、堅決地為我付出。
他已經是一國之君。成功襲占荊湖，眼看就要拿下後蜀。
戰況順遂。
前途無限。
他卻願意拿自己，換我。
其實我不需要他來換的，抹去臉上的火油，視線清晰後，我已經悄悄在用刀割著身下的網繩。
但，需要與否是一回事，他如何做又是一回事。
六月初十那夜，我們的疙瘩，尚未解開。摘星樓荒疏的月光仿佛依舊在。
看到他義無反顧地走向我，我心口注滿了清軟的河水，在流淌中，緩緩充盈。
我驀地很慶幸，慶幸我看了戰報，隨李侍郎來戰場。當一個人牽掛著另一個人，另一個人恰好有回應，原來是這般的歡悅。
他走到離我咫尺之距的地方。
李侍郎的刀離他越來越近：“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殺了你這個叛臣！為先帝報仇！為主上鋪路！”
李侍郎口中的主上，是肉團團。
此刻，肉團團被李侍郎帶來的兵保護著，正緊張地看著我。
李侍郎滿心想要複國，不惜投奔蜀軍。
可這個自詡大周忠臣的武將也不想想，讓蜀軍扶持肉團團，何異與虎謀皮？
就算真的複了國，肉團團也會被蜀國當作傀儡。處境更加危險。
這真的是為肉團團好，還是為了自己忠臣的名聲？或者隻是為了其父李筠曾與趙玄郎的私怨？
愚不可及。
我終於割破了網，爬起來，去奪李侍郎的刀。
李侍郎見我掙脫，憤怒地咆哮著，欲將火把丟向我。
猛然間，一支小而尖銳的箭射穿他的胸膛。
他睜大雙眼，看向那射箭的人。
竟是他口中說著要扶保的主上。
肉團團握著小金弓，麵色蒼白，僵硬地站在原地。
從我進宮做“王宮令”起，我便教肉團團騎射。曾在獵場，手把手教他獵過野兔、糜子。這把小金弓，是去年他生辰時，我送給他的。此次出發到蜀地，他不知何時悄悄揣上了它。
“主上，臣，臣，臣……”李侍郎話未說完，倒在地上。手中的火把，也掉落在地。
肉團團大大的圓圓的眼睛裏，起了霧，落了雨：“我不能允許任何人害娘親，任何人，任何人……”
握著小金弓的肉團團，儼然小小男子漢。
他不知如何殺人，卻為我，第一次殺人。他沒有被複國所**。不論何時，他都跟我站在一處。
我的孩子，善良純真，清醒勇敢。
大宋的兵衝上來。
我與趙玄郎一同抗敵，共進退。
錦都防線被攻破。
一夜的拚殺，錦城插上大宋的旗幟。
趙玄郎擒獲後蜀國君孟昶。
後蜀宣告亡國。
國璽、堪輿，歸為大宋。
從此，分裂割據了多年的西境，暢通一統。
大宋的士兵，鬥誌昂揚，紛紛高喊：“陛下神勇，大宋萬年！陛下神勇，大宋萬年！”
趙玄郎離他的理想，又近了一步。
晨光熹微之時，士兵清掃著戰場，軍營中，我為他包紮著傷口。
肉團團睡熟了。
帳內，燭光交映著晨光，明朗又柔和。
我看著他，看著肉團團，有了一種久違的安寧之感。
“老趙，你一定不能對肉團團有戒備，好麽？”
趙玄郎想了想，點頭：“好。”
我滿足地笑了。
今夜，趙玄郎親眼看到肉團團殺了李侍郎，沒有理由再懷疑肉團團禪位的決心。
一家三口，這才算是真正的團聚吧。
趙玄郎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王蘭因，你對我就這麽一個要求麽？”
“嗯，就這麽一個要求，沒有多的了。你跟青桃那事兒，我，我……呔，就算了吧。誰讓她是當初我自個兒給你納的……”我擺擺手。
“青桃？什麽事？”他挑眉。
聽到這裏，我包紮傷口的動作重了些：“你還問我什麽事，不就是睡覺的事！六月初十晚上，你去了成平殿。彤史都記著呢。”
他有些遲疑：“那晚上，你與我爭執，加上新朝初立，連續好幾次通宵批閱奏折，又乏又急，禦膳房送來時令的荷花酒，格外甘美，我連飲了三壺，醉了，迷迷糊糊記得去找你，你沒有理我，然後就不省人事了。醒來，確是在成平殿。不過，我也沒有在意。”
“青桃懷孕了。”
我說著，起身。
他有些驚詫，一把拉過我：“王蘭因，我真的不知道那晚是怎麽回事。你生氣了？”
“沒有。”
“你就是生氣了。”他盯著我看。
“你幼不幼稚？你盡管去生一堆孩子好了，我有什麽可生氣的？”
他貼著我，離我很近。
“王蘭因，你給我生個孩子吧。我想要你生的孩子。我把名字都想好了，叫德芳。微霜降而下淪兮，悼芳草之先蘦。趙德芳，好不好聽？”他抱著我。
“幼稚。我根本生不出孩子。”
“你怎麽總說我幼稚？”
“你就是很幼稚。”
他打橫抱起我：“王蘭因，那我們就試試嘛，看看生不生得出來。”
“你還有臉同我睡？”
他的吻堵住我。
軍榻之上，久違的歡悅。
身體裏仿佛也有了蜀地的花堤，繁花似錦。
第一次與他歡好，在趙府的新房，我懷有采陽的目的。
第二次與他歡好，亦是在趙府的新房，我被當作王梅因送到他的**，不情不願。
隻有這一次，我沒有任何雜念。
他親吻著我，一縷一縷，融化我的莽撞，我的懵懂。我有了幻境裏在忘川邊的感覺，抵死纏綿，春宵忘情。
夢裏有時身化鶴，人間無數草為螢。
穿過磨難，我與他，在渴望裏溫存，合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