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歡。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趙文看向窗外，道：“我已經不作複國之念了。你是個有野心的人，抱琵琶另上別船吧。”
小周後的臉漲得通紅，手發抖：“野心？你覺得我有野心？我的野心是和你一道回南昌府。我的野心就是你。你是不是覺得……我已不潔？”
“我沒有這樣想。”
“你是沒有這樣想，因為你根本不在乎我的貞潔，你也不在乎我。”
小周後抱著掃把往外走：“可我在乎你，也在乎我們的故國。不管旁人怎麽想，怎麽說，我都會堅定地做我該做的事。聖上，你就在沁芳樓好好兒看你的書，寫你的字，我去掃地。一切，有我。”
趙文頹唐地坐下來。
小周後在宮道上，掃著落花。
有花瓣落在她身上。
美得像一幅畫。
晚間，我哄著肉團團睡去。
宋玲瓏端來一盆溫水到我腳下：“娘娘，我給您揉揉腳。”
“不必，你歇著去吧。”
她抬頭看我，眼神還是憨直的，較真兒的。
“要揉的。娘娘肚子大了，多揉揉，到生孩子的時候就不會腫啦。奴婢的娘懷奴婢弟弟的時候，奴婢就常常給她揉。”宋玲瓏脫去我的鞋襪，將我的雙腳浸在盆子裏，輕輕揉著。
“玲瓏，你為什麽要進宮來？”
“進宮能得十兩銀子啊。奴婢的娘病了，家裏沒有錢治。奴婢進宮，換銀子給娘治病。內侍監的管事公公一開始沒選上奴婢，說奴婢胖，進宮伺候主子不靈活。奴婢立馬就當著他的麵爬樹，奴婢靈活著呢！”她興致勃勃地說著。
我笑了：“是，你很靈活。”
“一開始奴婢還以為宮裏很可怕。沒想到這麽好！娘娘很好，鄭王很好，百歲也很好！宮裏夥食也很好！奴婢簡直要開心死，明天就寫家書，告訴爹娘。”她完全沒有把我當皇後，好像我就是她家裏人一樣，絮絮叨叨說著。
“你喜歡照顧鄭王？”
“喜歡啊！當然喜歡！鄭王就跟奴婢的弟弟差不多大！奴婢的娘身體不好，奴婢的弟弟就是奴婢一手帶大的。等娘娘孩子生下來，奴婢也能帶。嘿嘿。”她儼然籌劃好了以後。
宋玲瓏是我第一個放心把肉團團交給她照顧的人。
待她給我揉完腳，起身將殿內的燈一盞盞吹滅。
吹到隻剩一盞的時候，趙玄郎走了進來。
我沒有看他。
他坐在我身邊：“王蘭因，明日一同去吧。春日行宮甚美，我請了畫師畫遊樂圖。圖上怎能沒有你呢？”
提到畫，立刻讓我想起那幅《趙官家馭後圖》。
“圖上沒有我，有你。你的那些圖，醃臢得很。我懶得點破。”
“醃臢？王蘭因，你怎麽能這樣說我？”
“不說了，你一同我說話，就是爭吵。你做了皇帝，什麽都變了。”
“不可理喻。變的是我，還是你？宗訓的事，你永遠不打算翻篇，是嗎？我為你趕走了石守信他們，你仍然不滿意，你還要我怎麽樣？”
“我要你怎麽樣？我要你坦誠！你出去打仗，弄出這樣不堪的風流事來！你哪怕跟青桃睡，跟宋才人睡，我都不會這樣難過。你睡有夫之婦，無恥至極！”我憋了好久的話，一股腦全都說出來。
他氣得臉青紫，站起身來：“好，王蘭因，你就是這樣看我！你真行！”
他大踏步走了。
我不想哭，還是哭了，用手大力地擦著臉：“滾吧，你滾，你還有理了是吧？早知道讓你死在契丹。誰管你？狼心狗肺……”
王八蛋，如果我說得不對，你好好兒解釋不行麽？你就這樣跟我針尖對麥芒！你就這樣氣哄哄地跑了！
你把小周後帶到宮裏來，當真一點私心沒有？
你為什麽不敢直白地告訴我？
這一晚，我沒有睡好，到天亮才睡著。迷迷糊糊中，青桃仿佛來跟我告別。她一直一直流淚。
等我醒來，他們都走了，去踏春了。
就連小周後都去了。
趙文沒有去。
晌午，我帶著肉團團、百歲、玲瓏一道在禦花園曬太陽。趙文來了。
“顏蘿，你眼睛腫了，昨晚是不是哭了？”
“沒有。”
他安靜地坐在我身邊，沒有再繼續問。
“周女英去了，你怎麽沒去？是皇輦到沁芳樓接她的麽？”
“不是，是青嬪來接她的。她們共乘一輛馬車。”
“誰？”我忽然一激靈。
“青嬪。”
“趙文，今天要出事了！”
我驀然明白了，青桃反複說“我隻是想保住我的孩子”是何意；明白了，她為什麽不讓我一道去；明白了她連綿的眼淚和左右遲疑。
小周後不甘亡國，她手上的籌碼就是南唐那些未降的將軍。她利用了趙玄郎不會留下青桃腹中孩兒這一點，利用了青桃的恐懼，聯合青桃幫她。小周後以為，殺了趙玄郎，就能帶著趙文，回到故國。
青桃啊，你曾為趙玄郎滾過釘板，如今，為了腹裏的孩子，選擇走這條路，該有多難過？
金明池行宮。
一行人踏青賞花觀舞。
春日宴，美酒佳釀，豐盛至極。
趙玄郎喝多了酒，青桃扶著他回臥房。小周後看了青桃一眼，青桃點點頭。
穿過幽深的回廊，穿過茂盛的竹林。
越往前走，青桃的步子越遲緩，越艱難。
“將軍——”她忽然喊了他一聲。
她已經好久好久沒這樣喊他了。
當初在洛陽相遇，她故意買通幾個地痞，出現在他必經的路上，當街毆打她。趙玄郎出手救了她。她第一次開口，喚他“將軍”。
現在，她忍不住又一次這樣喚他。
趙玄郎含糊地應了一聲。
桃花春水生，半搖青天月。
將軍，謝謝你那個夜晚，肯救青桃啊。謝謝你出現在青桃的生命中。如果青桃腹中的孩子是你給的，該多好。
無論如何，請你原諒青桃刹那的私心。
青桃後悔了。
不忍將軍有事。
你不是別人，你是青桃的將軍，青桃曾經很愛很愛的人啊。
青桃兀地止住步子，掏出一顆醒酒的藥丸，塞到趙玄郎嘴裏：“將軍，別往前走了。臥房裏有埋伏。整個行宮，都被包圍了。你快逃，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