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極寒(三)(1/3)
風雪路盡頭,是一座冰山。這座冰山已經不能知道到底是雪結成了冰還是冰粘黏了雪,冰中有雪,雪中有冰,顏色也不再像是純冰純雪般潔白,而是一種玄黃之色,雖不是白色,但那寒冷之感卻並無一絲減少,非但如此,反而更加多出了幾分神秘之色。
清漣和裴雲熙在這冰山之下仰頭看去,卻見山高百尺,冰峰林立,山雖不算很高,但卻沒有看見一條路徑。
“清漣,這、這山後麵,不知……又是什麽……地方。”
清漣伸手摸了一下麵前凸出的一塊淡黃色的石頭,隨即將手縮了回來。她的手已如冰,而這塊石頭,卻比冰還冷。
“要是朝離還在……就好了。”想到在精絕地宮入口便不知所蹤的朝離,忍不住歎氣出聲,心中卻又惦念,不知朝離現在跑去了哪裏,是不是還平安。
“清漣,這座冰山……好像……好像很難爬的上去,你身上有沒有……帶繩索之類的東西?”
清漣搖了搖頭,她向來隻是騎著朝離到處飛行,或是用琅琊教的法術在空中懸著,身上從來不帶什麽繩索。可是不管怎樣,他們都非要翻過這座冰山不可,因為她有預感,阿承,在這冰山的那一邊。
“我們爬。”清漣終於說道。
裴雲熙仰頭看著模糊在風雪中的冰峰,默然半晌,慢慢點了點頭。錦繡就在這裏,若是連這一座冰山都無法越過,又怎能見到錦繡!
冰一樣冷的手碰在比冰還要冷的冰峰上,立時便被死死粘住,用盡全力拔開,手掌上的皮膚便被這山石粘去,玄黃色的冰石之上印上淡淡一片血痕。
清漣緊緊咬著牙,用手腳攀住這些奇形怪狀的冰石,一點一點地向上爬去。她攀在裴雲熙前麵,裴雲熙每向上攀登一點,便能看見她所爬過的地方淡淡開出片片血色胭脂。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她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潔白如同梨花的短裙,**在外的**和玉臂,無一不是血痕斑斑,但她的衣裙,卻仍像是雪中梨花那般潔白美麗,不染一絲汙跡。
裴雲熙仰頭看著她美麗倔強的背影,鼻子忽然重重一酸,一股又辣又燙的熱流直衝入雙眼,她隻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啊,在長安城,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大都已經紅妝出嫁,在夫君的溫柔嗬護之下,錦衣玉食,鴛鴦雙棲,享盡人世間的歡樂,而清漣,卻一直跟著他們風雨飄搖,出生入死,可是卻從未見她喊過一聲苦!這樣的女孩子,不論你是她的愛人還是朋友,都一定會想要好好的珍惜她。裴雲熙心思激動,腳下不免一滑,一聲驚呼,雙腳踏空,整個身體懸
在這座冰山之上,全靠兩隻手死死摳住一塊凸起的冰石。
清漣轉頭看見他的情形,臉色也是一變,啞著聲音拚命向他喊道:“雲熙,別鬆手,我來拉你!”
裴雲熙的雙手仿佛是握在了寒刃林立的冰冷刀刃之上,痛入骨髓,聽見清漣的喊聲,深深吸了口氣,忍不住低頭向腳下看去。腳下空懸,沒有一點依托,隻有從上麵冰山落下的冰塊雪塊不住簌簌自他身旁落下,被狂風吹得四散。
雖隻百尺,但如此看下去,地上的一切都已變得極小,風雪之下幾乎已經看不清。
裴雲熙忽然一陣眩暈,閉上雙目,兩手應是用力抓摳太久,竟然不受控製的顫抖起來,那一片片冰冷鋒利的刀刃,就這樣慢慢自他掌心劃過來,再慢慢地拉回去。
“不要看下麵!雲熙,看著我,你看著我!”清漣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大喊,她的右手死死地摳住頭頂的一塊冰石,雙腳腳尖拚命踩在冰山山壁的一點點縫隙之處,拚盡全力彎下身子,左手向著裴雲熙的雙手伸去。
“雲熙,抓住我的手……”
裴雲熙抬起眼睛看著她慢慢接近的纖細手指,她本來潔白如玉的手指上,此刻都是桃花般鮮豔的色彩,豔如桃花,豔如朝霞。
可是,這隻小手距離他還是太遠,就算他伸出手,也隻能碰到她的指尖。
裴雲熙的身子仿佛一片枯葉,孤零零地懸吊在這重重冰峰之間搖擺,狂風不住撕扯他的身體,他的雙手一分分地向著那塊冰石的底端滑去,在那冰冷淡黃的石麵上留下一道淺淺血痕。
“清漣,幫我找到錦繡……”裴雲熙雙手的痛苦好像已經麻木,抬眼看著清漣焦灼痛苦的雙眼,低聲說道。他從前很是怕死,卻從未想到有一天,當死亡真的如此近在眼前之時,他竟是如此從容。
“不!雲熙,別鬆手!……別鬆手!”
耳邊清漣的喊聲似乎漸漸遙遠,裴雲熙的雙手再撐不住他身體沉重的重量,四周忽然一片寂靜,風停雪止,所有的一切都靜止在這一刻。
裴雲熙的身體好像枯葉一樣飄落下去,他的雙眼中,隻有蝴蝶般碩大的片片飛雪。
手腕之上猛的一緊,接著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裴雲熙全身一驚,眼前驀的清楚,他看見了清漣的手,她的手死死地抓在他的手腕之上。愕然抬眼看向清漣,他想不出她是怎樣抓住他的,可他隻看見了她右手抓握的那塊冰石上麵驀然加深的鮮血。
“雲熙,別放棄……”
裴雲熙的眼中,清漣的微笑如同陽光般燦爛,照亮了這一片陰鷙的冰山。
他竟從
來不知道,這個看似嬌弱的少女,竟有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力氣,和勇氣。在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夠活下來的那一瞬,硬是用一隻手,將他重新拉上了那片滑不留足的冰山。
如果說從前他對清漣隻有憐惜和喜愛,那從此刻,他對她又多出了一種永遠不會消失的感念和敬佩。
他們兩個人,終於在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艱難中,一點點攀上了這座冰山的頂峰。
峰頂之上,有一塊矗立如同冰劍的巨大冰石,冰石以西,風雪肆虐,而在這冰劍的東麵,卻是一片寧靜。
清漣和裴雲熙兩個相互扶著,跌跌撞撞地衝過那方冰石,踏入了仿佛另外一個世界的淨土。
風雪驟停,一片安寧。這裏再沒有風雪,隻有寒冷。雖然看似一片寧靜,這冰石的另外一邊,比他們方才所處的地方寒冷十倍。
兩人的腿腳在這冰山上攀沿了這麽久,雖已凍僵卻至少還能行動,誰想到一踏進這冰石之界,雙腿竟像是突然沒有了一般,身子一歪,雙雙摔倒在地上。
裴雲熙艱難支起身體,伸手去扶身旁的清漣,他想開口問問她怎麽樣,卻突然發覺自己的嘴竟已張不開。方才在那疾風暴雪的地方,牙關還能格格打戰,而此刻,雖然冷得無法忍受,卻好像連牙齒都已僵硬,發不出一點聲音。
清漣也在看著他,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駭然和驚懼。
若方才的寒冷,他們還能勉強抵受,那現在,或是以後,他們恐怕無法在這個地方活下去。
兩人對視片刻,清漣忽然低頭,用已經僵硬的手從自己頸上的項圈裏摘下一顆晶瑩碧綠的明珠遞給裴雲熙,裴雲熙不解其意,用目光問詢,清漣拿起他的一隻手,將那顆明珠放在他的掌心,幫他合上手指。裴雲熙愣愣地看著自己劇烈哆嗦的手掌,不知清漣這是何意,但漸漸的,他便感到一陣異樣,他身上那些方才被冰山劃破割破的傷口,竟都漸漸停止了疼痛,手掌上那一層層破損不堪的皮膚,好像樹枝抽芽一般,在他眼前生出了新的皮膚。
裴雲熙霍然抬眼,盯著清漣,他從不知道,她頸上的那顆碧綠明珠,竟是這樣一個神奇的寶貝!
清漣見他手上的傷口都愈合的差不多了,從他手中拿過那顆碧珠,重新戴回自己頸上,抬頭看著裴雲熙。她身上水麒麟皮的寶衣已快要抵擋不住此刻的深寒,看裴雲熙的神色狀況,應該也和她差不多。
以他們現在的情況,別說繼續走下去,就連眼前這半麵冰山,恐怕都無法走的下去。
人就算再有心,也最怕無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