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舊識(三)(1/3)
模糊黑暗的暗影下,隻能看到這樣一顆頭顱突兀地僵立著,這一張臉雖然枯槁,卻是一張完整的臉,並沒有少去半張臉皮。
軒轅承並沒有見過裴大人從前的模樣,相見之時裴大人已被毀去容貌,是以此時乍然見到,雖覺眼熟,卻也並未看出是誰。心中正自猜度這厲鬼無心不知是否躲在這人臉之後,身後清漣卻已一聲嬌叱,飛身而上,掌中短劍如同流星一般向著布簾後的人臉斬下。
這絕不可能是裴大人,裴大人已經死了。
劍光閃處,竟然濺起了一尺多高的血水,伴隨著這些血水的,還有一聲淒厲痛苦的哀嚎,聽起來竟像是從地獄中發出來的一樣。
裴雲熙聽見這個叫聲,本來僵直的身子竟然不由自主的震了一下,空茫的雙眼中閃出了微微的一點亮光,幹裂的嘴唇微張,喃喃說了一個字:“爹?”
清漣聽見這聲慘叫,渾身上下頓時一涼,身上所有的汗毛登時倒豎,旋身落地,向後踉蹌退了兩步。
她聽過裴大人的聲音,方才的那聲慘叫雖然已經破聲變形,但還是依稀能夠辨認的出,那的確像是裴大人的聲音!
清漣臉色慘白,愣愣舉起手中滄海,看著凜冽劍鋒之上斑駁的血跡,轉而又抬起頭,呆呆看著裴雲熙從自己身旁跑上前去,抱住了那個已經倒在地上渾身是血的人。
“爹!爹!怎麽會是你?你為什麽會在這裏?”裴雲熙撕心裂肺的喊聲,將她從迷茫中驚醒,不知所措地向後退去。
桌案上的那盞油燈,不知何時竟然變得極亮,清清楚楚的照出了地上那個枯槁的人臉,除了臉色枯黃滿麵鮮血,那個人的眉目,的的確確就是她所熟悉的裴伯伯!
不可能,這不可能……
昏暗的燈影裏,她隻看到裴雲熙抬起的眼中向她射來的目光,憤怒、仇恨、絕望。
“雲熙,那個不是裴伯伯,那是厲鬼無心變的,你不要被他騙了……”她微弱地說著,卻無法抵禦那種來自心底排山倒海般的驚惶與悲傷,她甚至也已經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斷,那個裴雲熙緊緊抱著的人,是不是裴大人。
倉惶無措中,一隻手用力的摟住她肩頭,軒轅承的聲音在耳邊堅定響起:“不要害怕,裴大人已經死了,那個人不是裴大人。”清漣一直咚咚而跳的心,在軒轅承的這句話後,驀然安靜,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誤會她,隻要有他一個人相信,她就不會害怕。
“清漣,你為什麽要殺了我爹!”裴雲熙雙眼盯著清漣,冷冷質問,他沒有嘶聲大喊,也沒有撲上來和清漣拚命,隻有兩行冰冷的眼淚順著臉龐蜿蜒流下,可是他這副模樣,卻比他狀若瘋狂傷心欲絕更讓人心驚心痛。
“雲熙你聽我說,那個人不是裴大人,你快放開他!”清漣已經恢複了清醒,向著裴雲熙大喊。
裴雲熙依然冷冷地逼視著她:“你怎麽知道。”
“因為裴大人……”她剛想脫口說出“因為裴大人已經死了”,卻硬生生咬住話頭,將這句話狠狠咽了下去。裴夫人臨終前懇求她的那些話,此刻清清楚楚地縈繞在她耳邊,她唯一的願望,就是讓裴雲熙好好的活下去,永遠也不要知道那些殘酷痛苦的真相。
“我爹怎麽了?”
“雲熙,清漣說的沒錯,那個人隻不過是厲鬼無心幻化出的傀儡,為的就是離間我們幾人,你千萬不要上當!”
裴雲熙聽了軒轅承的話,低下頭去看了看懷中人,卻見那人臉上皆是劍傷,脖頸之上致命一擊,一劍封喉,那人眼睛雖已閉了,但臉上的怨毒不甘神色,卻像是深深的刻在了皮膚之下,就算是死也無法散去。
“軒轅承,你我一路走來,這些話已不必多說。我隻問你一句,若先後死在你眼前的是清漣,還有你的師尊,你可還會如此鎮定自若、口若懸河?”
軒轅承一愣,盯著他的眼睛,慢慢的道:“你以為,我騙你?”
裴雲熙冷漠一笑:“豈敢,我的意思隻不過是,死的這些人都不是你的至親至愛,所以你本也不必拚盡全力。”
清漣忽然衝上前去,揮手給了裴雲熙一記耳光,“裴雲熙,你混蛋!”
裴雲熙給她打得頭向旁一偏,抬手摸了摸自己側臉,慢慢站起身來,目光冷冷落回清漣臉上。
“我裴雲熙一生中最後悔的事,就是認識了你們。這一巴掌,算我還了你方才的救命之恩,從此以後,我和你們之間,再無半點關係。”
清漣呆呆看著他,眼中既是憤怒,又是傷心,顫聲道:“雲熙,你……”
“你打我一耳光,我不還手,但你殺我父親,我卻勢必要報仇。”
“裴雲熙,你是真的瘋了,竟然已經是非不分,敵友不辨。厲鬼無心是怎生厲害,相信你比我們都更清楚,想不到現在卻還是中了它的奸計,要對自己的朋友刀劍相向!不管你心裏是如何不信任
我們,現在也請你回想一下昔日種種,暫且退到一旁,待我們殺了無心,一切自會真相大白。”
裴雲熙冷冷看著軒轅承,“無心的事,是你們的事,等我們先把我們之間的恩怨了結,你們再去和無心拚鬥。”
軒轅承劍眉擰起:“不可理喻!”
裴雲熙卻道:“軒轅承,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你是不是也要一起來?”
軒轅承冷冷道:“你要傷她,我隻能傷你。”
裴雲熙說了一聲“好”,忽的退後半步,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奇怪的手印,手印之內半黑半紅,在他掌心慢慢旋轉。
軒轅承自和他相識,從未見他用過法術招式,隻道他隻是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此番竟然見到他結出了這麽一個看起來甚是玄異的手印,心下不由暗暗吃驚。
清漣曾在白雲山莊看過裴雲熙用神秘的掌力擊退過圍攻他和白錦繡的腐屍,雖然他掌風的靈力看起來斷斷續續,還不能收發自如,但其威力卻好像極大。她對裴雲熙那一番話傷心不已,卻又滿腹冤屈,有口難辨,眼見裴雲熙竟然真的要對她動手,一時竟說不出一句話來,手中死死攥著滄海,卻不知是不是要對裴雲熙揮出。
眼前閃過一道挺拔藍影,再定睛時,軒轅承已跨步走到了她身前,向著裴雲熙淡淡道:“你要對清漣動手,就先過了我這一關。”
清漣喉頭一窒,隻覺哽咽,心裏低低喚了一聲“阿承”,竟然就此平靜下來,慢慢走上前去,站在軒轅承身旁。
此時裴雲熙掌中的手印已然越結越大,隱隱竟有風雷之聲。軒轅承凝目看著他手中,又抬起眼眸,深深的看了他的雙目一眼,右手抬起,將焚天立於麵前,左手並起二指抵於唇下,雙目微合,卻見焚天劍身上立時騰起一圈火焰,火舌飛揚,幾乎舔舐軒轅承的發梢衣角。
劍拔弩張,千鈞一發。原本的至交好友,此刻竟要生死相拚。
裴雲熙忽然揮掌,天地變色,鬼聲隱隱。
軒轅承驀然睜開雙目,焚天上的火焰倏忽暴長,猛的向麵前斬下。
清漣卻已閉上雙眼,若裴大人和裴夫人的在天之靈看到這一幕,不知心中會是怎樣痛苦悲傷。劍出鞘,傷其指,親者痛,仇者快。裴雲熙的掌法拳法就算再出其不意,也絕不是軒轅承的對手。就算明知軒轅承不會傷他性命,卻還是不忍看到裴雲熙滿懷悲憤的臉上再次寫滿屈辱仇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