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青蓮(一)(1/3)
軒轅承和清漣聽見這個說話的聲音,臉色都是一變,這個女子的聲音,就算是一輩子他們也不會忘,這個聲音,柔婉清冷,極是動聽,但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尖刀,劃開了他們心上仍舊鮮血淋漓的傷口。
精絕地宮,這個聲音低吟“上邪”,幽深鬼洞,這個聲音帶著清冷淩人的笑意,在他們眼前灰飛煙滅。這個美麗聲音的主人生著和白錦繡一模一樣的臉,卻和白錦繡有著截然不同的靈魂。
裴雲熙聽見這個聲音,全身重重一震,向前跑了幾步,嘶聲大叫道:“我知道是你!你出來!出來!”
耳邊傳來幽幽的一聲歎息,那個女子的聲音在耳邊輕輕的道:“你我隻不過隻有半日不見,你竟已這般如癲如狂……”說話之間,隻見在河對岸的一塊狼牙尖石旁邊,一團白光閃了兩閃,接著一個窈窕纖細的人影隱隱自白光之中閃現。
裴雲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人影,雖然他已知道這個魔女不是他一心深愛的錦繡,但自今世初見,她便一直是錦繡的樣子,就連聲音,也還和錦繡一模一樣。
有些時候,即便是飲鴆,也能止渴。
然而他的臉上,最終還是露出了失望的神情。白光散盡,那漸漸現身的白衣女子容顏終於清晰,她眉如新月,她眼如星辰,她腰肢款擺,她美如天仙,但她卻不是白錦繡,她的美,傲氣淩人,她的美,睥睨眾生,她不是,白錦繡。
她的雙眼盈盈自裴雲熙臉上掃過,施施然停留在清漣的臉上。她的唇邊,笑容清淺。
清漣看著她,渾身忽然顫抖起來,因為她看見了這個白衣的絕美女子,她的手裏盈盈地拿著一件東西,那是一支發釵,碧綠的簪子,簪頭有一顆六月榴火的明珠。
那是阿承送給她的簪子!那支能讓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簪子!清漣的櫻唇微微顫抖,並不僅僅是因為那是阿承送給她的發釵,更是因為這支發釵,在方才與無心相鬥的時候,為破天方四象陣,她將這支簪子拋給了墨瀾!
現在這支發釵在這個女子手中出現,那墨瀾他……他是不是也還活著!
軒轅承也看見了那支發簪,但他冷靜的神色,掩去了眼底洶湧的波瀾。
白衣絕色女子微笑著看著清漣的神情,淡淡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發簪,笑意嫣然。
“那支簪子……是……是……”清漣的手被軒轅承握在手裏,冰冷顫抖。
“你說這支發釵?這是我路過血海之時無意間撿到的,怎麽,難道是你的?”
“撿到的……”清漣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剛想開口追問,軒轅承卻先於她開口:“你究竟是誰?”
白衣女子盈盈的眸光自清漣臉上移開,幽幽注視著他的臉,半晌,才幽幽一笑,緩緩道:“你們能走到這裏,便已有資格知道我的名字。”
軒轅承不語,等著她的回答。
白衣女子頓了一頓,慢慢說了兩個字:“九嬰”。
軒轅承微一皺眉:“九嬰是何人?”
白衣女子斂去臉上的微
笑,絕美的臉上竟然一片肅穆,抬起一隻玉臂,手掌輕輕按在自己心房的位置,低聲說道:“九嬰是帝炎大人最忠誠的下屬之一。”
軒轅承抿唇不語,眼中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他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發下的那個毒誓,若不殺她,誓不為人,無論這個人的名字是叫做錦繡,還是九嬰。
“你想殺我?”九嬰向著他嫣然一笑,絕美的雙眸中露出一絲微帶不屑的憐憫,“也許這個願望,你可以在夢裏實現。”
軒轅承臉上毫無表情,早在秋水慘死的時候,他就已經對來自敵人的嗤笑嘲諷無動於衷。他在心裏默默判斷這女魔的距離,速度,攻擊,還有她來此的目的。沒有走過那座深埋地底的精絕王宮的人,絕不會明白眼前這個絕色傾城的女子到底有多麽可怕。
九嬰沒能從他的臉上看到她想看到的神色,竟似微微有些失望,幽幽一歎道:“帝炎大人讓我來看守沉沙靈珠,其實真是多慮了,就憑你們幾個,就算是眼前的這一條河也是過不去的,怎可能盜走沉沙?”
軒轅承眼中微微亮了一下,“沉沙?果然……是沉沙。”他語聲極低,沒有人能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他的感情,除了清漣。
“不錯,就是沉沙,沉沙靈珠是盤古大神身上靈力所化成的靈珠,早在上古之時,便歸於黃泉地界,以其天下無匹的土靈之力,鎮守地下千尺黃泉,撫慰無盡生死魂靈。”
軒轅承眼望沉沙,眼中神色激**,難以明了。
九嬰冷笑道:“沉沙靈珠是我鬼界鎮界之寶,你等螻蟻一般的凡人,還是不要癡心妄想。”
軒轅承將目光轉回到她的臉上,同樣冷冷的道:“鬼界之寶,何時輪到魔界中人看守?”
九嬰聞言微微一愣,隨即紅唇輕挑,勾起一抹冷豔微笑,“那又如何?”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眸含笑望了軒轅承片刻,淡淡地道:“看在我們在精絕地宮有過一場交情的份上,我奉勸你們一句,你們帶不走沉沙靈珠,不如就此回頭,若是你們還能走出鬼界,至少還能在那肮髒的人世之間再多苟延殘喘幾十年的光景。”
軒轅承道:“秋水的命,墨瀾的命,這麽多人的命都留在了這裏,憑什麽換不回沉沙。”
九嬰看著他,目光居高臨下,像看一個可憐的瘋子。
“你知道你們腳下的這條河,是什麽河?”
“不知。”
“這條河的名字,叫做無垢之河,你知不知道,它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
“不知。”
“因為隻有身心潔如玉璞,一身無垢之人,才能渡過此河。”
見軒轅承不說話,九嬰又接著道:“所謂‘無垢’,指的是一生從未犯過哪怕一丁點兒的罪孽,不僅如此,還要無愛、無恨、無欲、無求,無喜怒哀樂,無貪怨嗔癡,隻有完完全全滿足這些的人,才是真正的無垢之人。若非無垢之人下到此河,身體一遇河水,立時肉化骨銷,頃刻化為膿血。軒轅少俠,試問你們這幾個人中,有哪一個是真正的無
垢之人呢?”
軒轅承默默看著腳下清澈冷冽的河水,九嬰的話,他無所謂信與不信,不管她說不說這一番話,他都會親自來做這一件事。
“你不相信我的話?嗬……我倒是忘了,似你這一種人,不見到棺材,是絕不會掉眼淚的,也好,那我便讓你見上一見。”素手輕揮,有一道黑影驀的從天而降,就在他們眼前掉進了這條無垢之河裏,濺起一片晶瑩無色的水花。
軒轅承眼神甚好,看得清楚,臉色不禁一變,那落入河中的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這人身上穿著一身麻布的白衣,頭發烏黑濃密,看來似是一個少年之人,隻是這人剛剛落進河裏,便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叫聲撕心裂肺,竟像是從地獄之中傳來。
清漣站在軒轅承身後,抬手掩住櫻唇,眉目間皆是不忍卒睹之色,嗓音微顫:“阿承,我們……我們能不能救他……”這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便見到這個人浸沒在清澈河水中的身體,從腳趾開始,一分分的消失,一片暗紅的顏色彌漫上來,染紅了腳下明如冰晶的清冽河水,一寸寸遮擋住了懸於河中的那個少年的身軀。
清漣“啊”的一聲驚呼,踉蹌向後退去,自從眼睜睜地看著秋水死在她麵前之後,她便對鮮血的腥氣有了一種近乎脆弱的敏感,那種好像噩夢重演的恐懼,在她眼前,在她耳邊無聲獰笑,揮之不去。
軒轅承隻是冷冷的站著,沒有動一下。從這個麻衣的少年落入河中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不管這個人是人還是鬼,他都必死無疑。滿目殷紅的血水微微刺痛了他的眼,卻並未撼動他已近乎冰冷的心。
少年的慘叫聲漸漸微弱,無聲無息地消失,河水恢複了最初的平靜,那片濃重得令人胸口憋悶的暗紅,也慢慢變淡,淡得像是飄**在這無垢河水裏的一襲紅紗,淒豔美麗,而那個少年的身體,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再也沒有一點兒痕跡。
“軒轅少俠,你看清楚了麽?”
九嬰微笑,她的微笑,就如這無垢之河的水一樣,冰冷美麗。
“剛才那個落入河中的人,就是一個凡夫俗子的魂魄,他六根不淨,凡念纏身,落入無垢之河中,便是如你所見的那般,化為一片膿血,融於這無垢之河中。這樣肮髒的軀體,隻有化為鮮紅的血,才能真正幹淨。”
軒轅承眼望寬闊的河麵,從這裏到河之對岸,寬有百丈,四周一片荒寂,無草無木,若非禦劍,尋常之人若要渡河,隻有泅水而過。而他,絕非是一個真正無垢之人,他心中有恨,他心中也有愛。貪嗔癡怨,悲歡離合,就像是一道道深深縛在他骨上的鐵索,深可入骨,解不下,掙不脫。而他身後的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不管他們有沒有可能是九嬰口中說的那種“無垢之人”,他都絕無可能讓他們犯險。
“軒轅少俠,我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九嬰白衣如雪的窈窕身影,漸漸淡於沉沙幽明的光華之中,無垢之河對岸,蒼茫空寂,再無一個人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