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太虛(一)(1/3)

太虛結境,坐落在茫茫九州之上,劍氣繚繞,華光內斂。

結境之內,劍閣峙立,冷肅端嚴。薄薄晨霧之中,悠悠傳來縹緲不絕的暮鼓晨鍾。

太虛結境中最大的掌門正殿之內,青煙嫋嫋,肅然無聲,殿中卻幾乎站滿了身著藍衣的太虛弟子。

一個藍衣俊朗少年單膝跪在地上,眼望大殿盡頭,臉色悲傷憔悴。

“掌門,弟子不肖,今日向掌門和各位同門負荊請罪,任憑掌門責罰!”

“阿承……”一個站在少年身旁人群中的白衣少女忍不住輕喚出聲,眸中都是焦灼心痛之色,少女身旁的另一個紅衣女子輕輕拉了她手臂一下,向著她搖了搖頭。

端然坐在大殿盡頭的,是一個中年男子,身上所著,卻不是藍衫,而是一襲墨色長衣,雪白衣袖,鶴紋袖口,腰間束一道軟玉腰帶,側懸一塊古樸厚重的八荒六合玉佩。這男子相貌儒雅,神色慈和,隻是眼角已有了數道細細魚紋,梳得一絲不亂的發髻中,也已夾雜了無數銀絲。

聽了軒轅承的話,太虛掌門微微閉上雙目,很久,才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你此行種種,我都已知曉,於公道正義之上,你並沒有做錯,我雖身為太虛掌門,也並不該對你責罰,若論人情之殤,……你是聿陵師弟的弟子,還是交由靈劍長老定奪吧……”說著睜開雙目,向著大殿之下低聲喚道:“聿陵師弟。”

掌門之下左右兩側,共站著四位氣質卓然的男子,這四個藍衣男子身上的藍衣比之普通弟子顏色略深,袖口衣擺,都有寬大的金絲繡案,腰束金絲繩束,中鑲玉璧,高貴不凡。聽到掌門的召喚,四位藍衣男子之中一人越眾而出,向著座上的太虛掌門抬手行禮,沉聲答道:“掌門師兄有何吩咐?”這男子一雙劍眉斜插入鬢,雙目如同懸星,容貌俊美至極,卻從內而外地透出一種冷意,即便站在他三尺之外,也會不自禁的為他的冷意所逼,不敢再走上前。

“方才我的話,你也聽到了吧,軒轅是你的弟子,所犯過錯,便由你這個師父代為兄處罰吧。”

藍衣男子微微頷首,應了一聲:“是。”轉回身來,向著跪在地上的軒轅承走上兩步,站在大殿正中。

軒轅承仰頭看著這男子冷峻的雙目,眼中含淚,低低喊了一聲“師尊……”,隨即緊緊閉上雙目。

聿陵真人看著他憔悴蒼白的臉,不著痕跡地輕歎口氣,開口之時,聲音卻已冷若寒冰。

“軒轅,你可知錯?”

軒轅承睜開雙眼,卻緩緩地垂下頭去,“弟子知錯。”

“你錯在何處?”

“弟子無能,……保護不了自己的同門,連累……秋水師兄、墨瀾師兄、碧塵師姐……命喪精絕。”短短的一句話,他說了很久,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劃在他心上,本以為已經痛得麻木的心,竟然還能感到疼痛,而且,是更疼。

大殿後方,頓時傳來一陣小小的**,結境中年輕的弟子,仿佛不敢相信軒轅承所說的

話,交頭接耳,麵麵相覷。掌門座下除了聿陵之外的其餘三位卓然男子,臉上無不露出難以掩飾的悲傷之色,尤以站在右側的兩人為甚。

聿陵的臉上並沒有露出悲痛欲絕的神色,隻是他那雙本就冷澈的雙眸中,驟然覆上了一重薄薄冰霜。

“如此……你可有什麽要對靈丹長老和靈術長老交代?”

軒轅承咬牙,從地上站起身來,慢慢走到立於掌門右下的那兩個藍衣男子麵前,直直看著二人雙眼,攏起衣擺,單膝跪在這兩人麵前。

“靈丹長老,秋水師兄死於精絕地宮最後一層,為精絕女王怨靈折磨,最後……死於弟子之手。”

廣陌真人眼中隱有淚光,緩緩閉上眼睛。

“精絕女王的怨靈被弟子用地煞九陰殺死,替秋水師兄報了仇。”

轉過頭去,看著廣陌身旁默立的歸涯,低聲說道:“墨瀾師兄,死於去往無垢之河途中,被無心的天方四象陣所害。無心已為弟子所殺,為墨瀾師兄報仇。”

歸涯真人轉過臉去,發出低低一聲歎息。

軒轅承看著他二人神情,挺起脊背,伸手解下背上焚天,雙手捧著奉於頭頂,“弟子不肖,情願以死謝罪。”

大殿之中靜悄悄的,方才的一點**之聲早已停息,除了聿陵,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軒轅承身上,太虛結境弟子修為甚高,出外行走一向所向披靡,此番隻是走了一趟精絕,竟然令三個弟子喪命,而這三個弟子,全是結境四大長老之徒,無一不是眾位同門之中的佼佼者!已有年輕自負的弟子,對軒轅承露出了輕視憤恨之態。

清漣見軒轅承雙手捧劍奉於人前,又聽他說要以死謝罪,俏臉不禁蒼白,若不是紅珠和裴雲熙拉住她,隻怕早已衝了過去。

隻是短短一刻,此時在每個人感覺,卻是像過了整整一年。

歸涯真人的手終於動了一下,緩緩抬起,握上了焚天劍柄,將焚天從軒轅承手上拿過,立於麵前。

大殿之中鴉雀無聲,清漣就連呼吸都已停頓,左手悄悄摸上腰間滄海。

歸涯手腕驀的一翻,一道暗紅的劍光向著軒轅當頭落下,大殿之中一片驚呼,清漣秀眉一蹙,左手微微向外一揚,一道帶著無盡冰寒的青光閃電般向著歸涯真人的手腕飛去!就在這道青芒剛剛飛過一半之時,一直背身而立的聿陵忽然抬了抬左手,清漣隻覺得胸口猛的發木,好像給什麽東西用力撞了一下般,全身凝聚的靈力驟然消散,嬌軀晃了一下,臉色蒼白。令她心念俱灰的並不是自己被人發現,而是那道蘊含著凝骨之術的光芒,已經在一瞬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清漣腦中一片空白,眼前隻有焚天巨大暗紅的劍影。

她沒有看見軒轅承的鮮血,隻聽一聲鏗鏘金鳴,焚天劍已經分毫不差地插進軒轅身後背的劍鞘之中。

似乎所有的人都在這一瞬間鬆了一口氣,紅珠死死握著清漣右手,隻覺得她小手冰塊般涼,心中駭異,側頭在她耳邊道:“清漣,軒轅沒有事,聽到了麽?他沒有事

!”

直說了兩遍,清漣才“啊”的一聲,身子好像突然一軟,抬手捂住胸口。

“清漣妹妹!你怎麽了?”紅珠和裴雲熙大驚,一起扶住清漣身子,看著她臉。

清漣卻抬起頭,緊緊咬著嘴唇,看著那雙微微側來的冰冷雙眸。

那一邊,歸涯真人已經伸手將軒轅承從地上扶起。

“所有一切,我們都已經知道了,我們也知道,你已經拚盡全力。起來吧。”

廣陌真人看著他側臉上那道長長的傷疤,喟然歎道:“此事並不怪你,也許,這就是他們命中的劫數。”看了仍未轉身的聿陵一眼,搖了搖頭,“別忘了你的師尊,碧塵丫頭,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

軒轅承的眼中閃過一道劇烈的痛苦之色,碧塵師姐,何嚐不是同他一起在師尊膝下長大,這件事帶給他們的痛苦,窮其一生,也不會消失。

“師尊……”軒轅承慢慢走向聿陵背影,啞聲喚道。

聿陵不語,也沒有回身。

“師尊,碧塵師姐……”

“罷了……不必再說。”聿陵打斷他話,回轉身來。

軒轅承緊閉雙唇,不再說話,他明白,若他是師尊,也不會讓他把這句話說出來。

“靈丹長老和靈術長老雖然並未責罰於你,但為師卻不會輕易恕你之過。”

軒轅承在聿陵麵前緩緩雙膝跪倒,一雙眼中毫無懼怕怨懟之色,平靜道:“請師尊責罰。”

聿陵看著他的目光,點一點頭,冷聲開口:“軒轅,你妄動禁術,可認罰?”

軒轅承目中無波無瀾,隻說了一個字:“認。”當初動用地煞九陰之時,他便早已想到會有今日。

聿陵看著他雙眼,“你可知我為何罰你?”

軒轅道:“地煞九陰乃太虛結境紅筆朱批的禁術之首,無師命擅自動用,弟子知錯,弟子領罰。”

聿陵仿佛浸染冰霜的一雙眼眸裏,好像閃過了一道異樣的亮光,稍縱即逝,幾乎沒有任何人能夠看到。

“地煞九陰太過陰狠,極損陽壽,雖然碧塵和墨瀾命中有此一劫,但若沒有施過地煞九陰之術,也許……”

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軒轅承臉上的驚愕痛苦之色,已超出了他心中的底線。

“怎麽會這樣,施術之時,我是主術之人,若要折損陽壽,也應該是我死才對……”

聿陵如同冰霜的俊臉之上並無過多表情,隻是緩緩搖了搖頭,“同為太虛弟子,他們兩人怎會讓你一人承受這全部的禁術之害,而且……”說到此處,略微頓了一頓,似是猶豫了一下,才接著道:“有一些事情,也許你自己並不清楚,因為你的身世,你的體質,同他們有些微不同,雖然施術之人主要是你,但地煞九陰的陰煞之氣,對你的傷害卻遠遠小於他們兩人。”

軒轅承這一次,才是真正呆住,“是我……是我害死了碧塵師姐和……墨瀾師兄……”他的臉色,比最初之時還要蒼白,內疚與痛悔,永遠比這世上任何一柄利劍都更能刺穿人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