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天闌(一)(1/3)
九州的日夜雖長,時光卻也在緩緩流逝,永不停息。轉眼之間,這種極長極長的晝夜,也已經整整過去了七天。
軒轅承日夜在天狼峰頂凝息打坐,晝夜在他頭頂交替變化,他卻好像已經渾然不覺。在這段孤獨靜坐的時光中,他好像想明白了很多事,卻也好像完全無我無思,什麽都沒有想。
“是故無我,無罔無憂,天地萬物,皆為虛無……”一聲清朗的男音忽然在身後響起,穿透層層霧靄,直刺入軒轅承的耳鼓之中。
軒轅承驀然睜開雙眼,“師尊?”回過頭來,果然見到聿陵負手立於他身後山巔之上,深藍的長衫隨風猛烈飄動,一雙漆黑幽冷的雙目,卻比這天狼峰上的積雪更加清冷無垢。
“師尊!”軒轅承趕忙自地上站起身來,向著聿陵走去,一直走到聿陵身前,才倏然拜倒。
“弟子不知師尊前來,未曾迎接,還望師尊恕罪。”
聿陵低頭看他,見他除了褲子,上身仍舊未穿一件衣衫,輕輕歎了一聲,彎腰雙手將他扶起,緩聲道:“起來罷。身上的杖傷可有好些?”
軒轅承站起身來,微微笑道:“已經好多了,師尊不必擔心。”
聿陵轉過他身體,看了一眼他背後的杖痕,雙眉輕輕一蹙,眼中露出些許異色,隨即隱沒,點點頭道:“果然已經快要痊愈了。”伸手解下自己身披的外衫,反手披在軒轅承肩上,“這裏風大,還是披一件衣衫吧。”
軒轅承伸手拉緊外衫,點頭道:“是,師尊。”
聿陵頷首,慢慢走到軒轅承剛才打坐的地方,眼望九州一片茫茫,開口道:“這幾日你在此處思過,可有心得?”
軒轅承猶豫了一下,道:“弟子也說不很清,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又好像什麽也沒有想。”
聿陵雙眸微微攏起,口中緩緩嗬出一口寒霜,“世間萬物,皆有命數,就好像是這九州的風晴雨雪,往複不息,永無止境,而個體更迭,萬物不滅,如同九州萬裏雪原,積雪不化,永世長存。”
軒轅承隨著聿陵的目光一起向著遠處望去,但見蒼茫九州,滿目無垠,太虛結境之外,已是飛雪飄零。
師尊的話,他似乎有些明白,世間眾生,此消彼長,死生交替,但隻要生命還在,整個世界就還在。所有那些離去的人,他們也並沒有真的離去,而隻是去到了他們該去的地方,從那裏找尋一個新的開始。
“那個叫清漣的姑娘,來找過你了?”聿陵忽然問道。
“啊?沒、沒有……”軒轅承冷不丁給他一問,嚇了一跳,忙自否認。
聿陵轉過頭,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不必瞞我,我上山之時,已經看見了她的腳印。”
“……她……她隻是不放心我的傷,所以才上來看我,請師尊不要責罰於她。”
聿陵默然半晌,忽又問道:“她將逢春留給了你?”
軒轅承一呆,逢春的確在他身上,被他放進了腰帶之中,怎麽難道竟沒放好,被師尊給看見了?
聿陵見他低頭看自己腰間,不禁搖頭道:“五靈神珠靈力特異,
就算你藏了起來,我也還是能感覺的到。”
軒轅承甚覺尷尬,嘿嘿笑了兩聲,從腰帶裏將那顆碧綠的逢春靈珠拿出來,雙手奉於聿陵麵前。
“果然是什麽事都瞞不過師尊,逢春在此,這就交給師尊。”
聿陵眼望那顆晶瑩剔透的碧綠明珠,臉上露出一絲了然,“我道你背上的杖傷怎會好得如此之快,果然是逢春的靈力功效。”如此說著,手上卻輕輕將逢春靈珠推回給軒轅承,“既是她不顧一切地跑上來送給你,你也就留著罷。”
軒轅承一愣,抬眼道:“師尊……”眼中卻有幾分喜悅之色。
聿陵卻已轉過頭去,望向天狼峰下落勢漸急的飛雪,俊美冰冷的臉上,竟似也有一瞬的動容。
“這位姑娘,待你確是一片真心。”
聿陵聲音雖然不大,軒轅承卻聽得清楚,臉上不禁紅了。清漣待他的癡情,若是別人說起還不怎樣,此番給自己恩重如山的師尊提起,卻是覺得略有羞澀。
“對了,軒轅,本門的火炎之術,你已修煉到哪一層?”
“……已經學會了第四層——九重炎炙。”
聿陵輕輕頷首,表情欣然,“短短幾年功夫,便已能領會到第四重術法,放眼太虛結境,恐怕也隻有你一人了。”
軒轅承伸手撓了撓後腦勺,俊臉又有些發紅,道:“師尊過獎了,其實同門之中法術高強的師兄多的是,我之所以學得快些,可能是因為我遇到的危險比別人更多罷了。”
聿陵轉過頭來,一雙沉靜的黑眸靜靜看著他,眸中似是肯定,也似有一絲愛憐,“不錯,你所吃的苦,比之他們又何止多了百倍,更何況,這苦,還是要繼續吃下去。”頓了一頓,接道:“為師今日上這天狼峰,便是要將本門炎術中的第五層——劫魂渡波,傳授與你。”
“劫魂渡波?”軒轅承腳下不自禁地退了半步,詫然看著聿陵,“這、這是本門火炎之術的最高一層,就算是好多師伯師叔也都未曾學會,師尊你、你竟要教給我?”
聿陵神色卻仍是冷靜,毫無一絲遲疑,“各人悟性有別,修為自不相同,你即是你,不必去比他人。”
軒轅承給聿陵一說,臉上頓時浮上一重羞愧之色,垂首道:“師尊說的是,是弟子錯了。”
聿陵點了點頭,“五顆靈珠隻缺其一,然而為師有一種預感,這最後的一顆靈珠所要經曆的凶險,隻怕出乎你的想象,是以既然你已經領會了九重炎炙,證明你悟性非凡,領悟這劫魂渡波,也並非沒有可能。”
軒轅承忽然在聿陵麵前單膝跪下,大聲說道:“弟子願學,請師尊將劫魂渡波傳與弟子!”
聿陵伸手將他扶起,回轉身去,將衣袖一拂,隻見在天狼峰那塊向外凸出的山石之上,竟然憑空多出了一株小小的杏樹,花枝濃綠,嫣紅綻放。
“師尊,你這是……”以往聿陵傳他術法,必定是先教他口訣,不想此番未教口訣,反倒變出這樣一株娉娉婷婷的樹來,不知所謂何意。
“你用真火之術,燒去這株花樹的一半。”
“燒
去一半?這……”軒轅承皺眉,他用火術,素來都是一股腦的燒掉,從沒試過怎樣還留一半,但眼見師父堅決,也隻好硬著頭皮按照師尊的話做。
真火之術他使來已是得心應手,咒訣念過,兩指向著那花樹一點,但見一道火光纏繞而上,轉眼已將那棵嬌豔的花樹重重包圍。
“哎,一半,一半啊!”軒轅承眼巴巴地望著已經成為一個火球的花樹,大聲叫道,隻是他就算再叫,這三昧真火也要將那棵小小花樹燒個幹淨!
聿陵在他身後輕輕搖頭,抬手一揮,隻見一道青光覆上,花樹上的火球頓然熄滅,軒轅承定睛一看,不禁又是驚奇,又是歎服,隻見那棵纖細的花樹,果然隻剩一半的枝椏,另外的一半,便如同是擦去的水墨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師尊,你、你真是厲害,快把這個教給弟子吧!”他從八歲就習會了真火,卻從不知道,真火竟然也可以達到如此收發自如的境地。
聿陵看著他,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為師要教你的,遠不止這個。你且看好。”說著緩緩抬起左手,手指輕輕一彈,隻見一點鮮豔至極的櫻紅光芒驀的從他指尖飛出,轉瞬沒入了那株隻剩一半的花樹之中。
軒轅承瞪大眼睛看著,左等右等,卻不見那花樹有什麽動靜,雖然隻剩一半,但綠葉仍綠,花開如雲。
“這,就是劫魂渡波的精髓。”
“啊、啊?”
“你若不信,自可上前親自看上一看。”
軒轅承不是不信師尊,而是對自己的眼睛產生了懷疑,那半株花樹明明一點變化都沒有,師尊為何要說那是劫魂渡波的精髓?難道是自己的眼瞎了?將信將疑地走上前去,彎身在那花樹跟前,仔仔細細地看了半晌,卻也沒看出一點異樣,花枝料峭,花瓣柔軟,甚至鼻端還能夠聞得到隱隱的花香。軒轅承慢慢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這花樹上嬌豔的杏花,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剛剛觸到杏花嫣紅的花瓣時,眼前的一切,忽然傾塌,那株一直俏生生挺立在他麵前的花樹,竟就像是一截燃盡的香灰,倏然散落,所有的花葉、花枝、花瓣和花香,都散盡於九州凜冽的風中。
軒轅承怔怔站在山崖之巔,一動不動。聿陵自他身後慢慢走上,看著他的側顏道:“這,就是劫魂渡波。”
元神已滅,形體卻仍在,隻因太強太快。
“入兮魂滅,出兮劫消,萬念歸真,道法自然……”
……
“師尊,學會了劫魂渡波,是不是就可以天下無敵?”
“嗬嗬,天地無涯,道法無邊,其實人最難戰勝的,永遠都是自己。”
“劫魂渡波雖然厲害,但卻還不是最霸道的。”
“難道還有別的法術?”
“……你掌中焚天,是上古神劍,將劫魂渡波與焚天融為一體的劍技,叫做‘怒焰天闌’。”
“怒焰……天闌?”
“不錯,焰焚九天,劍起天闌,隻此一式,你便會明白什麽叫做劍底乾坤。”
天狼峰的天上,不知何時再度浸染墨色,幾點寒星幽幽閃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