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永夜(三)(1/3)

“清漣!”又是一聲響徹屋中的大喊,震得屋頂上的塵灰簌簌落下,一股潮濕陳舊的味道撲鼻而來。軒轅承的心漸漸冷卻,他沒有聽到那個他做夢都想聽到的甜美聲音,帶著最最歡喜的快樂,叫他阿承。滿懷的希望一點點消失,軒轅承眼中的灼熱漸漸熄滅,一分分恢複了他固有的冷澈。

他終於不得不相信自己的心——她不在這裏。可是,她若不在,剛剛的那簇火光,又要怎麽解釋!

“軒轅,清漣妹妹她……”裴雲熙終於渾身濕淋淋的從隻剩小半截露在水麵上的樓梯爬了上來,滿臉喜色地摸到軒轅承身邊,大聲問道。

軒轅承慢慢搖了搖頭,“不是她,我……猜錯了。”

“猜錯了?”裴雲熙開心的笑容也僵硬在臉上,雖然他和清漣並不是戀人,但卻是那種曾經生死與共的朋友,他想要找到清漣的心,絕不比軒轅承少。

一點銀光在眼前化開,暈化朦朧,將這屋中的一切照亮。軒轅承手中輕輕握著一塊月石,目光抬起,緩緩自木屋之角,一寸寸的滑過。瑩潤潔白的月石之光映進他眼中,竟似晨霜晚雪一樣,清冷落寞。

這間屋子,是當年墨瀾師兄住的,這屋中的一切,雖已腐朽陳舊,卻還依稀保留著他當年離去時的樣子。軒轅承的目光落在屋子正中的屏風之側掛著的那一件蓑衣之上,唇角情不自禁地泛起一絲淡淡微笑,這件蓑衣,是墨瀾用即墨村子裏拿鑄錢換來的蓑草編成,當時秋水還笑他,明明是一個精通水係法術的修仙弟子,卻怎麽也學著那些山野村民一樣穿這種粗笨東西,他記得,當時墨瀾師兄隻是微笑了一下,他說,在他的家鄉,下雨的時候人們都穿著這個,雖然他是修仙的弟子,雖然他已離開家鄉很多年,可他卻依然想念,想念自己的故鄉……軒轅承的耳邊不知何時竟然悠悠地響起了那首琴曲《長安》的淒惻旋律,正如他第一次聽到時心裏的那種感覺,海上,月圓,人行,漸遠……。他聽過《長安》,也曾自己吹奏過這首曲子,卻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一刻,真正地聽懂了這首《長安》的含義。

裴雲熙和紅珠看看那件蓑衣,又看了看軒轅承模糊在月石之光中的雙眼,心中雖不知這件普普通通的蓑衣到底是誰的,卻也有了三分了然。

蓑衣無聲,似乎並不知道有這麽多人在默默看它,在這淡淡的光影裏,忽然微微地抖動了一下!

軒轅承漆黑的一雙瞳孔猛然一跳,忽然邁步向前走去,腳步無聲,轉瞬已到

了那件重又安靜的蓑衣跟前。蓑衣一動也不動,在滿室流動的朦朧銀光下,十個人中一定有九個相信是自己看錯了,但軒轅承是那唯一例外的一個,他隻相信自己的眼睛。

抬手,衣落,露出了那雙幾乎和屏風貼合在一起,烏溜溜的眼睛。

在這蓑衣之後,竟然藏著一個人!這人瑟縮著身體,攀附在這麵高大的木質屏風之上,眼前突如其來的光芒似乎令他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瞪著眼睛,卻像是根本看不見站在他眼前的軒轅承。

這人是一個小孩兒,十二三歲年紀,身上的衣服破爛肮髒,臉上也同樣肮髒,一頭趕氈的頭發亂七八糟的遮擋在臉前,幾乎看不出這小孩的本來麵目。這個渾身散發出潮濕發黴肮髒臭氣的小孩身上,就隻有那雙眼睛,是最最幹淨的。

“軒轅,這裏怎麽會有個小孩?他、他到底是從哪來的?”裴雲熙也趕過來,看著那個肮髒的小孩目瞪口呆。

“你是誰?”軒轅承垂目看著那個孩子,沉聲問道,雖然這處梨花嶴是在即墨的小村之邊,但在他們住在這裏的那些日子,從沒有一個人進來過這裏。

那個小孩呆呆地看著他,好像已經嚇傻了一般,一個字也不回答。

“你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軒轅承又問了一遍,目光漸漸淩厲。

“軒轅少俠,你嚇到他了,還是讓我來吧。”一道窈窕的紅影閃身而出,輕柔地蹲在那個盤踞在屏風上的小孩麵前,溫柔說道:“你不要怕,我們不是壞人,不會傷害你的。這個大哥哥是這間屋子的主人,這裏是他的家,……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會在這個大哥哥的家裏?”

許是紅珠溫柔的聲音撫慰了這個小孩驚懼的情緒,他那雙很大的眼睛慢慢地轉動了一下,臉上麻木的表情也慢慢放鬆下來。

“你們真的……真的不是妖怪?”肮髒的少年終於開口,聲音細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吃飯。

“妖怪?”紅珠一愣,“我們怎麽可能會是妖怪,小兄弟,你仔細看看,我們幾個長得像妖怪麽?”

少年當真將那雙大大的眼睛緊緊地盯在紅珠臉上,仔仔細細將她看了一遍後,又抬頭去看軒轅承。當他的目光同軒轅冷澈的眸光相遇的刹那,少年似乎愣了一下,眼中現出一層明顯的迷茫之色,接著眼神中像是出現了一雙漩渦,慢慢地旋轉起來,好像是卷入了一些難以觸及的往事。

“大哥哥,我……我見過你!”少年忽然叫道,眼神也重新明晰

“你和那個漂亮的穿裙子的姐姐,在俺家抱走過一隻小貓!”

軒轅承一愣,眼睛盯在那肮髒少年沾滿泥垢的臉上,重新細細辨認,忽然道:“難道你就是那個送貓給我們的孩子?”他想起來了,當年他們住在梨花嶴之時,曾和清漣一起到村子裏去換雞蛋,那戶人家院子裏站著一隻花貓,衝著他們喵喵直叫,本來一隻貓站在院子裏叫喚是件無比平常的事,可清漣卻好像稀奇得很,上去對那隻貓又看又摸,舍不得走,後來從屋子裏出來了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懷裏抱著一隻毛絨絨的小黃貓,一直走到清漣麵前,雙手將小貓舉著遞給她道:“姐姐,你喜歡小貓,我把毛團送給你,它還小,剛剛斷奶,你要好好照顧它。”他還記得,那個小孩長得很可愛,尤其是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黑白分明,充滿了孩子特有的純真。

那張蘋果般的小臉漸漸同眼前這張瘦削肮髒的臉龐重合在一起,唯一可以完全契合的,隻有那雙眼睛。是了,當年那個孩子隻有八九歲,而現在已過去了很久,算來當年的稚童也應長成了一個小小少年。

“大哥哥,是我啊!就是俺把毛團送給你們的!”少年點頭,大聲說道。

軒轅承心下對這少年的戒心完全消除,彎下腰去,雙手將他從屏風上抱了下來,一抱之下,心下又是一沉,他從沒有見過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會像手中的這個孩子一樣輕,輕得就像是一個隻塞了幾件衣服的包裹。

“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蹲身在那小孩跟前,溫聲問道。

“俺姓宋,村子裏的人都叫俺阿毛。”

“阿毛,”軒轅承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微笑,略帶撫慰,“你怎麽不在家待著,跑到這個地方來,還弄成了這副模樣?”

這句話他不問還好,這一問出來,眼前那個已經瘦骨伶仃的少年,竟然“哇”的一聲大哭了出來。

軒轅承一驚,忙伸手攬住他瘦小的肩頭,連聲道:“哎……阿毛,你這是怎麽了!你不要哭,到底出了什麽事,你慢慢說!”

阿毛卻不理他,隻管張著大嘴嗷嗷大哭,眼中滾滾而下的熱淚將臉上厚重的汙泥都衝刷了兩道深深的印跡出來,露出了泥垢之下本來的肌膚。

“我家……嗚嗚,我家沒了,都死了……全都死了,村子被水淹,沒有吃的喝的,嗚嗚,到處都是妖怪,吃人……吃人!”

這一頓哭,直哭到嗓子嘶啞,身體不住**,才算漸漸止住,終於斷斷續續地說出話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