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魂歸(二)(1/3)
紅珠忽然抬起頭來,望向裴雲熙,她的一雙美目中流光溢彩,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明亮。
“雲熙,我想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故事?那你講吧。”裴雲熙已是越來越猜不透紅珠此刻到底是何用意,但看軒轅承和清漣此時像是並無異樣,也不禁略略放心,專心陪伴紅珠。
“……很久很久以前,這個世上有一塊很特別的石頭,之所以特別,是因為無論春夏秋冬,這塊石頭上始終燃燒著熊熊的烈火,不論刮風下雨,還是大雪飄搖,石頭上的火焰,都從來沒有熄滅過。一年年的花開花落,冬去春來,不管這世界如何變化,在這塊石頭的周圍,永遠隻是一片焦土,沒有任何草木能在它身邊生長,哪怕隻是最最頑強的一顆野草,這裏也沒有任何其他的生命,就連一隻小小的飛蛾,都會在這寸草不生的焦土上方化為灰燼。年複一年,這塊石上的火焰越燃越是熾熱,而緊隨它的荒蕪,範圍也是越來越大。”
“沒有人聽得見這塊石頭的哭泣,就像沒有人能感覺到它的孤獨,從它誕生於這世上開始,便永無止境的孤獨。有的時候,孤獨甚至比死……更可怕。”
“時間慢慢流逝,轉眼間,已過千年。然而有一天,一個小小的孩子走進了它身旁的那片焦土,向著它走過來。千百年來,所有試圖來到它身邊的生命最後都化為了灰燼,就連飛蛾也不例外,看著那個孩子粉妝玉琢的臉和烏溜溜的眼睛,它驚恐了,它害怕了,它怕這個可愛的孩子在它的眼前化為焦炭,它想讓他不要過來,可他聽不見它的聲音。”
“那個孩子,被燒死了麽?”裴雲熙焦急問道,雖然他已經知道紅珠講述的隻是一個千百年前的故事,卻還是忍不住為那個可愛的孩子揪心。
紅珠抬起頭來,看著他的臉,莞爾一笑:“不,他沒有死,他來到了那塊石頭的身邊,就那麽低頭看著它,看著它身上那酷烈的令人憎恨的火焰,忽然之間,他流出了眼淚。他的眼淚滴落在石頭身上的火焰裏,竟然將那千年不熄的火焰打得熄了,那孩子不知是為什麽,越哭越是傷心,淚水流滿了石頭的表麵,又順著邊沿流下,深入了它身旁漆黑的焦土之中,比方才火焰熄滅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隻見那一片荒蕪萬年,寸草不生的焦土,竟然瞬間鬆軟濕潤,從泥土的縫隙中冒出無盡星星點點的嫩芽,轉眼破土而出,抽枝發芽,落葉開花。就在這短短的片刻,這一片方圓百裏的恐怖死地,竟然一片綠草青青,野花點點,無數美麗的蝴蝶從遠方翩翩飛來,采摘花蜜,這一方寂靜了千百年的空間,第一次響起了生命的聲音——蟬鳴……。那塊石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在它存於世上的千百年中,它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擺脫了那兩個字——孤獨,那一種感覺,像是用刀深深的刻在了它的心上,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忘記……”
“那個小小的漂亮的孩子,在它身旁萬物複蘇、春暖花開的一刻,終於破涕為笑,雖然那隻是一個孩子天真純潔的笑容,卻也已經和此刻這所有的奇跡一樣,永遠留在了這塊石頭的生命之中。它就這樣
,看著他站起身來,一蹦一跳地向遠處走去,終於消失在那片綠草如茵的盡頭,就在那個刹那,它生平第一次有了要離開這裏的念頭。”
“自從這一天開始,石頭再也不會感到寂寞,它身上酷烈的焰已經熄滅,它的身旁,到處都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那些青草,那些野花,還有那些各種各樣,千姿百態的昆蟲……然而越是這樣美好,它心裏的那個願望便越是強烈,它想要再見一見那個孩子,那個神秘的、卻將它從萬劫不複之中拉了出來的孩子,它願意傾盡所有的所有,來報答這個孩子難以言說的恩情。”
“真有這麽神奇?可是這塊石頭,終究隻是一塊石頭而已,就算它真的有靈性,又怎麽可能離開這裏呢?”裴雲熙也聽得入神,轉而想到這一重,竟然也是眉頭緊鎖。
紅珠微微地笑了一下,柔聲說道:“那塊石頭本來也是這樣想的,但後來,它發現了一件事,就是自那孩子的眼淚流在了它的身上之後,它原本滲透在這灼熱石塊中的靈魄,竟然凝聚了起來,終於在一個月圓之夜,它的靈魄破體而出,化為了人形,而它一直棲身的本體,卻變成了一顆比火還要鮮紅的珠子……”
“化為人形?竟然、竟然真有這樣的事?那這石頭變成的人,是男是女,是妖還是仙?”
“……石頭所化而成,既非妖,也非仙,而是一個靈體,而這靈體……是女兒身。”
“女兒身?哈……那一定是個絕世的美女了,我倒是真想見見這位石頭化成的美人兒,可惜沒這個緣分。對了,它既然變成了人,那到底有沒有找到那個救她的孩子?”
紅珠看了他一眼,低下眼睫,“這塊石頭化為人形的時候,距離那個孩子用淚水拯救了它的靈魂那一日,原來已經過去了整整千年,當年的那個孩子,早已經不在人世。”
“啊?這……原來竟已過去了這麽久?那這塊石頭,豈不是很傷心?”
“是,它很傷心,它費盡千辛萬苦去找他,卻隻是找到了他的一座墳塋。石頭在這座墳塋之前整整坐了一年的時間,忽然有一天,飄然離去,因為它已下定決心,它要去尋找這個孩子的下世輪回,不論他轉過多少世,也不論他的來世是何等樣人,她都一定要找到他,報答當日的恩情。”
紅珠說到這裏,卻沒有再接著說下去,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裴雲熙竟覺得有些怪異,又等了一會兒,見她還是沉默不語,忍不住訕訕說道:“這塊石頭還真是執著,那最後它到底有沒有找到那個孩子的轉世呢?”
紅珠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緩緩抬起眼眸,望向他的臉,她的目光很奇特,既溫柔,又憂傷。裴雲熙給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習慣性地抓了抓自己腦後的頭發,嘿嘿笑道:“你看著我做什麽,我又不是那個小孩。”紅珠卻並沒有笑,聽見他的話,慢慢地轉開目光,輕輕地道:“找到了。”
“找到了?那……那……”裴雲熙也不禁喜上眉梢,把方才的尷尬全都拋諸腦後。
紅珠依然望著他,唇邊綻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如同渲染在紙麵的朱砂之色,暈映紙麵,惹人遐思。
“這塊石頭,整整找了他五百年,而這個孩子,已經輪回了三世。第一世,托生了一位官家千金,終日鎖在閨閣之內,卻與一位窮苦書生私定終身,石頭每日都在那位小姐的閨閣之下仰望,每日卻隻能在日落之前,看一眼那人的側臉。”
“那後來呢?這孩子托生成一位小姐,這石頭卻要如何報答他的恩情?”
“不錯,那塊石頭也是這樣想的,她想了很久很久,終於想到了一個可以接近小姐的好辦法,但就在她想出辦法的那一夜,因為父母的攀附權貴,生生拆散了那一對有情人,那位美麗的小姐,就在一個花好月圓之夜,懸梁自盡。”
“……”裴雲熙倒吸了一口冷氣,一時竟然說不出一句話來。
紅珠看了他一眼,接著道:“百年之後,石頭終於找到了他的第二世,這一次,他是一個鄉紳的公子,天資聰穎,一表人才。就如同前一世一樣,石頭每天都在那個公子的書房窗下,癡癡地看著他讀書的燭影,從他七歲,一直到他十七歲,雖然她每日都在他的窗下陪伴他,卻從來都沒有讓他知道,她不知道應該如何讓他知道這一切,她更怕她突然的出現,會讓他害怕。可是,就在她猶豫彷徨的這十年之間,她突然發現,她對他的感情,已不僅僅是最初所說的報恩那般簡單,她渴望聽到他吟誦的清朗聲音,渴望看到他映在窗上俊美的側顏,還有她偷偷溜進他的臥房,看到的他安然的睡態。他的音容笑貌,已經深深地映在了她的腦中,再也無法抹去,她……愛上了他。”
“明白了這一件事,石頭再也無法安靜下來,看著每天上門的媒婆踏破門檻,就算是每日的默默守候也無法消除她心中的煩躁與不安,於是有一天,她離開了他的家,她知道他有一位遠房的親戚在遙遠的帝王之都,已向當朝的皇帝舉薦了他為官,不日便要啟程。她有了一個決定,要早他一步到京城去,在那裏給自己一個身份,等待著和他的相遇。……然而這一等,等來的卻是命運再一次的無情錯過。”
“為什麽?難道那位公子沒有上京去?”裴雲熙好像也已經聽得癡了,忍不住問道。
“不,他去了,隻是在途中,遇到了強盜,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東西,強盜頭子不屑殺一介書生,隻是將他一個人丟在了泥濘的雨水裏。可憐這位公子,拖著濕淋淋的身子,背著強盜唯一沒有搶走的書簍,一步一挨,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在一個春雨的清晨走到了一處城鎮,他又冷又餓,身上的傷口都發炎紅腫,在濕滑的石子路上跌跌撞撞,幾番摔倒,卻沒有一個人上前來看一看他,冰冷的雨水澆在他身上,不停地帶走他僅剩的一點體溫,他覺得,也許他的生命,也將會結束在這個泥濘寒冷的城鎮之中。”
裴雲熙聽到這裏,目光似是有些迷茫,眉頭皺起,愣了片刻,自言自語道:“為什麽你說的這些,我竟覺得很熟悉?冷雨,寒風,清晨,那種感覺……好像曾經夢到過一樣……”
紅珠緩緩抬起頭,溫柔地看著他,眸光如水,又如風。
“你的確曾經夢到過,也曾經真正的去過,那個地方,叫做安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