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龍尾(五)(1/3)
軒轅承此時已快接近那個被夾住的太虛弟子,耳邊聽見清漣的喊聲,心中微微一凜,然而腳下已然發力,去勢難收,身子如同離弦之箭,已飛到了這變形的峭壁正麵。
他原本是看準了那弟子身旁有一處高高突起的石棱,借著一衝之力想要蹬踏其上,就勢拉住那弟子,然而就在他跨足踏落的一瞬之間,那塊高大突出的石塊竟突然消失不見!軒轅承看得清楚,那塊突出的石頭就像是極快地融進了這整塊山石中一樣,由大到小,最後消失。
“它是活的!”清漣的聲音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耳邊,他在半空之中抬起雙眼,與那已經扭曲的“峭壁”對視。
她說的不錯,它的確是活的。它不隻可以改變形狀,任意扭曲身體的各個部分,它還有無比清晰的五官!蒼涼而布滿皺褶的赭色眼睛,風蝕刀刻般滄桑的嘴……就在那張巨大好像刻滿千溝萬壑的嘴裏,正緊緊地咬著一個仍在奮力掙紮的人!像是有一道淩厲刺目的閃電瞬間劈中了軒轅承的心,原來他們都被它騙了,它根本就不是一麵直插入海的絕壁,而是一隻巨大無匹、沉睡在這海底世界中的古老怪獸!
那個被咬住的弟子軒轅承並不熟識,隻依稀記得他是靈寶長老奇微的弟子,來到結境不過隻有三年。此時這年輕人雙腿已齊根被那古獸死死咬住,雖未見血痕,但從他臉上極度痛苦的表情和無法忍耐的慘叫,都可以想象到他所受的巨大傷害。
看見軒轅承的一瞬,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求生的欲望,而軒轅承就在他這樣極度渴望的雙眼之前,墜落下去。
古獸腳下,所有的人都已對它展開了攻擊,然而這怪物的身形實在是太過巨大,眾人在它腳下,就像是站在了一座高山的山腳,所有的法術和攻擊打在它身上,雖有效果,卻不過像是巍峨的山上滾下幾塊碎石。是的,碎石,這可以活動的古獸,全身上下真的如同是一座石山一般,冰冷堅硬,巋然不動。
軒轅承落於地上,仰頭看去,那抹明淨的藍衣似是越來越遠,竟是那古獸緩緩地揚起了一直緊縮在身體上的頭顱,慢慢地向上伸去。軒轅承咬一咬牙,使出了五行碎雲斬,用盡了十分的功力,然而五行碎雲斬雖然厲害,但那是對血肉之軀,麵對著如此一座高大巍峨的石山,也隻能是將這石山山根之處削去了方圓數十丈,雖然山石崩塌,但對於龐大的山體來說不過折損枝葉,不傷及根本。
眼前巨大的“石山”緩緩移動,似是要向後退去。
墨雲忽然停下手中招式,呆呆望向頭頂道:“檀越隻怕是活不成了。”
眾人聽得他這一聲說話,都不禁頹然住手,心知他說的不錯,就算眾人這樣再打一個時辰,也不會將這如山的巨獸打倒,而那名叫檀越的弟子,隻怕早已沒了性命。
一片突如其來的沉寂當中,隻見一道藍影衝天而起,右手一抖,便已將一條繩索樣的東西拋了出去,死死“抓”在了那巨獸岩石般的身上。借著繩索的一**之力,那藍衣少年身子又**起了數丈,擰身之間,再次拋出繩索。
軒轅承。
如此好似靈猿般在這石獸的身上左右穿梭,片刻便已接近了這巨獸的頭顱。軒轅承左手拉住繩索,最後盡力一**,右手手執焚天,借著這一**之力正對著這巨獸的麵孔而去,左腳一腳蹬
在這石獸的巨口之上,右臂向前一探,焚天劍的劍鋒正點在那巨獸的雙目之間。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軒轅承懸於這巨獸的麵孔之前,如同蚍蜉之於大樹,而焚天劍與這古獸額前相觸閃現的一點火光,更是如同滄海一粟,甚至難以察覺。這一瞬很短,然而卻又仿佛很長,軒轅承右臂向回一撤,左腳在這古獸的嘴上方用力一蹬,身子便如同飛遠的風箏一般,漸漸地遠離開去。
眾人在下麵仰頭看著,均不知他到底要做什麽,若說要救檀越,隻是這蜻蜓點水的一劍,隻如同將一根繡花針刺在一塊堅硬的巨石之上。
琳琅眉頭皺起,喃喃地道:“軒轅師弟這是在做什麽?”
墨雲冷笑一聲道:“隻怕又是在故弄玄虛。”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琳琅發出了一聲驚呼:“怎會如此!”不隻是琳琅,在這巨獸腳下的眾人,除了清漣和裴雲熙之外,無不驚得瞪大了眼睛。
隻見那石化古獸一直緊緊咬合的嘴,竟然忽的張開了一線,鬆開了一直死死咬住的檀越的雙腿,檀越的身子頓了一頓,緩緩向外漂移出去。
“軒轅師兄……”檀越顯是已沒有了力氣,雙腿一動不動,隻是靠著兩手微弱地比劃,似是在滑水一般,雙眼望著軒轅承,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和渴望。
軒轅承的眼中也同樣閃現著喜悅的光芒,腳下飛快地在那古獸身上蹬踏了幾下,身軀猛的向上一縱,伸出手臂去拉檀越。雖然他們在這奇異的地方並未有溺水窒息之感,但此時此刻,卻覺得身體仿若被困在水中一般,舉手投足,都能感受到一陣陣強大的阻力,兩人手臂間的距離漸漸縮短,眼看軒轅承便能抓住檀越的手臂。就在此時,他眼中突然閃過一片黑影,好像在一瞬間失去了視覺,他心中一凜,眼前卻又忽的重見光明,軒轅承腦中愣了一愣,看著眼前一片深藍朦朧的海水,渾身上下忽然泛起了一陣冰涼。
檀越不見了。就在方才眼前那一滅一明的間隙裏,彼時已幾乎近在眼前的檀越,此刻蹤影全無。
“軒轅師兄……”耳畔隱隱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喚,軒轅承霍然抬頭,眼中漸漸浮上一層紅絲。渾濁晃動的海水中,那隻古獸巨大無倫的頭顱正在緩緩上揚,在它緊閉的嘴前,檀越的半個身子,搖擺像是柔軟的海草,暗紅的血輕煙一般縈繞在那巨獸的嘴邊。
軒轅承跨出一步,本能地想要追上前去,腳下卻突然一空,身體向前傾倒,緩緩地沉了下去。
他方才刺中巨獸那一劍,用的是師尊所授的炎術最高術法――劫魂渡波,那孤注一擲的一擊,已耗盡了他身上所有的力量。劫魂渡波,果然撼動了這刀槍不入的石獸之魂,然而也僅僅隻有那一瞬而已。他的修為,始終還是淺了。
“軒轅師兄,救我,救我……”檀越的聲音越來越是遙遠,那山一般高大的古獸嘴裏咬著他腰部以下的半個身子,一點點地緩緩轉過頭去,向著相反的方向慢慢移動。軒轅承睜著雙眼,一手握劍,左手用盡全力伸向檀越聲音發出的方向,然而卻什麽也觸碰不到。檀越的聲音越來越小,好像已經改變了方向,那石獸巨大的麵孔,也已經完全地轉了過去,眼前的巨獸仍然像是一座高山,隻是檀越,已經在山的那一麵。
軒轅承的左手,頹然垂下。就
算他掌中有上古時火神祝融化形棲身的寶劍,就算他已經隱約領會了太虛結境炎術的最高層術法劫魂渡波,麵對這生死相隔,還是一樣的無能為力。
“阿承!”清漣從人群中奔到他身旁,伸臂抱住了他。
“你已經盡力了!”她的聲音中含著隱隱的淒惶,隻因她知道,麵對這樣的無能為力,他會比其他任何一個人都要脆弱。
身後的眾位同門,此時才像是從震驚中清醒過來,漸漸傳來了輕輕的耳語之聲。
“那……那到底是什麽?”
“不知道,那也許根本就不是一隻動物,或許真的隻是一座山!”
“剛才軒轅師兄明明已經刺中了它,為什麽竟還能讓它咬住檀越……”
軒轅承一直靜靜的站著,忽然之間,仰頭發出一聲長嘯,緊接著身子倏忽縱越出去,焚天劍挾風雷,劍上燃著鮮紅的烈火,如同墜入蒼穹的飛火流星。劍身越是接近那緩慢移動的石獸,劍上的火焰顏色便越是變深變冷,最後刺入這巨大的“石山”之中時,焚天劍堪堪隻留在外麵的一寸已然全是冰藍顏色。軒轅承的臉,帶著無限的悲憤痛楚,幽幽地掩映在這幽藍的光芒之後,在他身後,一隻巨大的藍色蒼狼,桀然傲立。
那石山般的巨獸在焚天刺入身體的一瞬忽然停住,一動也不再動,竟仿佛它根本就不是一隻巨獸,先前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錯覺。
身後眾人突然見此變故,麵麵相覷,神色皆是又驚又駭,不知所以,一個個直直瞪著軒轅承。隻有清漣站在原地,望著軒轅承背後蒼涼冷肅的巨狼,櫻唇微顫,眸中都是憐惜的痛色。
這樣令人心驚膽戰的安靜仿佛過了很久,寂靜的海底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仿佛山崩地裂,海覆天塌,那座看來巍峨無比的“石山”,竟然從半山腰崩裂開來,亂石濺落,漫天塵煙。
清漣一聲驚呼:“阿承!”推開裴雲熙的攔阻,不顧一切地衝進了已經遮蔽一切的煙塵當中。眼前驟然一灰,什麽都看不清晰,濃烈的塵煙湧入她的鼻腔,嗆得她劇烈咳嗽。一隻寬厚溫熱的手掌突然撫上了她的臉頰,溫柔地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淡淡的男子氣息沁入她鼻腔,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唔……承……”
“別說話,我在。”
她想要說話,被軒轅承輕輕打斷,他的氣息平穩,聲音溫柔,她的心也跟著安寧下來,靜靜地靠在他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重新安靜下來,灰色的煙塵也漸漸散去,眼前一點點恢複了深藍的明晰。軒轅承鬆開了掩住她口鼻的手掌,抬起頭來。清漣雙眼發脹,抬手揉了揉眼睛,也睜眼向前看去。
他們的四周仍是幽深無盡的海水,然而他們的腳下,卻已不再懸空。
他們的腳下是一層層參差不齊的灰白石質,光滑彎曲,嶙峋突起,看起來便像是海底的珊瑚一般,卻又不似珊瑚般飽滿。每一個人的腳下都踩著這樣的一截石質,站在下麵的人抬頭望去,直如望進了一重重高大蒼冷的白色之林。
軒轅承和清漣執手相握,站在這石林的頂部。他向下凝視,半晌之後,麵色微微一變,低聲說道:“這是骨頭啊……”
清漣咦了一聲,接道:“是什麽骨頭?”
軒轅承慢慢地說出兩個字:“龍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