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畫骨(三)(1/3)

“日出雪山兮,朝霞披霞帔;鳳凰歸來兮,百鳥向東朝……”一個清靈飄渺的女子歌聲忽然在這靜謐的清晨裏響起,聲音如同空山雪後的百靈,深深地撥動人的心弦。

清漣給這歌聲嚇了一跳,緊緊地貼在軒轅承身上,側耳聽了幾句,竟也被這女子的歌聲深深吸引,想要繼續再聽下去。

“君子從東來兮,風起蒼黃;妾畫眉相候兮,恩情兩長……”

軒轅承的腳下突然一絆,差點摔倒,清漣急忙扶住他,手指觸到他手,竟是一片冰涼,駭然抬頭去看他臉,卻見他一雙黑色的眸子如同焠了星光一般,折射出星點紛亂的璀璨,嘴唇微微顫抖,貼在她耳邊輕輕說道:“這唱歌的人……是我娘……”清漣驚得睜大雙眼,卻被軒轅承拉著左手,向前快速奔去。耳邊風聲呼嘯,眼前掠過一條條幾乎一模一樣的雲白色街道,軒轅承突然停步,呆呆看著麵前。

清漣嬌喘不已,抬起頭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了麵前一座低矮的石頭小屋之上。小屋的窗子是打開的,在窗下,坐著一個女子,正散開著一頭烏雲般的頭發,用一把木梳輕輕地梳頭。

女子最嫵媚的時刻,莫過於梳妝。她的肌膚,像九州的雪一樣潔白,新月般的雙眉下,一雙黑色的眼睛顧盼婉轉,也許她的額頭稍稍有一些寬,也許她的下頷稍嫌有一些剛硬,但這世上卻沒有一個人,會認為她不美,因為那一種美,是刻在她骨頭裏的,因為她有一雙這世上最最純淨的眼睛。

清漣呆呆看著這女子,她相信阿承的話,因為阿承和這個女子,真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相似,尤其是那雙冷澈明亮的眸子,讓人想要心甘情願地沉溺下去,卻不敢輕易靠近。可是,阿承的娘親不是已經死了?難道……她還活著?

那個臨窗梳妝的女子忽然停下了手中動作,微微向內轉過頭去,不知對著誰說話,聲音溫柔,像是三月拂過柳枝的春風。

“阿承,你還不去練劍,你爹爹在等你呢。”

軒轅承的眼睛驀地睜大,這一句話,像是一道閃電般擊中了他的心。

“娘,讓我再睡一會兒……”他情不自禁地開口說道,低沉的男子聲音同記憶中那個稚嫩的童音杳杳地混在一起。淚水毫無預兆地蒙上雙眼,忽然邁開腳步,大步向著那間石頭的小屋裏走去。他的心裏已經什麽都不想,隻有那個溫柔美麗的女子,他等了那麽久,找了那麽久,原來她在這裏,原來她在這裏!

清漣呆呆看著軒轅承從她身旁走過去,看著他走向那個低矮的石屋,很多很多畫麵,從她眼前一一閃過,她到過東海之底的那個廢墟,她到過九州冰原上帝神之城的遺跡,所有她見到過的一切都告訴她,帝神之城已經毀了,那座阿承心心念念的小小石屋已經坍塌,隻剩下一半斷壁殘垣,裏麵除了灰塵和雪粉,空無一人。

“阿承!”她忽然跳起來,拚命追上軒轅承,用力將他抱住,死死拖住他的腰。

“你不能去!不能過去!阿承,帝神之城已經不在了!你忘了麽?霜降之夜的天狼星下,我們親眼看著它消失了!阿承,你醒醒!”

清漣的聲音隨著冰冷的風一起灌進了軒轅承的耳中,又像一盆冷水一般,灌進了他火熱的心裏,軒轅承一個激靈,仿佛突然清醒過來。是,帝神之城已經不在了,就連那殘留的廢墟都已在那個四象奇陣開啟之時灰飛煙滅,那麽眼前這一切,又怎會是真!

他那雙已被淚水蒙住的眸子重又漸漸恢複了明澈,停下腳步,站定在那小屋的遠處,緊緊地盯著那個美麗的女子。

女子的臉仍舊側向屋內,一聲聲溫柔地喚著:“阿承,阿承……”聲音愈來愈是焦急。這聲音像是一把尖刀一般一下下劃在軒轅承的心頭,看不見的鮮血淋漓,痛得他仿佛不能呼吸,他用力捏緊自己的拳頭,直到十隻指節都泛起駭人的慘白。清漣的身子也在顫抖,她的臉貼在軒轅承的胸前,櫻唇已被自己的牙齒咬出了深深一排血痕。

“阿承……”女子還在不停呼喚著,隻是聲音越來越是滲人,仿佛變得淒厲起來,緩緩轉過了臉,她烏黑的頭發,就在這轉頭的短短一刻,迅速地灰暗下去,變成了灰白的顏色。

軒轅承的身子猛地一震,他如何會不記得,十七年前的那個夜裏,他美麗的娘親,一夜白頭。

不隻是她的頭發,她潔白如同羊脂的肌膚也迅速塌陷下去,出現了一條又一條深深的溝壑,那雙世上最美的眼睛,漸漸變得渾濁,黯淡,從眼角緩緩地淌出暗紅的血水……即便是這樣,她仍舊用力地睜著那雙已經滲滿血水的眼睛,空茫地看著前方,顫抖著嗓音喚著:“阿承,阿承……”

“不——”軒轅承猛然之間,從胸腔裏迸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喊,放開腳步,發瘋一般向著那個悲慘的女子奔去,他不管這是不是一個陷阱,他隻知道,娘親在叫他,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如果錯過了這一刻,那他今生今世,再也不會有機會見到她。

“阿承!”清漣在軒轅承身後著急大喊,頓了頓腳,毫不猶豫地跟在他身後,向著那個女子跑去。

那間低矮的石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四周仿佛天崩地裂一般,亂石崩飛,不時有巨大的磚石在他們身旁砸下,震得腳下的石板街道不住顫抖。那個衰弱的女子就這樣伏臥在這亂石崩塌的街道之上,強撐起半個身子,發出聲嘶力竭的尖叫。

軒轅承在不住砸落的巨石中穿梭躲閃,飛快地衝到了那個女子的身邊,俯下身去,想要將她抱起。然而他的手穿過了她的腋下,就那樣從她的身體中穿了過去,停在了冰冷的風中。

軒轅承愣住,就那樣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緩緩低下眼睛,看著地上那張蒼老枯萎的臉。

一塊足有磨盤大的巨石自天空中呼嘯而下,向著他的頭頂砸落下來,而他卻似渾然不覺,一動不動的站著,甚至連眼睛都沒有抬一下。

“阿

承小心!”身旁清漣一聲嬌呼,飛身躍起,掌中滄海閃過兩道青芒,那塊巨石在軒轅承頭頂之上裂為兩半,左右分飛,雙雙砸落在軒轅承的身體兩邊,將那女子掉落在身旁的一把嵌著寶石的木梳砸得稀爛。

“阿承……”地上的女子忽然抬起頭來,用那雙向外滲血的眼睛望著軒轅承。

“娘……”雖然現在已經明知眼前的一切隻是虛空,軒轅承仍是情不自禁地應道,在那女子麵前跪了下來,凝望著她。

“阿承,帝神之城就快要毀了,這一切……都是天意,因為這一座城的誕生……本來就是為了滅亡。阿承,娘希望你今生今世,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你是軒轅氏唯一留下的血脈,是我和你爹爹在這世上相識相愛的證明,你要好好的活著,好好的……活著……”

她暗紅色的雙瞳深深地望進軒轅承的眼睛裏,蒼白幹癟的嘴唇,輕輕地向上彎起,成為了一個很美的弧度,那是一抹微笑,一抹飽含了一個母親對孩子所有的眷戀和慈愛的微笑。

軒轅承懸在空中的手微微的震了一下,耳中忽然響起了隆隆的轟鳴。這句話,並不在他的記憶中,這句話,是娘親對著現在的他說的!

“娘,你說什麽?你能看到我,是不是?娘!”

然而嫤嫿卻不再開口說話,隻是麵帶著那種溫柔的微笑,定定地凝視著他。

“回去,回去……回去吧……”

軒轅承的眼前忽然天旋地轉,四處都回**著這樣的聲音,這聲音像是他的娘親,卻又好像不是。

不!既然他已見到了娘親,就一定要帶她一起走!他忽然將左手抬至唇邊,用力咬破了中指,口中大聲道:“幻止幻盡,萬象歸真,現!”幾滴鮮豔的血珠飛濺出來,落在了嫤嫿的身上,瞬間化開,好似一層淡紅的薄紗,覆蓋住她全身。耳邊狂嘯的風聲有一瞬間的停歇,四周蒼白的房屋街道似乎也在一點點變色。

軒轅承的雙眼燃燒般明亮,胸膛起伏著,向著嫤嫿的手臂一把抓去,什麽天數,什麽命數,為了娘親,他已統統不顧。

一道尖銳的疾風劃過鼻尖,眼前一暗,腳下的地麵猛的震了三震,終於平靜下來,巋然不動。

軒轅承仍舊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眼前那一塊幾乎有半人之高的灰白色方形巨石,一動也不能動。巨石就砸落在方才嫤嫿所在的地方,嫤嫿的身形已完全消失,隻有數道參差不齊的裂紋從這巨石底下蔓延出來,向著四麵八方延伸。

“阿承!”一個少女驚叫著掠到了他身旁,一把抱住他的頭頸,她的手掌冰冷,嬌軀也在輕輕顫抖。

軒轅承鼻端聞到那一縷熟悉的少女幽香,眼前黑影閃動,又猛然一亮,一張嘴,一口暗紅的血吐到了那塊冰冷蒼灰的石塊之上。

“哈……哈哈哈……”不去管滿嘴殷然的血色,竟然低聲笑了起來,越笑聲音越大,猛然回手拔出背上的焚天,用盡全身的力量,一劍向著麵前的巨石斬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