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殊途(一)(1/3)

她的裙裾染滿鮮血,迤邐散在地上,拂過已經染滿血色的深藍地麵,也拂過了一張美麗蒼白的臉。那張臉的主人從地上緩緩抬起頭來,仰頭看著她。

清漣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緩緩停住腳步,低頭默默望著她。

這個少女是沅水,她沒有死,因為在她的身上伏著一個人,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所有致命的傷害。

“你……想要幹什麽……”沅水的眸中有憎惡,有驚疑,但更多的神色,還是恐懼。

清漣沒有說話,目光下移,落在趴伏在她身上的那個人背上。

沅水順著她的目光,仿佛直到此時才發現自己身上趴著一個人,嬌顏頓時緋紅,目中含嗔,不假思索的伸手一推!那人的身子軟軟從她身上翻落,仰麵倒在地上,沅水看見這個人的臉,不由自主發出了一聲驚呼,身子像是給燒紅的火鉗燙到了一般,猛的向後跳開,直到再也碰不到這死人分毫,才抬手掩住櫻唇,駭然叫道:“玄朔師兄!”

這個倒在地上的人,果然就是玄朔,隻是他的模樣早已不複當日的俊雅溫文,白色的衣衫被血汙所染,俊美麵容一片鐵青,斑斑點點地綴滿血跡,唯一未變的,是那一雙眼睛,亦如從前般溫和,虛無地望向天空。這雙眸中已經沒有了一絲生命的光彩,然而卻竟然還殘留著一絲寵溺的溫柔,一如當初。

清漣一動不動的盯著那雙眸子,忽然之間,心如刀割。慢慢走上前去,慢慢俯身,輕輕替他合上了那雙眼眸。

“你不要碰他!”沅水尖聲大叫,“你這個妖怪,害死了軒轅師兄,害死了這麽多的人!你為什麽不去死!為什麽不死!”

清漣對她的尖叫充耳不聞,手指離開玄朔的眼瞼,緩緩抬頭,看著沅水。

“他為你死,不值得。”

沅水錯愕,還未等她再怒罵出口,清漣已轉身,再也不看她一眼。

“啊!不要!不要殺我!”一個年輕的紫微宮弟子在她走過身邊之時忽然大叫起來,身子從地上一躍而起,卻又重重摔倒在清漣腳邊。

清漣再次停步,看著這個滿臉絕望的少年。她記得這個少年,在玉蘅舟上的時候,他曾給她和阿承送過五方齋的點心,他是那樣年輕,年輕到在看到她的時候,臉頰竟會微微發紅。

“清、清漣姑娘,求求你別殺我,我……我剛才沒有想殺你,我沒有對你出劍……”少年的眼中漸漸盈滿淚水,那是一種哀求,還有對生命的渴望。

清漣的眸光跳動了一下,慢慢轉過頭去,“我記得……你叫玄英,……上一次五芳齋的點心……味道很好。”她慢慢從他身旁走過,玄英的身子癱軟在地,一雙眼睛裏卻都是劫後餘生的熱切。

“阿承,我來了。”她的眼裏和心裏再也沒有其他任何一個人,隻有他,她的阿承。

她來到他麵前,跪坐在他身邊,握住他放在身側的右手,放在自己胸前。她低頭看著他安靜仿佛睡著的眉眼,眼中是化也化不開的濃情,很久很久,忽然甜甜一笑,將他右手拉到自己頰邊,將自己的臉蛋貼在了他掌心之上,輕輕摩挲。

“阿承,你不要怕,你很快就會醒過來。”

“……等你醒了以後,我們就一起回人界去,不去找什麽五靈,也再不管什麽天劫,我們兩個好好的在一起,能活一天,就過一天快樂的日子

,能活十天,就過十天,就算是最後天崩地裂,我們兩個也要死在一處,永遠也不要分開……”

無盡無休的歸墟,她清甜的聲音帶著一絲絲淡淡的憂傷,隨著永無止盡的歸墟之水,順流而去,不知傳向何方。

帝炎站在原地,側哞看著她,俊美的臉上仍是一片漠然,然而他溫柔深黑的重瞳之中,卻有星點異樣的光芒流動。

“若他的魂魄離開了歸墟,那便再也喚不回來了……”

清漣身子輕輕一震,直起身子,將軒轅承的右手輕輕放下,又凝視了他片刻,忽然閉起雙眼。就這樣緊閉雙眸坐了半晌,隻見她原本散在肩頭的長發,漸漸的像是被風吹動般,微微揚起,接著是她的衣袂,然而歸墟寧謐,軒轅承的頭發和衣角一動也未動。

隨著她的長發和衣裙飄飛的越來越劇烈,她玉般的額頭上滲出了一顆顆珍珠般的汗滴,綴滿她的前額,卻像是被瞬間凍住了一般,隻是晶瑩閃耀,卻沒有一滴流下。長發拂起,露出了她左邊臉上深青色的印記,蒼龍淩空,顏色越來越是深重,忽然之間,由內向外乍然明亮,清漣的雙眸在這一刻猛然睜開,她額上冰晶般的汗滴,也在這一霎那同時化為縷縷白氣,右手閃電般抬起,青光一閃,已將滄海直直刺進了自己胸前。

鮮紅的血好像泉水般從她姣美的唇角淌出,滴落在她潔白的頸間,她的雙眼睜得極大,每一根睫毛都在顫抖,然而她的手,卻握緊滄海的劍柄,將清冷泓然的劍鋒又刺進了幾分。

帝炎的雙眼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的動作,雙眸緩緩眯起。

痛,撕心裂肺的痛,滄海剖開的仿佛不隻是她的身體,還有她的心,用自己的劍刺穿自己的心,原來……是這樣一種感覺。輕顫的手指忽然猛的一緊,將那柄青色短劍一推到底。

劍柄堵住了即將噴湧而出的鮮血,清漣的嬌軀一震,頭部軟軟垂下。

帝炎雙眸一睜,腳下微微一動。

就在這個時候,她的頭又緩緩的抬了起來,左頰邊亮得透徹的青龍跳動一下,驀然暗滅,櫻唇微張,激射而出的鮮血之後,是一口幽幽的淡金色氣體。她的全身都在顫抖,可是她的眼中,反而溢滿了極度的歡喜,這歡喜和她眸中的痛苦揉合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種難以描述的光彩,流淌在她美麗的眼眸中,她此刻的雙眸,隻要看過一眼,這一生,就再也無法忘懷。

“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她低低笑著,向著軒轅承俯下身去。

“阿承,我來了,我來……救你了。”

她凝視著他的臉,一分分接近,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緩緩合起,在她雙眸完全閉上的那一刻,一抹嫣紅驀的浸透了她側臉,少女柔軟的櫻唇,輕輕貼上了他早已冰冷的嘴唇。

雙唇廝磨,舌尖相抵,清漣便似完全忘了她身旁還有旁人,嬌軀伏在軒轅承身上,雙手緊緊抱著他身體,忘情深吻,她對他所有的情,所有的意,都在這唇齒間的溫柔之中。纏綿之間,舌尖輕送,將一顆溫暖圓潤的渾圓之物輕輕推進了他喉間,纖指在他頸中輕撫,微微一抬他下顎,那渾圓之物順著他的喉結,緩緩而下。清漣也不再動,就這樣伏在他身上,雙眸緊閉,雙唇相貼,她臉頰上的嫣紅漸漸消失,浮上了一重可怖的青白之色。

仿佛過了很久很

久,她終於緩緩睜開雙眼,輕輕離開了軒轅承的嘴唇,俯身在他上方,認真的看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仿佛隻要一眨眼睛,他就會消失不見。她微笑著看著他,纖指輕輕撫過他俊朗的眉心,直到他堅毅緊抿的唇。

“阿承,梨花開了,我們回家吧……”

她黑亮的眸中仿佛起了一陣漩渦,攪起了歸墟波瀾,旋轉了流年似水,最後竟是映出片片落雪,那是梨花。她笑了,笑得甜美,仿佛已看見了即墨如雪的梨花林。

滄海還插在她的胸口,隨著她無聲的微笑,一滴鮮紅的血從劍鋒和她的胸膛之間墜落下來,落在了軒轅承蒼白的唇上,鮮血無聲,瞬間將他的嘴唇染上了豔麗的血色,絲絲縷縷滲入了他口中,不知不覺間,猶如最香醇的酒,悄然紅潤了他本已青白的臉龐。他身上那些醜陋可怖的鐵樹枝椏,忽然之間紛紛枯萎,接著化為段段黑灰色的塵灰,灑落在地,那些被穿透的怵目驚心的傷口,也無聲無息的悄悄愈合,一種柔和清澈的聲音從他全身的血管裏低低傳出,好像山間溫柔的泉水,一聲厚重的悶響,從他的胸膛之內隱隱響起,隔了很久,又是一聲。

清漣笑著,俯下嬌軀,將自己的側臉緊緊貼在他的胸膛之上,聽那一下下緩慢卻堅實的聲音。她笑不出眼淚,卻從嘴裏笑出了一股又一股的鮮血。

“他很快就要醒了,你還要繼續留在這裏?”帝炎在一旁,終於淡淡的說了一句話。

清漣的嬌軀明顯一僵,費力地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目光卻有幾分茫然。

“等他醒來,你是要以何種麵目與他相對?是舊日情人,還是……妖族異類?”帝炎語中含笑,徐聲緩問。

清漣茫然的眸中飛快地閃過一絲痛楚,低下目光看著軒轅承的臉,呆呆不動。

阿承就要活過來了,要她離開他,她做不到,做不到……

可是,可是……

雙膝突然一軟,嬌軀頓時伏在了軒轅承身上,一陣陣異樣的感覺從她身體內部傳來,說不出是痛還是癢,隻是覺得手腳漸漸發麻,似乎已經不再聽她控製。

“沒了內丹,你就快要現出原形了。”帝炎側目看她,緩聲說道。

清漣一驚,向自己雙手看去,果然見到自己腕上的青鱗已蔓延至肘部,覆滿了整個小臂,喘息了幾下,拚命支起身子回頭去看自己雙腿,卻見自己本是纖美的一雙玉足,此時竟也布滿了青黝黝的鱗片,一時還是一雙腳,一眨眼卻像是沒了人形,隻見綴滿青鱗,啪啪擊地,如同怪物。清漣一聲悲鳴,抬手捂住自己雙眼,嬌軀瑟瑟發抖,緊接著不知是從哪裏來的力氣,從軒轅承身上一躍而起,跌跌撞撞地向後跑去,她跑過沅水身邊之時,隻駭得沅水花容失色,抬手指著她臉,尖聲叫道:“鬼,鬼啊!”清漣給她駭得渾身一激靈,猛地收住腳步,盯著沅水的目光,遲疑地抬起雙手,往自己臉上摸去,手指觸到雙頰,卻根本不是從前嬌嫩絲滑的肌膚,指腹下,冰冷粗糙,道道堅硬的銳利,她的雙手忽的從臉上彈開,口中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忽然轉身,發足向前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去,也忘記了這裏是無始無終的歸墟,她的腦中隻有一個念頭,就是逃開軒轅承,逃的遠遠的,永遠永遠都不要讓他看見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