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出嫁(一)(1/3)

紫晶宮殿的白玉**,一張俏麗的小臉雙眸緊閉,蒼白的臉上滲出點點晶瑩的汗珠,將頰邊幾綹秀發打濕,淩亂地粘在臉側,一片青黑色的印記從散亂的黑發中透出,隱隱竟是一條引天長嘯的青龍,給這少女美麗的容顏平添了幾許詭異的森然,少女似是被噩夢糾纏,玉首不住搖擺,忽然之間大叫一聲:“琅琊!”猛然睜開雙眼。

眼前是飄搖擺動的紫紗,一道閃電突然亮起,照亮了少女蒼白的臉。

“公主殿下,您怎麽了?”一個綠衣婢女不知從哪裏急急趕來,將床前紫紗挽到一旁,彎身看視清漣。

“沒什麽,隻是做了一個夢。”清漣低聲說道,疲倦地閉上雙眼,剛才她的夢中,都是琅琊,恍惚是他帶著她一起回到了白雲山莊,在那恐怖的血鎮中,他緊緊抱著她,在她耳邊說道:“就算我一定要死,你也必須要活著……”鋪天蓋地的血色將他淹沒,她的眼中隻剩他琥珀色溫柔的眸子。她在夢中,忘記了對他所有的怨恨,隻想像當初一樣,陪他一起赴湯蹈火,生死與共。

“公主,時間還早,您再睡一會兒吧。”婢女替她掖好被角,準備放下紗帳。

清漣忽然睜開眼睛:“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婢女道:“快到庚時了。”

清漣心中輕輕一歎,這裏處處與人界不同,紀年不同,計時也不同。她沒有再繼續問下去,靜默片刻,忽又問道:“你不是說這裏是結璃幻境,連晝夜都不會有,那為什麽會有閃電?”

“這……”婢女沉吟一下,低下頭去,然而清漣還是從她的眼中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怨意。

“你有什麽話就說吧。”清漣索性坐起身來,雙眸盯著她臉。

婢女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抬起頭看著她道:“公主說的不錯,結璃幻境中本來是沒有這些人間的東西,現在電閃雷鳴,隻是因為琅琊大人在神殿裏受罰。”她見清漣麵露不解之色,接著說道:“公主以為琅琊大人隻是在神殿裏跪一跪就完了麽?若是這樣,便是您太不了解尊上了,女媧神殿是結璃幻境中最神聖的所在,凡是在那裏受罰的人,都會經曆雷擊、火焚、暴雨、冰寒的重重懲罰,所以隻要聽到結璃幻境裏電閃雷鳴,那就必定是有人犯了大錯,在那裏受罰了。”

“雷擊、火焚、暴雨、冰寒……”清漣喃喃重複著婢女所說的話,目光遙遙,不知望向哪裏,“那……會不會有事?”

“有沒有事要看造化,單奴婢知道的,在這神殿中一共罰過三個人,一個死了,一個成了殘廢,還有一個就是琅琊大人了,奴婢也不知大人會怎麽樣,不過這既然是公主的意思,那麽大人若是死了,公主定然是順心如意。”

她冷冰冰的一番話好像當頭澆下一盆冷水,清漣擭然而驚,轉頭望著她臉,竟不知自己是如何說出方才的那句話。

此時綠衣婢女似乎再不願掩飾她心中對清漣的怨恨,直起身子,雙眼盯視著清漣:“奴婢不知公主殿下為何這樣痛恨琅琊大人,奴婢隻知道,琅琊大人對公主……甚至比尊上還要溫柔嗬護,”說到此處,聲音忽然澀了起來,“要知道,在妖界之中,除了尊上,還沒有一個人膽敢忤逆琅琊大人,更不要說對大人不敬,隻有…

…”她忽然咬住尾音,將那個“你”字生生咽了下去,垂下眼睛不再看清漣,隻是生硬說道:“奴婢失言了,公主還是繼續安寢吧。”

清漣沒有說話,看著她掩好紗帳轉身離去,慢慢躺下,眼睛卻始終睜著,望著頭頂層疊的紫紗。

她真的恨琅琊麽?她為什麽要恨他,是因為他早已知道真相,卻絲毫不告訴她,看著她像一顆棋子一樣在他們擺好的棋盤上東奔西走,他明明知道她和軒轅承之間注定不可能,卻還要假惺惺地陪著她翻山越嶺,上天入地,像看一個傻瓜一樣看她的下場,她的笑話。對,她恨他,恨他把她當成一枚棋子,一個傻瓜!他們把她玩弄在股掌之間,現在就應該付出代價!那個婢女說的對,若是他死了,她才應該高興,不是嗎?

可是她為什麽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呢?為什麽她的左手隱隱作痛,為什麽她的心越來越沉呢?為什麽!

他與她並肩即墨,看月明滄海,他為她赴湯蹈火,闖地下黃泉,他對她不離不棄,陪她苦守九州……

每當她一閉上眼,那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便會清清楚楚地浮現在她眼前,他的眼眸,他的微笑,他對她所有溫柔的情意,她都沒有忘記啊!她說會永遠記住他,她真的再也忘不了了!

雷電之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永遠不會黑暗的紫晶宮殿竟也如同夜晚般暗了下來。清漣睜開眼睛,無聲無息地翻身坐起,抬手將胸前的長發撩到身後,從那張玉**站起身來,同樣靜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外麵的天色竟像是人間一樣漆黑,更為罕見的是,從那黑不見一絲光亮的天空中,竟然飄下了片片鵝毛般大的雪花。

清漣身上打了一個寒噤,腳下卻沒有遲疑,沿著白日裏記下的道路一徑向前走去。

神殿依然矗立在天地之間,隻是在黑暗中看來,比白日之時更多了幾分肅殺。清漣抬頭望了神殿一眼,未做停留,快步走了進去。

一進到神殿之內,身上的寒意驟然加重了幾倍,連打了幾個冷戰,這樣的深寒,不禁令她想起了九州,的確,酷似九州,勝似九州。一路向著記憶所在的女媧神像走去,卻見腳下道路漸漸凝聚白霜,越往裏走,冰霜越厚。

空****的女媧神殿裏,仿佛已經被霜雪覆蓋,滿目皆是一片銀白,就連女媧娘娘的那尊神像,都已變成了白色,鵝毛般的雪片,從殿頂不知哪裏飄落下來,無聲落下,紛紛不絕,像是要把整個神殿埋葬。

清漣的目光一直盯在大殿正中一個白色的凸起之上,那凸起已幾乎被雪掩埋,若不仔細看,一時竟難以看出。她呆呆地望著那白影許久,終於一步步走了過去。**的肌膚埋進冰雪,才能感覺到那種冷入骨髓的絕望。

她一步步踏過逐漸沒膝的冰雪,就仿佛是踏過了她的一生。緩緩蹲身在那個白色的凸起麵前,默默地望著那張已經被冰雪覆蓋的臉。那張臉的主人一動不動,雙眸緊緊閉著,疏朗修長的睫毛都已被冰雪凍住,在白雪的映照下閃爍著幽幽的晶光。他像是睡著了一樣,可是全身上下,卻沒有一絲呼吸的起伏。

“你……你是罪有應得,不是麽?你現在所受的一切痛苦,都是……都是你應當付出的代價。”

她冷冷地

向著那個被埋在雪中的男人說著,聲音卻幾度哽咽。

“你說話啊!你為什麽不說話?因為你不敢對不對?……我要你說話!”

那個半跪在雪中的人當然沒有說一句話,甚至連動都沒有動一下,好像已經死了一樣。

清漣伸出已經凍得僵硬的手,向著他已同冰雪一樣蒼白的臉上揮去,可就在手指堪堪碰到他臉龐之時,突然停下,在半空中劇烈顫抖,緊接著嬌軀一軟,竟是跪倒在積雪之中,雙臂緊緊環在了那個人的身上,深深陷進了他身上冰冷的積雪裏。

“你不要死,不要死!……就算是我恨你,你也要活著,活著繼續讓我恨下去……”她的臉頰緊緊貼著他如同冰塊的額頭,雙臂緊抱,纖細的嬌軀同那具已經冰冷的身體緊緊地靠在一起。

她沒有了逢春,也不再有離火,她有的,隻是自己胸口那一點微弱的體溫。

四周真靜啊,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身上的聲音,還有她自己越來越輕的心跳。好累啊,真的想要好好睡一覺。昏昏沉沉中,她覺得自己仿佛掉進了一個冰雪的漩渦,那些雪鋪天蓋地,將自己全身都蓋住了,可是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就像蓋了一床又厚又軟的被子一樣,一片片冰涼的雪花落在她的額上和眉間,涼絲絲的,很舒服,卻又癢癢的讓她想笑,最終,她還是沒有忍住,咯咯的笑了出來。

“公主,公主你醒了?”好像有人在耳邊說話,她額上癢癢的冰涼瞬間消失,轉瞬襲上一股熱浪,燒得她雙眼酸澀,雙頰滾燙。“公主!你醒醒啊!”那個聲音一直在耳邊叫著,她輕吟一聲,勉力睜開幹澀的眼睛。眼前一片紫光柔和,淡紫色的輕紗在頭頂晃動,輕紗下有一張人臉,來來回回重影搖晃。清漣一陣頭暈目眩,想要開口,喉中卻如同火燒,張了張嘴,隻發出低啞的一聲單音。

額上一涼,竟是眼前那人將一件物事放在了她頭上,一股清涼瞬間傳遍了整個頭臉,雙眼中的灼熱稍退,眼前的重影終於合二為一,不再晃動。此時她才看清,原來在她眼前的人,卻是那個曾經對她冷眼的綠衣婢女。

“……怎麽是你?”清漣用力發出嘶啞的聲音,轉瞬想起自己本應是在女媧神殿抱著被冰雪凍住的琅琊,“他……他呢……”

綠衣婢女看了她一眼,目光比之上次竟然溫柔許多,伸手給她掖了掖被角,聲音柔軟道:“公主放心,琅琊大人沒事,倒是你已經燒了整整三天。”

“沒事……”清漣櫻唇輕動,從她臉上移開目光,怔怔看著頭頂的紗帳。

“公主,多思勞神,你還是不要再亂想了,好好調養身子,奴婢聽尊上說,明兒帝炎大人就會派人來接公主了。”

清漣聽了她話,並沒有什麽反應,甚至連脖子都沒有動一動,隻有那雙漆黑的目珠,慢慢地眨了一下,“明天就要來麽,真是好快呢……”

綠衣婢女向她臉上看了一眼,語氣輕快道:“可不是麽,尊上說我們結璃幻境已經很久沒有辦過喜事,明天一定要辦的風風光光,熱熱鬧鬧的。”等了半晌,不見清漣應聲,探頭一看,卻見她早已合上雙眼,似是又已睡去。綠衣婢女目中有些悻悻,隨即便又被之前的輕鬆之色取代,口中低哼著歌,轉身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