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決戰（一）(1/3)
人世之間，此番已是另外一種景象。北疆天狼星旁的四顆靈珠之力已然漸漸微弱，曾經漫布天際的紅光逐漸消褪，九州大地暴雨如傾，地裂山崩，洪水再度肆虐而來，所過之處一片汪洋；山火滾滾，寸草不生；妖鬼猛獸橫行無忌，隨著洪水山火一起，碾過所有曾有生命的地方，血肉橫飛之後，留下一片菏澤洪荒。
距離四顆靈珠失效的日子，已經僅僅剩下了七天。
軒轅承站在羅浮山的山腳之下，仰頭望著一半已隱沒於黑霧中的山峰，久久不動，就連那雙冰澈的黑眸，都仿佛已經結成了冰，沒有一絲波動，他渾身上下還在動的東西，恐怕隻有鬢邊被風吹起的縷縷黑發，還有身上那身不染纖塵的藍衫。
“軒轅師兄，你的傷怎麽樣了？”一個白衣少女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抬頭望著他，一雙水眸中盡是溫柔。
軒轅承似是被這少女的話打斷了思緒，回過頭來，目光落在那少女臉上，微微點頭，溫聲說道：“已經好多了，你不必擔心。”
少女嬌美的臉頰微微染上一層紅暈，隨即黛眉微皺，秋水一般的眼波鎖住淡淡憂愁：“師叔說，黃龍洞裏通往魔界的入口已經完全打開，人間所有修仙門派的弟子都已盡數趕去，目前已深入魔界數裏，也殺了無數魔界之人。”
軒轅承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少女抬起那雙輕鎖煙愁的美目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低柔地接著道：“聽說，這件事也已經驚動了天上諸神，眾誌成城之下，魔界死傷慘重，那個帝炎……恐怕就要來了……”
聽到“帝炎”這兩個字，軒轅承的身子一動也沒有動，那雙不摻一絲雜質的眸中，卻漸漸蒙上了一層暗紅之色。
帝炎，他們又要見麵了麽？眼前漸漸浮起了那雙總是帶著淡淡譏誚的重瞳黑眸，胸口那些幾乎已經愈合的可怕傷口，重又泛起了腥甜的血氣。
“沅水，軒轅！”一個聲音自身後傳來，接著一個高大俊朗的白衣男子從靄靄的暮色中走出，一徑來到兩人身後。
那個白衣少女正是沅水，聽見這男子呼喚的聲音，回過頭來向著那白衣男子婉然一笑，輕聲道：“玄夜師兄……”
白衣男子點了點頭，神情嚴肅，目光落在軒轅承的背影之上，沉聲又喚了一句：“軒轅……”語聲頓住，猶疑不決。
許是聽出了這男子話音中的異樣，軒轅承回轉身來，目光落在那男子俊朗的臉上，頷首道：“玄夜師兄，你有何事？”
“……我，你……”被他目光逼視，玄夜臉上的猶豫之色更甚，甚至連目光都閃避開來，不再與軒轅對視。
軒轅承劍眉皺起，目光越過他肩頭，向著他身後看了一看，竟然邁步向著玄夜來的方向走去。
“軒轅……”玄夜伸出一隻手臂，似是想要擋住他去路，中途卻頓了一頓，緩緩垂了下來。
“無論等下你看到什麽，我都希望你能冷靜。”
軒轅承沒有說話，隻是毫不猶疑地擦過他身邊。
在暗沉沉的暮色裏，似乎圍攏了很多的人，有穿藍衣的，也有穿白衣的，聲音嘈雜不絕，一個人看見了軒轅承走過來的身影，轉頭說了一
句什麽，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眾人都轉過臉來看著他，每一道目光都像是擦拭過的匕首，恨不得明晃晃地刺進他的皮膚裏去。待他走到近前，那些聚集在一起的人竟然自動向兩旁閃開，為他讓出了一條通道。
軒轅承的目光根本就沒有在這些人的臉上停留，徑直越過那條通道，落在了人群後的那塊空地上。
地上靜靜地躺了一個人，渾身上下被一塊白布遮擋得嚴嚴實實。
軒轅承的心輕輕地**了一下，思緒好像一下飄離了身體，等到他再度恢複神思的時候，已經跪坐在那個靜靜躺著的人旁邊，雙手揭開了蓋在他臉上的白布。
看著那張白布之下平靜得仿佛沉睡的臉，他竟然並沒有覺得痛，隻是覺得空，身體裏空空****的，好像隻剩下了一副軀殼，其餘的，什麽都不再有，就連眼淚也沒有一滴。這個人已經成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而現在，這一部分的生命已經從他的身體裏生生地剝離了。
玄夜的擔心太過多餘，他不會不冷靜，因為他幾乎已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靈劍長老的遺體，是在魔界之河的岸邊發現的。”一個人自人群中緩緩走了出來，麵容俊秀，目光從容，身上的藍衫此刻看來竟比軒轅承的還要一塵不染。
“墨雲師弟……”這人身後跟著另一個藍衣少年，此時麵露不忍，似是想攔住墨雲的話頭。
軒轅承卻仿佛並沒有聽見般，隻是慢慢的、恭恭敬敬的將那塊白布整個從那個躺著的人身體上掀起揭下，目光綿綿密密地滑過這個人每一寸的身體，抬起雙手，輕柔地替他撫平那件已經染滿血汙的藍衫上的皺褶。
“軒轅師兄，難道你不想知道是誰殺了靈劍長老麽？”墨雲修眉微挑，揚聲說道。
軒轅承放下雙手，目光徐徐落在聿陵幹枯蠟黃的臉上，深深凝視，口中卻冷冷吐出兩字：“是誰？”
墨雲俊臉驀的罩上一層寒霜，回頭向著人群之中瞥了一眼，立時便有兩個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這兩個人腰懸佩劍，隻是身上穿的既不是紫微宮的服色，也不是太虛結境的衣衫，看來是出自別的修仙門派。
“你們莫怕，且把你們看見的，和我師兄如實說來。”
那兩個人向他行了一禮，“少俠放心，咱們都是同氣連枝，自是知無不言。”說著回過身來，看著半跪在地上的軒轅承道：“這位道友，我們是在魔界金沙河畔發現貴派這位真人的遺體的，當時這位真人的身邊還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看樣子好像一對兒情侶，兩人在這位真人身邊，不知在做什麽，後來又來了兩個男子，我們卻是認識的，他們是魔界有名的魔將，看樣子這兩個魔將同那一對男女相識，四個人說了幾句話，那兩個魔將便轉身走了，那個女子一直坐在真人身旁，又過了好久才和那男人一同走了。我和師弟修為不算高強，又忌憚那兩個魔將，等到他們都走得不見蹤影了才敢過去察看，等我們到了真人身邊之時，真人身體早已僵硬，已是氣絕多時了。”
軒轅承一句話也沒有說，不知他到底有沒有聽見這個人的說話。
墨雲向他瞥了一眼，轉而對那個弟子道：“你
們是哪個門派的弟子？”
那人恭謹道：“在下師從九華劍派。”
墨雲頷首道：“九華劍派也是七十二仙盟之一，自來親厚。”頓了頓又道：“依你方才所言，應是那一男一女殺害了這位真人？”
那九華弟子想了想道：“這位真人身上的傷實屬陰毒，而我們二人除了那幾個人外，確實再沒有看見有另外的人出現，以此推斷，那一對男女殺死真人的嫌疑最大。”
“那你有沒有聽見他們說了什麽？”
“沒有，他們說話聲音很低，隻能看見那女子臉上的神情冷冰冰的，聽不清他們到底說了什麽。”
墨雲“嗯”了一聲，臉上略有失望之色，正待讓他二人退去，忽聽那個一直未曾出聲的師弟說道：“我倒是聽見一句，是那兩個魔將稱呼那女子的，他們好像叫她‘清漣公主’？”那師弟隻顧凝神苦想，卻沒有注意到墨雲眼中亮起的光芒，還有軒轅承驀然僵硬的身軀。
“清漣公主？你確定你沒有聽錯？”
“不會錯！”那師弟篤定道，“那女子穿著一身大紅的衣裙，好像新娘子一樣，長得也的確美貌，像是個公主的樣子，咦，難道她是魔界的公主不成？”
墨雲揮手示意他二人下去，緩緩向著軒轅承走了兩步，冷冷地道：“清漣公主，軒轅師兄，這個名字，你不會陌生吧？”
軒轅承仍是不說話，隻是他的後背已繃緊得仿佛一根拉滿的弓，稍稍一碰便會斷了。
“我早已告訴師兄，她是妖，和那魔界帝炎狼狽為奸，蒙騙於你，我知道，你心中一直不願相信，那麽現在，鐵證如山，弑師之仇麵前，軒轅師兄又待如何呢？”
軒轅承默然站起身來，麵向聿陵端端正正地站好，忽然重又跪下，向著聿陵的遺體莊重地扣了三個頭，直起身子，仍舊跪在地上，雙手在胸前一合，口中低低念了一句：“炎！”但見他掌心燃起一簇烈火，眨眼之間便已將聿陵的遺體熊熊包圍。一直悄立在他身後的沅水似是被他駭到，一聲嬌呼：“軒轅師兄！”眼望麵前熊熊的烈焰，小手掩住櫻唇，眸中映出點點淚光。墨雲也是一愕，隨即便恢複了平靜。
三昧真火，威力不知比凡火大出多少，絢爛如同生之朝華，燃盡仿佛死之寂滅，軒轅承眼望眼前火焰由盛而衰，最後無聲熄滅，空空的胸腔裏，似是忽然感受到一下微微的跳動，低沉地仿若歎息，這是師尊傳授給他的法術，而今他將這法術用在師尊的身上，在這人世間送他最後一程。
肅然膝行過去，將地上已經煉化的白骨一塊塊撿起，珍而重之地放進自己懷中，而後終於站起，回轉身向人群之外走去，走過墨雲身邊之時停住，並沒有向他看一眼，隻是平靜地道：“我師尊已經仙逝，從今往後，我不希望再聽見任何一句有關師尊的流言蜚語，否則，就莫要怪我翻臉無情。”墨雲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一下，冷笑問道：“那靈劍長老的大仇又當如何？”軒轅承早已邁開腳步，聞言隻是輕飄飄地留下一句話：“我早已說過，若真的是她，我會血債血償。”
軒轅承早已走了，墨雲卻還站在原地，臉上冷笑依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