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逝水（四）(1/3)
那條青龍的眼睛不知何時又已睜開，看了軒轅承一眼，發出了一聲微弱的輕吟。眼前閃過一片青色的光芒，光芒過後，那條巨大的青龍已然不見，隻有一個少女軟軟站在軒轅承麵前。
少女纖秀的身上穿著一件又輕又軟的青色短裙，柔軟的頭發梳成了兩個可愛的荷花髻，用淺綠的絲帶紮成一個蝴蝶結。
軒轅承低眸看著這少女，如同石塑。
少女輕輕喘息著，慢慢抬起頭來，雪白的俏臉上，一雙眉如新月，那雙睜得大大的黑眸中，閃動著黑曜石一般的光芒。少女的眸光望進軒轅承的眼中，嫣紅的唇角慢慢向上彎起，輕輕地喚了一聲：“阿承……”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符咒，瞬間融化了軒轅承冰封已久的冷漠，他的眸光顫抖，有無數的東西從他逐漸複蘇的心底噴出，湧動在他的雙眼中。
“阿承……”少女艱難地抬起一隻手臂，向著他的胸前伸出。她手臂上那些恐怖的青鱗已經全然不見，雪藕般的臂上，隻有玉腕之處覆著一層薄薄的青玉，晶瑩剔透，一如當年。
軒轅承顫抖著伸出左手，握住了眼前雪白的小手。
“你為什麽……不躲開。”他低低地問。
少女低下頭，看了看插在自己胸腹之間暗紅的長劍，重又抬起頭來，望著軒轅承。
“若不是這些血，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和當年我們第一次相遇時……一樣？”她淺淺地笑，鮮血終於從她鮮紅的唇角湧出，一連串地落在她胸前，同她柔軟的胸膛上大片的嫣紅連成一片。
軒轅承的手指冰冷，眼前的這個少女，欺騙他、利用他，費盡心機搶奪化雨，殺了他的同門道友，更加殺死了他最最敬愛的師尊！他要恨她，他本該恨她的不是麽！現在他終於大仇得報，讓她血債血償，可為什麽他的心裏卻沒有感到絲毫的解脫！
“你為什麽要欺騙我，為什麽要搶奪化雨，為什麽要殺人，又為什麽要殺我師尊！”軒轅承低吼，鬆開了她同樣冰涼的手，右手緊緊攥住了焚天劍柄，仿佛隻有這樣，他才能倉惶地抓住自己的心，不讓它消失在冰冷的黑暗裏。
她的雙眼望著他，仿佛和當年一樣熠熠生輝，這明亮璀璨的光芒在她漆黑的眼瞳中轉了一轉，輕輕顫動了一下，從她的眼眶中滾落。
那是一滴眼淚，晶瑩剔透，如同水晶。
眼淚滑過她蒼白的臉頰，沉沉落下。
淚滴之中，光芒變幻，映出了一幅幅清晰的景象：長安城郊，青裙雙髻的小姑娘伏在那個藍衣少年的背上，雙手再自然不過地緊緊摟住他脖子；玄天陣下，青衣少女額上血跡殷然，手中提著焚天，一步步艱難地走向伏臥在地的少年；冰原九州，一藍一白兩條人影緊緊相擁，散落一地杏花；東海海底，她嬌柔地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而他，親手將一隻火紅欲滴的朱釵插在她鬢間……
我隻有一個願望，就
是和阿承永遠在一起……
躍雪潭的那輪明月映著她嬌憨的笑靨，慢慢旋轉，如同水中倒影，倏然一震，碎成片片波光。
那一滴眼淚落在地上，終於摔得四分五裂，濺起一顆顆細碎晶瑩的塵埃。
“她是妖，妖怎麽可能流眼淚？”沅水一直盯著那少女的臉，怔怔說道。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傳入軒轅承的耳中，令他如亟雷擊。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東西。你為什麽會流眼淚？”那一夜的小舟中，她清脆的聲音清晰回響，猶在耳邊。
“你……”
隨著那顆淚水的落下，她眼中明亮的光芒也隨之消失，雙眸深黑，如同蒙著一層水色，這雙迷蒙的黑眸，一直都在深深地望著他，見他目光看來，唇角微顫，似是用盡全力露出了一個輕輕的微笑。
“我拿化雨，是因為我父王告訴我，隻有化雨，才能救我妖界全族的命；我殺那些人，是因為他們要殺我；聿陵……聿陵真人死在魔界之河彼岸，的確是我親眼所見，但……他並不是我殺的，我……我從來都沒有傷害過你的師尊……”她輕輕地說著，聲音越來越是細弱，嬌軀搖晃了一下，低低呻吟了一聲，抬手握住了刺入她胸前的焚天，鋒利的劍刃瞬間割開了她的肌膚，鮮血沿著她雪白的玉臂淌下。
軒轅承怔怔看著她的動作，如同泥塑般直直立著，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動作。
她剛剛說了什麽，他聽到了，可是……他寧願什麽都沒有聽到，他所有血海深仇沉甸甸的理由，在她這輕飄飄的幾句話裏，竟是變得如此輕飄，輕如鴻毛！
她看著他冷硬如磐石的俊臉，眸中漸漸浮現出一絲疲憊的笑意，嬌軀後仰，終於在他麵前倒了下去。她累了，很累很累，這一次，她終於可以安心地休息了。
焚天鋒利的劍鋒隨著她向後倒下的嬌軀，在她胸前畫出了一道豔麗的血線。
直到那一蓬灼燙的血濺在了他胸前，軒轅承才好似看到了眼前發生的一切，豔麗的血色融開了覆在他眼瞳上的冷漠的冰，敲碎了他一直以來刻意層層保護的堅硬心防。
沉重的金屬碰撞之聲，是焚天落地的聲音。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等他明白的時候，他已經將她緊緊抱在了懷裏。
“清漣！”他喊，聲嘶力竭。
少女在他懷裏，努力睜開微餳的黑眸，溫柔地看著他。
“清漣！你不要怕，你不會有事的，我這就給你治傷！”他用力按住她胸前噴湧鮮血的巨大創口，另一隻手伸進懷裏，手忙腳亂地拚命摸索，終於顫抖著掏出了一個雪白的瓷瓶，用牙齒將瓷瓶上的塞子咬開，將整整一瓶淡黃色的藥粉都倒在了她的傷口之上。
清漣始終靜靜地注視著他，已經蒼白的唇角微微彎起，帶著微甜安寧的微笑。她臉上的那片青色的龍紋已經消失得幹幹淨淨，看起來就同從前一
模一樣，不，還有一點點不一樣，那就是她額間肌膚白若凝脂，那片曾經鮮豔的胎記，也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承……”她輕輕喚他，想要抬起手臂去握他的手，卻仿佛已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
“我在，我永遠都在，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軒轅承伸過手去，緊緊握住了她的小手，就像握住了一塊冰。
清漣微笑，將臉向他的懷裏靠了靠，“這裏好冷，阿承，你抱緊我好不好……”
軒轅承不說話，一手仍舊壓著她的傷口，另一隻手用力將她摟向懷中。
“阿承，你還怪我麽……”
軒轅承將下頷抵在她清涼的柔發上，慢慢搖了搖頭。他怪她，他恨她，他要找她報仇，這一切的一切，根源不過在於他是人，而她是妖，斬妖除魔，是修仙弟子的天道己任，然而，這所謂的天道，真的公平麽？
“阿承，你……要化雨，我把它送給你，可是……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我不要化雨，我什麽都不再要，我隻要……你好好的……在我身邊。”
“不……，你已經為此付出了這麽多，怎麽可以……前功盡棄？我……我隻要你答應我，等到天劫過去，天下太平的時候，你能夠……能夠放我妖界族人一條生路，他們雖然是異類，但是……也有很多從來都沒有傷害過人，我求你……在斬妖除魔的時候，也……也不要一味趕盡殺絕……”
軒轅承點了點頭，“我答應你，以後我也不會再去管這些事，等天劫過去，我就和你一起回梨花嶴，你不是說想讓我和你一起看月明滄海麽？”
“梨花嶴……月明滄海……”清漣朦朧的黑眸中又出現了一點明亮，就像那年她第一次見到那一片雪白梨花時的模樣。她忽然拚命撐起身子，在軒轅承懷中半坐了起來，張開雙臂，用盡全力般緊緊抱住了他，就像從前的每一次，她抱住他的時候那樣。
“阿承，我真想……永遠和你在一起呀……”
軒轅承臉頰忽然被什麽灼了一下，一顆滾燙的淚水不知什麽時候從他眼角滑下，他嘴唇微顫，低低地道：“我……”，剛剛說了一個字，眼前忽然一片空白，仿佛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擊中了頭部，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便已流星一般向後飛出，遠遠摔在這座廢棄石殿的地上。
在後圍觀的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住，沅水最先清醒，驚叫著跑向軒轅承，將他從地上扶坐起來，大聲道：“軒轅師兄，你怎麽了！”
幾個修仙劍派的弟子見此情景，都紛紛向地上啐了一口，大聲道：“真是活該！”
墨雲薄唇輕撇，略帶鄙夷的向著軒轅承掃了一眼，冷笑道：“妖就是妖，狡詐凶殘，本性難移。”
軒轅承坐在地上，任由沅水為他擦去臉上血跡，雙眼茫然，怔怔盯著地麵，仿佛傻了一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