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尾聲(1/3)

東海之濱,梨花嶴。

每到芳菲四月的時候,這座幽靜山穀裏的梨花林便會花開成雪,潔白的花瓣隨著溫柔拂過的微風漫天灑落,將梨花林旁那座爬滿花藤的小木屋染成一片純白。

“師兄,師尊呢?”一個藍衣女子自那間小屋中走出,側臉向著正躺在地上看滿天梨花飛舞的藍衣男子說道。這女子身形窈窕,肌膚細膩,容顏極是端麗,唯一與常人稍稍不同的是,她的一雙眼眸是輕輕閉著的,長長的睫毛在溫暖的陽光下,在她柔白的眼底投下一圈淡淡的陰影。

那個藍衣男子聽到她的聲音,從地上翻身坐起,隨手拿下噙在嘴裏的草根,向著那美麗女子道:“現在這個時辰,師尊一定是又到海邊去了。”

藍衣女子低下頭,半晌才輕輕地道:“自從化雨歸位天狼,度過天劫之後,師尊每年都要到這個地方來,一到這裏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不是在那片梨花林裏坐著,就是一個人站在海邊看海,好像在等人一樣,可是這麽多年,我從沒見到有誰到過這裏來!阿毛師兄,你以前的家不就是在這裏,你知道師尊是在等誰麽?”

藍衣男子微微愣仲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往事,最終卻還是搖了搖頭,“我……我也不知道。天色不早了,我們還是去找師尊回來用膳吧。”

沿著一條溢滿花香的幽靜小道,可以一直通向大海。此刻,在那浩瀚無際的滄海前,靜靜立著一條修長的背影。這人身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衫,袖口衣擺,絲紋尊貴,腰間結著暗金色的絲繩,用一種極為特殊的手法,嵌入一塊塊青色的玉璧,襯得他氣質冷鬱,卓然不凡,然而最為引人注目的,是這男子身後背的一柄長劍,此劍並無劍鞘,隻是用金色繩結縛在背上,劍長四尺,劍身寬厚,顏色暗紅,上麵隱隱有赤色的龍紋閃現。

一陣帶著腥鹹氣息的海風拂過,吹起了這男子散落在肩上的黑發,也吹來了幾縷清幽笛音。原來這個如同謫仙的男子,正自麵對著蒼茫大海獨自吹笛子。

兩個藍衣的男女站在那條小徑的出口之處,竟似是聽得出了神。半晌,那個俊朗的藍衣男子才仿佛如夢如醒般道:“師尊又在吹那首《長安》了。”

就在他開口的瞬間,如泣如訴的幽婉笛音忽然停止,藍衣男子愣了一愣,抬頭去看,卻見那立於海邊的男子雙手已然垂下,卻並沒有回頭。

“師尊,天不早了,我們回去吃飯吧!”藍衣女子雖然始終閉著雙眼,但卻像是什麽都能看見一般,揚起唇角,向著那男子清冷的背影叫道。

男子慢慢回過頭來,淡淡閃動的波光下,映出了一張清俊嚴肅的麵容,和一雙深黑冷冽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兩個愛徒臉上,男子眸中的神色緩緩柔和下來,微微點一點頭,淡淡地說了一個字:“好。”一雙修長雙眉忽然微微一蹙,淡聲問道:“現在是幾月了?”

那叫阿毛的年輕男子道:“師尊,現在已經是四月末了,梨花嶴裏的

梨花也都快要開敗了。”

“四月末了……”男子轉過頭去,默然望著眼前溫柔卷起層層細浪的深藍海水,良久,緩緩抬起頭,望著幾乎與海水融為一色的長天,深深地舒了一口長氣。

距離那場天之浩劫,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久到他幾乎已經不再記得最後那驚心動魄的細節,他隻知道,自那之後,他便徹底脫胎換骨,修成了仙身,是以雖然時間過去已近百年,他的容顏樣貌卻較從前並沒有很大的改變,可是他的心,卻時常一陣陣迷茫,總覺得像是缺了一角,而這缺失的一角,竟似是令他食不知味,難以安寢。他常常在漫漫的長夜中,睜著眼睛直到天明,他總覺得自己像是在等什麽人,然而卻又不知道自己等的究竟是誰。

他腦海中模糊地刻著三個字——梨花嶴,盡管在漫長的歲月中,他已經忘卻了很多事,這三個字卻是日複一日般清晰。於是,他來到了這裏,看梨花如雪,聽滄海濤聲。他不記得他與這個地方有過絲毫的聯係,卻固執地在每一個梨花盛放的季節前來,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總要到這裏,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遠處的落日已有一半沉入海水,將深藍的海水染成了微帶暖意的淺紅,卻沒有染紅那雙深黑的眼眸。男子望著鮮紅的落日,清冽的眸中晨霜晚雪。

他這一生,經曆了太多太多,多到足以成為三界中的一個神話。

他是太虛結境第五代的掌門,他是軒轅承。這世上所有聽說過他的人,都欽羨他傳奇的經曆和他已成長生不老的仙身,然而這百年過去,他自己所能感到的,隻有越來越深重的寂寞。

這一生,他恨過,也愛過。在蒼茫得仿佛無盡的時間裏,他細數那些他曾經愛過的人,這些愛,有父母之愛,有師門之愛,有手足之愛,也有朋友之愛,卻似乎獨獨沒有男女之愛,然而他的心裏卻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他,這樣的愛,他有過!每當夜深人靜,他一個人在這裏獨自望著月明滄海的時候,他胸膛中心髒的位置,都會有一種異樣的灼熱,燙得他的心微微顫抖,無盡的沉寂裏,仿佛有一個聲音在他心裏無聲地輕喚:阿承,阿承……。他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但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聲音的主人,也許就是自己要等的人,也或許,就是那個自己愛過的人。可是,這個清甜溫柔的聲音始終隻徘徊在他的胸臆之間,輕撫著他心上那仿佛缺失的一角,卻再也不肯前進一步,開啟他頭腦中的那片留白。

“阿彌陀佛,軒轅施主,你果然在這裏。”說話之間,一個老僧自身後那條小徑之中緩緩踱出,這老僧一襲灰衣,身披一件金紅色的袈裟,眉目慈和,銀須拂動,一手立於胸前,另一隻手上,卻牽了一個四五歲的小小女孩。這老僧一身慈悲,唯一與他周身的氣質有些格格不入的,是他的右手掌上齊根少去了三根手指,看來令人有些心悸。

軒轅承見到這個老僧,眸中神色一暖,轉身向著他們迎來

,臉上隱現一抹淡淡微笑:“你來了。”

老僧看來年事已高,已是滿麵皺紋,隻有那雙眼睛,有著與這滄桑歲月不符的睿智明淨,仿佛超脫了這無情歲月,留住了曾經璀璨的華年。見軒轅承走來,那老僧向著他點一點頭,亦是微笑道:“貧僧知道你一定在這裏,所以過來看看。”

軒轅承點頭一笑,低頭看向老僧手中領的那個小女孩,問道:“這是?”

老僧道:“我在過來的時候,看到她在村口迷了路,問了這裏的村民,都說不是自家的孩子,我見她無家可歸,便領了她到你這來,我看這孩子也算伶俐,不如你就帶她回太虛結境吧。”說著低頭向著那小女孩道:“這位就是貧僧向你說的那位軒轅掌門。”

小女孩抬起頭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將軒轅承打量了一下,甜甜一笑,叫道:“軒轅掌門~”她仰起臉的時候,額上的劉海向著兩旁滑去,露出了一彎新月一樣的雙眉和眉心的那一朵如同火焰般鮮紅的花瓣印記。

軒轅承的目光瞬間凝固,直直看著她眉間的印記,額前像是被一把大錘重重擊了一下,瞬間空白,直到老僧人連喚了他數聲,才仿佛清醒過來,看著小女孩因為委屈而微微撅起的鮮紅嘴唇,慢慢屈身在她麵前半跪下來,盯著她亮晶晶的雙眼,低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看著他俊朗柔和的臉,愛嬌的一笑,歪著頭奶聲奶氣地道:“我叫阿蓮!”

夕陽終於完全沉入了水中,最後一縷豔麗的霞光照射在小女孩嬌嫩的臉上,將她的一雙眼睛,映得如同黑曜石般熠熠生輝。

軒轅承的手在她嬌小的肩頭淩空頓住,就這樣將一大一小兩個影子留在了最後的餘暉裏。

一個月後,太虛結境靈術長老琳琅新收了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做弟子,同月,太虛結境掌門軒轅承閉關鑄劍,半年之後,在洗劍池舉行落劍大典,所有的太虛弟子幾乎都認識那一把劍,那是掌門一直貼身所用的寶劍焚天,隻是與從前稍有不同的是,在焚天暗紅色的劍身中央,多了一抹清冷的青色痕跡,形狀如同水滴,發出幽幽的青色光芒。

軒轅承手捧寶劍看了良久,終於親手將這柄重鑄的焚天劍放入洗劍池,並且告誡門下弟子,若不到天地浩劫之時,這柄寶劍再不可妄動,隨即再不發一言,轉身離去。

三個月後,太虛結境掌門軒轅承不辭而別,此事轟動了整個修仙界,然而塵世茫茫,自此之後,竟再也沒有一個人見到過他。

十年之後,軒轅掌門的親傳弟子宋阿毛為救深愛的師妹,下到洗劍池中取劍,見到了正正插在洗劍池中央的焚天,焚天上的那道青色水痕發出冷冷幽光,吸引他情不自禁地上前觀看,卻發現在這抹好像淚滴的青色痕跡下,還刻著一句話,赫然是師尊的筆跡,宋阿毛湊過臉去,在心裏一字字地讀了出來:

滄海,本是焚天心上的一滴眼淚,我喜歡你,從未後悔。

(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