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佳人(二)(1/3)
青陽山並不算很大,但找了幾乎整整一天,也沒有見到什麽女子的蹤跡。傍晚時分,落日西沉,站在山腳,仰望山上皚皚白雪,白錦繡一直從傍晚站到了天黑。裴雲熙在一旁不住偷眼看她單薄嬌弱的身子,臉上神色又是著急,又是心疼,卻又不敢出聲打擾,直到夜風漸起,刺入肌膚,白錦繡才低低的咳嗽了兩聲,低下頭來。
“白姑娘,你也不要太難受,雖然沒有找到晴兒姑娘,但也沒有見到她的遺體,說不定是她大雪之中誤打誤撞,已經下山,或是被好心人救走,不如我們先送你回家,告訴了你家人之後,再一起前來找她。”
白錦繡低頭不語,很久才輕輕點一點頭。
清漣聽見裴雲熙說送她回家,情不自禁的回頭看了琅琊一眼,琅琊微微點頭,眼神溫柔安定。轉回頭來,略一沉吟,從肩上斜跨的布袋子裏把藏在裏麵睡覺的朝離抓出來,輕輕拍拍它腦袋,放在地上。
白錦繡看見小貓般睡眼惺忪的朝離,唇角不禁浮起一絲笑意,走上兩步,彎腰去看,柔聲問道:“這是你養的小貓?真是可愛。”話音未落,眼前忽然騰起一丈多高的烈焰,差點將她身上披的白狐皮鬥篷都燒著了,一聲嬌呼,向後退了兩步,看著麵前燃燒著熊熊烈火的巨大頭顱,頭上生著珊瑚般鮮紅通透的長角,火紅目珠中一對金色瞳孔閃閃發亮。極度駭然之下,白錦繡甚至連躲也忘了躲,仰臉呆呆看著滿身烈焰的朝離,一動不動。
呆若木雞之中,手臂忽然給人一拉,身子向後一倒,已軟軟靠進一個人懷裏,那人扶住她,在身後大聲道:“清漣!快把你的朝離弄走!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有養妖獸的嗜好啊!”
清漣看了臉色蒼白的錦繡一眼,上前拍拍朝離前胸,踮起腳尖在它耳邊說了句話,朝離金色的雙瞳溫順的盯著她,忽然俯首用頭蹭上她胸口,接著背轉過去,高大的身軀低下,四腳伏臥在地。
裴雲熙這才鬆了口氣,心頭卻一陣狂跳,少女淡淡的幽香就在懷中,他一生之中,似乎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心中充滿了微帶顫抖的幸福。輕輕環住她柔弱的肩頭,柔聲道:“你不要怕,朝離是清漣養的神獸,不會傷人。”
白錦繡點一點頭,從他懷中輕輕掙脫,淡淡的道:“我沒有那麽膽小。”
裴雲熙呆了一呆,訕笑一下,傻傻看著自己雙手。
清漣向著白錦繡道:“白二小姐,朝離會飛,你坐到它背上來,我們送你回去。”
白錦繡看了伏臥在地的朝離一眼,此時朝離身上的火焰都已熄滅,隻有滿身紅得像火的耀眼長毛,輕輕咬了下櫻唇,仿佛下定了決心般,毅然大步向前走去,費力卻堅決的爬上了朝離寬闊的後背。裴雲熙的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她嬌柔的身影,見她爬上朝離後背,嘴角不自禁的露出笑容,仿佛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刻,自己的魂魄,好像都已經不在了。
朝離展翅飛上長空,向著安陵的方
向飛去。
碰巧安陵距離青陽並不算很遠,還未到日落,便已到了。
寒冬蕭索,從上向下看去,隻有一片光禿橫伸的枝椏,和那日她和琅琊來時的景致大不相同。
朝離從天上直落下來,正落在白雲山莊莊門之前。裴雲熙從朝離身上爬下來,向前走了兩步,“咦”了一聲,回頭向著還坐在朝離背上的白錦繡道:“白姑娘,這裏就是你家?你確定沒有記錯麽?”
白錦繡怔怔坐著,眼望白雲山莊的莊門,呆呆不語。
清漣和琅琊對視一眼,眸中自有一些了然。
白雲山莊莊門依舊,兩扇黑漆的高大木門緊閉,門上木漆脫落,斑駁不堪。門旁懸著兩盞紅紙燈籠,紅色的油紙都已褪了一半的顏色,半紅半白,零落破爛,在淒冷的北風中吱吱呀呀的左右搖擺。門裏門外不見一個人影,門楣上那隻題著“白雲山莊”的匾額掉落一半,歪歪斜斜的掛著,匾額上纏繞層層灰色的蛛絲,被寒風撕扯拋墜,更覺衰敗。
這哪裏像是一座興盛百年的老宅,看這樣子,應該已經荒廢了很久很久,幸好現在天色還亮,若是晚上見到這副景象,簡直如同鬧鬼荒宅一樣。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
白錦繡從朝離身上爬下,跌跌撞撞的跑向白雲山莊的大門,跑上已經殘缺不整的石階,不顧到處都是蛛網塵土,伸手用力拍打木門。
“福伯,開門啊!福伯,阿旺!你們都去哪了!我是錦繡啊!你們開門啊!”
任她將門板拍得簌簌震動,也沒有人從裏把門打開。
“白姑娘!白姑娘!”裴雲熙從後麵跑上前來,握住白錦繡似乎已經毫無痛感的玉腕,大聲道:“白姑娘,你冷靜點,這裏是一處荒宅,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記錯了,這安陵城裏,會不會有兩個白雲山莊?”
白錦繡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伏在冰冷破舊的木門上,身子軟軟滑下,兩行晶瑩的水珠,順著木門上的紋理蜿蜒流下。
“我沒有記錯,這裏……的確就是我的家,半個月前我出門之時一切還是好好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清漣從身後石階上跑上前來,伸手扶住白錦繡肩頭,柔聲道:“白小姐,你先不要傷心,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我們總要進去看看才能下定論。”
白錦繡聽了她話,好像一語驚醒夢中人,霍然抬頭,滿麵淚痕,點點頭道:“是了,我爹,我娘,還有我姊姊,他們都在哪裏,我要去找他們!”說著猛的站起來,伸手用力推門。這扇黑漆木門同那夜清漣和琅琊來時一樣,是從裏麵鎖住,從外麵根本推不開,白錦繡情急之下,用力用身體去撞,裴雲熙忙將她一把抱住,轉頭向著琅琊道:“喂!你還站著幹啥,還不快和我一起把門撞開!”
琅琊看他一眼,略略沉吟一下,走上前來,身體在木門前停頓了一下,隨即消失不見。
裴雲熙瞪
大眼睛,大聲道:“咦?人呢?喂——”
話音未落,隻聽眼前木門發出吱呀一聲低啞的響聲,竟然裂開一條縫隙,隨即越來越大,竟是被人從裏麵打開。裴雲熙嚇了一跳,拉著白錦繡向後退開幾步,抬頭才看見那扇黑漆門後露出琅琊俊美如玉的一張臉。
“喂,不要這麽裝神弄鬼好不好!”裴雲熙拍拍胸口,十分沒有好氣。不知為什麽,當初看到軒轅承對碧塵溫柔嗬護把清漣忘在一旁心裏很是不平,一心希望有個比軒轅承好看又溫柔的男人來喜歡清漣,最好讓軒轅承喝一百壇的老陳醋,可現在當清漣身邊真的有了一個這樣的男人,俊美溫柔,霜天曉月,他心裏反而有一百個不舒服,簡直就像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替軒轅承把他趕走才好!
琅琊似也根本不在意他的口氣,眸光自清漣臉上滑過,轉回身去。
清漣快步向那扇門內走去,走過裴雲熙身旁時,略略一頓,低聲道:“雲熙,琅琊是好人,你別這樣對他。”
裴雲熙愣了愣,瞪眼看著她已經跑到琅琊身後的背影,哼了一聲,嘟囔著道:“好人?難怪你不讓人說你和軒轅的因緣什麽的,看來果然是見異思遷,有了新歡忘了舊愛!”忿忿回頭,看了一直默然立在他身後遠處的紅珠一眼,抬腳進了白雲山莊的莊門。
白雲山莊之內果然空無一人,不隻無人,簡直就是一片荒蕪廢墟。那天夜裏她和琅琊親眼所見的那些錯落有致的高低房舍,此時全都消失不見,目之所及,一片斷壁殘垣,野草叢生,唯剩的幾間矗立未倒的房舍,也隻剩下殘木斷瓦,在風中吱吱搖擺。
白錦繡看著眼前景象,臉色慘白,說不出一句話,半晌忽然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一麵跑一麵呼喊:“爹!娘!長姊!你們在哪——”裴雲熙滿臉痛色,在後麵亦步亦趨的跟著。清漣和琅琊對視一眼,也雙雙跟在她身後。
此時白日不比夜晚,山莊雖然殘破不堪,但卻比那天夜裏看得清楚的多。原來這座白雲山莊是典型的江南宅院,共分四重院落,院落之間本有院牆,但現在看去已多半坍塌,半遮半掩,更顯淒涼。看白錦繡的樣子,竟是一路直向著最後一重院落跑去。清漣秀眉微微一挑,若她沒記錯,最後那重院落,就是那個詭異繡樓的所在!
這座院落的院牆並未倒塌,爬滿青苔,隻有牆角的一扇木門虛掩,門上軟軟掛著一條已經斷為兩截的鐵鏈,清漣記得清楚,就是那夜琅琊用手擰斷的。
白錦繡伸手推開偏門,一步跨了進去,口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軟軟跪倒在地上。
清漣和琅琊也從偏門進來,抬頭看去,也都微微一呆。
那夜所見的那座孤零零的繡樓,果然和這白雲山莊裏其它的房舍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隻有曾經矗立的地上,堆砌著一堆朽木瓦礫,中間長出茂密的野草,就和那夜他們所見的那種齊腰高的野草一模一樣,將那些殘骸深深掩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