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猜忌(一)(1/3)
裴府甚大,但除了主人家住的房舍和丫鬟家丁的住所之外,還有很多間空著的廂房。裴夫人不知為何,似是對清漣喜歡的很,拉著她手問這問那,看她冬日裏隻穿著薄薄的裙子短靴,心疼的不得了,忙不迭的叫丫鬟拿了自己的白獺皮披肩來給她圍上,又硬塞給她一個描金的手爐,這才稍稍滿意了。
裴府西南角有一處梅園,此時隆冬花開,欺霜賽雪,一片沁香,這片梅園裏有一處小軒,名叫聽雪軒,整個都是用鬆木搭成,裏麵又夾了一層杉木,任憑外麵北風呼嘯,屋子裏麵擺上一個紅泥小火爐,茶香酒香和著一點淡淡的鬆木香,溫暖醉人。裴夫人拉了清漣的手帶她去看,清漣向來小孩心性,自然喜歡的不得了,裴夫人見她歡喜,便也歡喜,立時叫丫鬟將被褥火爐一應用品都搬來這間聽雪軒,囑咐清漣莫要著急,隻管安心在這住下。
這樣一住便是三日,也不知是不是裴府的客房不夠,除了她自己住在這處聽雪軒,其他琅琊和白錦繡,都被安置在東邊的暖廂裏,相隔甚遠,除了吃飯,成日也見不到一麵。昨夜大雪,滿樹瓊枝玉葉,重重壓在怒放的紅梅之上,腳步輕柔,卻也震得樹上落雪和著梅花,簌簌落下,四周一片寂靜,雪落之聲顯得格外清晰。
清漣默默站在一棵梅樹下,一動不動的凝視著滿樹火紅,九州,真的就是太虛結境所在之處?這一次,她真的可以見到阿承麽?每一次的希望,都在失望中破碎,她已經不敢去想,這一次是否還是鏡花水月,一場虛空。心中忽然想起了那日在白雲山莊,紅珠臨走時對她說的那句話,“這個世上有很多的事,都是不能勉強的,執意勉強下去,隻有失去的更多。……你和軒轅少俠,也是如此。”其實很多個夜裏,她都再也不能像從前在他身邊那樣無憂無慮的呼呼大睡,軒轅承的容顏身影,時時刻刻出現在她凝視黑暗的眼前,他的溫柔,他的微笑,還有他和她吵架鬥嘴時氣勢洶洶的模樣……他溫柔的目光,其實並不隻對她一個人,更多的時候,這個目光注視的人,是碧塵。在玄天鎖魂陣裏,他滿身是血向著碧塵一點點爬去的模樣,已經深深刻在她的心上,在生死交錯的一刻,他毫不猶豫的推她出去,決然轉身,和碧塵同生共死,就像……每一次生死關頭,她對他所做的那樣。這所有的一切,以前她從不明白,而現在,卻一點點的明白了,她也終於知道在九重天上,阿宛在最後一刻,所說送給她的那件東西到底是什麽,那是感情,屬於人類的,完完整整的七情。自從有了這些感情,從前她心裏那種毫無緣由的歡喜便開始一點點消褪,直至完全消失。有時候,她甚至痛恨自己這些多出來的感情,她寧願回到過去,隻知道吃和睡,還有見到軒轅承時溢滿心房的喜悅。
一蓬落雪在頭頂落下,紛紛灑灑,浸入她溫熱的肌膚。清漣身子輕輕一顫,才恍然回過神,抬頭看看四周一片寂靜,想了一想,伸手從腰間拔出滄海,縱身一躍,就在這寒梅落雪的梅花林裏舞起劍來。她的劍術並沒有什麽人教,隻是自己隨心所欲,行雲流水。她也不知心裏在想些什麽,隻覺得這樣瘋狂的舞劍,心裏的那種彷徨茫然之感便能稍稍減輕。
劍鋒碰到梅枝落雪,紛紛揚揚從頭頂落下,清漣舞
動滄海,將那些落下的梅花和冰雪都斬成碎紅玉屑,隨風飄飛。
淩空一個後翻,悄然落地,耳後忽然傳來“嗖”的一聲輕響,秀眉微微一揚,嬌軀側身躲過,同時回手一劍斬去,劍鋒正碰到後麵飛來的一個東西,無聲無息的將那東西一斬為二,其中的一半飛去一旁,另外一半方向稍有改變,向著她臉上直飛過來。清漣皺一皺眉,脖頸向後一仰,便想仰身躲過這飛來的東西,卻沒想到剛剛動了一下,手臂卻忽然給人抓住,身子一頓,竟然仰不下去,脖子上猛的一痛,竟是給那飛來的東西正正抽打了一下,又疼又怒,剛想發作用左手短劍去削,卻聽耳邊一個男人的聲音溫柔說道:“此時敵人若是製住你的手臂,用左手攻擊遠不如用腿來的快。”清漣給他一說,心下甚以為然,忙放棄了就要一劍刺過去的左手,擰腰側身,一腳踹出,誰知腳剛剛伸出去,便給那人伸腿格住,同時頸上一痛,一個冰冷尖利的東西輕輕抵在她頸側,那個男人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一歎,“切記,若是已經先出左手,萬不可搖擺不定,中途變招。”
“琅琊你幹嘛!這是欺負我!”清漣撅嘴,她早已聽出這個男人是琅琊,但在琅琊麵前如此丟人,還是十分窘迫。
琅琊不語,收回左腿,放開她右臂,左手自她頸上拿下,手中是一支晶瑩剔透的冰棱。
“你的劍術我觀察了很久,雖然動作不算太慢,但並無章法,這樣若是遇到強敵,與他近身戰鬥的時候,就是你最大的弱點。”
清漣仍是撅著嘴,揉了揉自己被他扭痛的右臂,悶悶的道:“本來也沒人教過我。”
琅琊低頭看著她,“我給你的那冊卷軸裏,就有一套劍術,你把它丟了。”
清漣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一向溫柔的眸子此刻竟然又冷肅的嚴厲起來,眨眨眼睛,心裏更加堅定了永遠不會告訴他真相的決心。
琅琊見她隻是低著頭,睫毛上下眨動,怎知她心裏正在打著壞主意,隻當她是羞愧,眼神微微柔軟,放柔口氣道:“好在這套劍術我也還記得,從今日起也可以慢慢教你。”
清漣想了一想,搖了搖頭,“可是我不想學了。”
琅琊微微一愣,“為什麽?”
“……也許,是因為已經用不著了。”從前,她學術法,是為了不拖累他,後來,她學劍技是為了找到他,那以後呢,以後,若是再也見不到他,她還學這些法術和劍術做什麽呢……
“琅琊……”半天沒有聽見琅琊的回答,清漣抬頭,正看見他默然凝視的雙眼,那雙眼睛裏,是一種複雜難懂的神情,她唯一能夠看懂的,是藏在眸子最深處的一點點落寞,但就是這幾乎看不見的落寞,讓她的心頓時酸楚。
“不是,琅琊,我不是不想你教我,我是……”
“不必對我解釋,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原因。”琅琊轉身,踏雪向著梅林之外走去。
清漣呆了一呆,雖然琅琊什麽都沒有說,但她知道,他已經受到了傷害,因為從前,不管她說了什麽,他都從沒有這樣轉身就走。“琅琊!”心裏一陣難受,她怎麽能這樣對他,在她最孤獨最痛苦的時候,是他一直不離不棄的陪她赴湯蹈火,上天入地!看著琅琊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重重紅梅之後,心中後悔至極,拔腳向
著那片梅樹跑去。
“琅琊!”迎麵忽然人影一閃,清漣心頭一喜,以為是琅琊去而複返,待到看清,心中重又沮喪,原來站在麵前的並不是琅琊,而是披著一身銀狐皮鬥篷的裴夫人。
“裴夫人。”清漣對裴夫人一向親厚,見是她過來,即便焦急,也仍是露出微笑。
“你這丫頭,這麽冷的天,怎麽一個人在雪地裏站著,還穿這麽單薄,我給你的那件鬥篷呢,是不合適還是不喜歡?”
清漣連連搖頭,“不是,那件鬥篷暖和的很,我也喜歡,不過這裏也不算太冷,穿著練劍會有點熱。”
裴夫人噗哧一笑,伸手捋了捋她額前的碎發,柔聲道:“傻丫頭,我是和你說著玩的。”看著她漆黑明亮的眼睛,忽然問道:“清漣,那個叫琅琊的年輕人,是你的心上人?”
清漣一愣,“心上人?”隨即用力搖頭,“裴夫人你說什麽呀,琅琊是我的朋友!”
裴夫人“啊”了一聲,雙眉一揚,似是十分滿意,向著清漣又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陣,忽然抬手,從自己發上拔下一支金步搖,笑吟吟的插在清漣一邊的發髻之上。清漣不知她這是何意,愣愣看著她,想要伸手去摘,裴夫人握住她手,笑道:“別摘,這是雲鬢花顏金步搖,是我未出閣時三哥哥送我的,我最是喜歡,瞧你一個小姑娘家,生得這樣俊俏,頭上卻連花兒都不簪一朵,哪裏像是女孩子!雲鬢花顏和你很是相配,我把它送給你了。”
清漣眨眨眼睛道:“我戴著這個真的好看麽?”
裴夫人一雙明媚鳳眼中都是笑意,“好看的很,隻要你和我在這長安街上走上一走,管保不到晌午,就會有人上門提親!”
清漣奇道:“提親是什麽?”
裴夫人愣了一愣,隨即笑得更加厲害,“果然是個傻丫頭!”
清漣知道自己定是又說了什麽傻話引人發笑,但裴夫人一向待她很好,所以也並不怎麽生氣,隻是道:“這是你哥哥送你的東西,我怎麽能要,再說,我平時也不戴這些。”
裴夫人道:“三哥哥既然已經送給了我,那這步搖早就是我的了,我想要給誰就送給誰,至於你說不戴,那便收了,什麽時候想要戴了再拿出來戴上。”
清漣想了想,點頭笑道:“要是我戴著真的好看,那我就收下了!謝謝裴夫人!”她向來便是這樣,別人送她東西,都是喜孜孜的收下,若是自己有好東西,便也送給別人,隻是她身上除了想要送給軒轅的逢春,就隻有朝離,實在沒有什麽能拿出手送人的。
裴夫人見她收下,似乎更是高興,拉住她手道:“聽雲熙說,你家本來也在長安,隻是被妖怪所害,小小年紀,真是可憐,這裏你要是住的慣,就當做自己家裏住下來,你也看見了,我隻有雲熙一個兒子,東跑西竄,平素也沒空和我這個娘說說話。”正說著,忽聽林子外麵丫鬟的聲音叫道:“夫人,該是時候去給老爺送燕窩了。”這才放開她手,又笑吟吟的看了她幾眼,讓她快進屋去別著了風寒,方才轉身離開。
清漣看見她雪白的背影也消失在紅梅之後,心頭忽然感到一陣溫暖,竟有些羨慕裴雲熙起來,喃喃的道:“雲熙的娘親真好,不知我自己的娘,到底是什麽樣子,是不是也這樣的待我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