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重逢(二)(1/3)
九州寒夜,他們兩人便在這溫泉湖邊靜坐度過。
琅琊猜的沒錯,這裏的夜晚,和這裏的白天一樣漫長,甚至更長。他已不記得在這地下待了多久,因為在這種似乎是永恒的黑暗中,沒有人能刻畫時間。唯一能有一點證明的,是他們身上帶的幹糧,不斷的減少,從這些被吃掉的東西估算,他們兩人已差不多在這地下等了兩天。
“琅琊,我想出去找太虛結境。”清漣站在他們那日跳下的那個缺口之下,仰頭看依然閃耀的寒星。
琅琊不語,因為他也不知道,這場黑夜到底要何時結束。
他們沿著那些仍舊裹滿冰雪的樹根,從那個缺口出去。
地下離開溫泉湖邊,也很寒冷,但重新站在九州的地麵之上,才覺出地下的溫暖,就算是清漣身上穿著那件水麒麟的內衫,一觸到周圍連冰冷都難以形容的空氣,都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冷到令人絕望的寒夜,那些杏花卻仍怒放。
清漣默默凝望了那片嬌紅片刻,轉身一步步向著杏花林外走去。
茫茫冰原,甚至連邊際都看不見,蒼茫冰冷的天穹下,隻有星點幽暗的碎光無限延伸。
攤開緊握的手,掌心是一塊已被摩挲圓潤的月白色石頭,瑩瑩亮起一點白光,漸漸明亮,溫潤如皓月。握著這一點幾乎湮沒在天地間的幽光,她堅定的向前走去,雖然掌中的光芒微小,卻是她的希望。
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天空不知何時竟然飄下漫天大雪,雪花越來越大,終於將她掌中本就微弱的光明掩蓋。
清漣漆黑的發上落滿雪花,地上雪已沒膝。她緊握月石的手指已經凍得僵硬,纖秀潔白的雙腿也已凍的又青又紫,難忍的刺痛之後,再無一點知覺。可她卻依然毫不停留的向前走去,好像著魔一般。
琅琊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她手腕,不許她再往前走。
“不要再走了,再走下去,你會死。”掌中的冰冷令他心痛。
清漣被他拉的轉過身來,怔怔看著他。
“琅琊,我不相信。”
“清漣……”
“我不相信,我再也見不到他。我已經找到了九州,我不信我永遠找不到太虛結境。”
“……你為何對軒轅承如此執著。”
清漣愣住,是啊,她為何對阿承如此執著,世上比他長得好看的男子何其多,她為何卻隻能牢牢記住他的眼睛?是因為她睡醒後第一眼的記憶,還是他背她夜歸時令她安心的寬厚溫暖?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一定要再看他一眼,哪怕,隻是遠遠的一眼。
“跟我回去。”琅琊的眸光在風雪中似乎也變得冷澈。
她張了張嘴,目光求懇,已經微弱的聲音瞬間被風雪吞沒。
琅琊絲毫不為所動,用力將她拉進懷中。就算有水麒麟的寶衣,在這樣極度的深寒裏,她也會受到傷害。
就在清漣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掙紮的時候,她眼角已經有些模糊的餘光,忽然看到了一點光亮!不,不是一點,是一片!那種溫柔的、如同月色的光芒!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幻覺,在深深的痛苦中
用力轉頭,看向那片映滿天際的明亮。琅琊似乎也看到了那片光芒,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也轉頭看去。
天地瓊華,日月凝霜,就在那片明如皓月的光芒之內,隱隱看到淡淡縹緲的樓台,如同水墨。
“那是……”琅琊劍眉微皺,低低沉吟。
“那是月石的光芒!一定是!……阿承說過,太虛結境裏有很多很多這樣的月石……”清漣的聲音帶著狂喜,卻似乎壓在胸臆,難以喘息。忽然猛的掙開琅琊的手,不顧一切的向著那片溫柔的月光跑去。
琅琊手中一空,神色微微一愣,抬眼看著清漣跌跌撞撞的身影,緩緩放下舉在空中的雙手,眸光在風雪中明滅晦暗,沒有人能說的清,那究竟是怎樣一種神色。
清漣在雪中跌倒,再爬起,再跌倒……她用盡了所有力氣,那片柔光中的暗影卻仍舊遙在天際,可望,而不可及。
冰刀霜劍一樣的風中,她額上滾落的汗水,滴水成冰,那雙黑得耀目的眼睛,此刻卻隻剩痛苦的絕望。沒有什麽比看到希望的絕望更加殘酷。當已經腫脹的雙膝再一次跪倒在深深的雪地上時,她真的再也爬不起來,雙眼愣愣望著那片依然美麗縹緲的光影,忽然將臉埋在自己已經冰冷麻木的手掌中,肩頭微微顫抖。
琅琊自身後慢慢走到她身邊,望著她方才望向的地方,很久,才淡淡的說了兩個字:“結界。”
清漣不知有沒有聽見他的話,不聲不響,覆在臉上的雙手緩緩滑下,如同冰雪般蒼白的右手裏,還緊緊的攥著那枚月石。
“太虛結境在外圍設下了非常高深的結界,若不是因為月石之光,根本不可能被看到,而就算被看到,也絕不可能接近,永遠不能。”
“我……不信。”
“若有人僥幸闖過結界布下的幻境,真正到了這麵結界之前,那麽……”
“那麽怎樣?”
“那麽就是他的死期。”琅琊沉默一下,終於還是淡然說出。“這個結界,有你想不到的強大法力。”
“沒有……別的辦法麽……”
琅琊低頭看著她滿身冰雪,點了點頭,“有,有兩個辦法,第一,是布下這個結界的人撤下結界。”
“第二……呢?”
“第二,……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人自己從裏麵出來。”
清漣眼睛驀的一亮,如同流星。
“對呀,我怎麽就忘記了,阿承要去找剩下的靈珠,他一定會出來的!”
琅琊不語,隻是俯身將她從地上拉起,不著痕跡的將她攬在懷中。她的身體太冰冷,讓他本以為已經冷硬的心,也禁不住輕輕顫抖。
清漣安靜的靠在琅琊懷中,額頭抵在他肩窩,大大的睜著那雙黑眼睛,眼睛裏麵,重又閃耀出曜石般的光芒,她終於筋疲力盡,等來了一個不是希望的希望。
等待是什麽?是花開,是花謝?還是風晴雨雪,或者,什麽都不是,隻是一個可以堅持下去的理由。
九州上的花,隻有那片杏花林,終年怒放,花開不敗。漫長如同輪回的長夜過去,又是幾乎如同永恒的永晝。她不知道到底過去了多少時間,隻知道不論是白晝還是長夜,她都會
站在現在這個地方,默默的望著太虛結境的方向,用所有的希望等待,等著那個她一直在等的人。
“琅琊。”倦怠的走回那片溫泉湖邊,伸手推開麵前的木門。
每一次到她再也沒有力氣支持的時候,就會騎著朝離,回到最初的那個有溫泉的地下洞穴,琅琊在那裏用法術變出了一座小屋,裏麵有床榻桌椅,還有他從外麵帶回來的食物。她每一次的守望都幾乎耗盡體力,回到這裏後狼吞虎咽的吃些東西,然後在榻上睡個整天整夜,再離開。不是她不累,也不是她不想睡,她隻是怕錯過,錯過他出現的那一瞬間。
每一次推開木門,都會看到琅琊琥珀色的眼眸,淡然回應,溫然注視。在這漫長卻難以估量的時間裏,已成習慣。然而這一天,卻沒有人回答她的呼喚,也沒有看到那抹修長俊逸的身影。清漣一愣,閃身邁進屋中,低低的又喚了一聲:“琅琊?”仍舊無人應聲,眼前桌椅齊整,卻空無一人。
清漣愣愣站了一會兒,獨個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放著一小碟點心,還有一口小巧的鍋,鍋下麵支著一個小小的火爐,鮮紅的火苗仍舊旺盛,舔在黑色的鍋底上,伴著一縷濃濃香味發出滋滋之聲。她默默將小鍋自小火爐上拿下,隨手取了桌上的筷子,就這樣在鍋裏吃了起來。鍋子裏香噴噴的是熱湯麵,琅琊總是能弄出各種不同的好吃的,可他自己卻似乎從來不吃。
不知不覺,一小鍋湯麵已經見了底,琅琊卻還沒有回來。清漣放下碗筷,起身走到門口。若照平時,她吃過東西便是要去後麵睡覺的,今天也同樣昏昏欲睡,但她無法睡,她要等琅琊。
在如此漫長的歲月裏,琅琊已和她的吃飯睡覺一樣平淡自然,她似乎已經不能適應他的不在。
出了小屋,靠坐在窗下,默默等待,月石的光芒在掌中漸漸幽暗,小手終於沿著胸前滑下,頭也歪向一旁,柔軟的胸部淺淺起伏。
每一次睜開眼睛,看見的都是眼前白霧升騰的溫泉湖,還有耳邊水聲與外麵風聲交雜的怪異聲響,除了自己掌中的光芒,到處都是一片幽暗,就算她沒有起身進屋去看一看,就算她連頭都沒有回,她也知道,琅琊沒有回來。
身上穿著那件水麒麟的內衫,她並不覺得寒冷,隻是腦中空空的,心裏也是空空的,似乎有很多的事情要想起來,卻又不知想起來哪一件,這樣的渾渾噩噩中,不自禁的又閉目睡去。這樣睡去又醒來,已經記不清到底是第幾次睜開眼睛,所有的一切都沒有變化,她還是坐在小屋的木窗下,聽著耳邊似乎有些不真切的水聲。這一次,她竟然真的想起了一些事情,即墨的海邊,那樣溫柔的明月,她記得他說的一句話,“隻要你不要我走,我就永遠不會走……”。即墨,即使是那樣的滄海月明,也是寂寞的罷。
慢慢的蜷起雙腿,扶著身後的木屋側壁站起,他已經陪了她太久,久到她足以對他終生不忘,其實,他早就應該走的……
將月石放進懷中,轉身進屋,她隻想要睡一覺,好好睡一覺,因為,從此以後,在這個寒冷荒蕪的令人恐懼的地方,就隻有她一個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