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重雲和李知瀾兌現了跟季靈菡的賭約,畢竟他們答應會找出幽靈海市的真正位置,但到底季靈菡能否真正登上那艘船,就與他們無關了。

大理寺留在琉璃山莊附近策應顧重雲行動的眾人都已經接到了命令,暗中跟隨顧重雲和李知瀾轉移行動,琉璃山莊會將要登上幽靈海市的人送往固定的登船點,這當中不僅包括能通過琉璃夫人考驗的訪客,還包括幽靈海市想要邀請的一些“大人物”,這些人都是在各種機緣之下,與幽靈海市有了接觸,所以幽靈海市每到正式開始的時候,他們自然都不可或缺。

其中當然也包括一些曾經到訪過幽靈海市的訪客。

換船之後,顧重雲的排場也跟著水漲船高,除了赤江和青霜,他還另外挑了四人做護衛,這四人當中甚至還有兩名是女子,她們的到來讓顧重雲意外驚喜,大理寺終於做個人了,他暗暗的想。

兩名女子假扮成了武婢跟在李知瀾身邊,李知瀾手上戴著謝琉璃送的琉璃手串,曼巴海蛇改為裝在了精巧的小木筒當中,掛在她腰間搖搖晃晃,不知道還以為是什麽精巧的裝飾品。

他們一行人雖然看起來已經極有排場,可是真下了琉璃山莊的船,登上中轉碼頭,他們才發現自己其實還是挺弱的。

來之前他們已經坐了將近一日的船,才抵達中轉碼頭,雖然沒有海圖,但依照海路和大致的航向計算,再加上周圍的環境推測,這裏應該位於西南沿海的某個荒蕪海島上。

不過,並沒有因為海島位置荒涼而殘破,相反,這裏繁華堪比京都。

島上的碼頭開闊嶄新,岸邊一字排開的都是自琉璃山莊來的渡船,不過有些人幾天前就到了,他們可以先在島上暫時居住休息,海島四處都鋪著青石板路,道路寬闊,四通八達,豪華馬車可以自由往來,且隨處可見。

有仆從前來接待他們,這些人並不看他們的穿著打扮,也不過問什麽來曆出身,秉承的原則隻有一點,那就是來到這裏的都是最尊重的客人。

仆從將這座中轉碼頭所在的海島介紹為“黃泉彼岸”,意思是這裏就是傳說中的方外之地,十裏黃泉盡頭,從這裏出發,會忘掉前塵舊事,抵達人生的另一彼岸。

“聽著真玄乎”,李知瀾靠在顧重雲身邊低聲嘀咕著,從幽靈海市到黃泉彼岸,故弄玄虛簡直成了他們的手段,可能人就是這樣吧,如果說這是個船上集市,可能也就沒那麽多人會趨之若鶩,甚至不惜犧牲性命了。

不管怎麽說,黃泉彼岸是個極好的地方,這裏的客棧都裝潢華貴,富麗堂皇,用的都是最好材質的絲絨被褥,熏香都是波斯產的,李知瀾認得這種香料,還聞出裏麵加了不少珍貴藥材,當然,並沒有什麽不好的功效,都是調養身體的好東西。

吃的更是沒的說,各大菜係的廚子一應俱全,列出一份長長的餐單,跟平時看的話本子一樣厚,還是灑金紙,上麵寫著吃過的沒吃過的聽說過但吃不起的各種山珍海味,當然,如果這些都不能滿足你對吃食的要求,你還可以直接點菜。

比如顧重雲這種會端架子擺譜的,既然對方譜已經給他架上了,他就勢必要端端正正擺好,而且擺得不那麽做作。所以正當李知瀾還在認真翻看菜單並為到底選點什麽吃而發愁的時候,顧重雲已經流利地把菜單一合,報出八道李知瀾連名字都沒聽過的菜,全是一些比詩詞歌賦還詩詞歌賦的意境。

可仆從似乎並不覺得意外,殷勤地將菜名重複了一邊,領命離開。

李知瀾詫異看向顧重雲,她合理懷疑他的菜名是現編的。

顧重雲朝她歪頭笑了笑,眨了下眼,意思是,你猜的沒錯,我確實是現編的。

青霜同樣好奇,追著顧重雲問:“少爺,你點的都是什麽菜啊?怎麽我一道都沒聽過?”

“因為是我編的”,顧重雲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赤江,內心又開始嫌棄青霜實在是話多且密。

青霜深受打擊,轉頭跑去自閉了。

當然,現編的菜名更考驗廚子,畢竟沒有依據可考,全是意境。

但這並沒有難道島上的這些廚子,他們廚藝出色之外,搞意境也並不跌份。

琳琅滿目的菜色配上精巧的刀工擺盤,連美食都被做出了唯美意境,顧重雲吃得意猶未盡,李知瀾頻頻點頭,剩下的人更是不懂什麽欣賞,就快把盤子添空了。

用過飯食,仆從來恭敬地通知他們,幽靈海市的接駁船會在天黑時分到達,此時天還大亮,他們可以在住地休息,也可以四處逛逛,島上甚至有一處溫泉莊園,可以用來泡湯。

當然,想要聽戲或者聽曲的話,街上也有戲院和樂坊。

總之就是,除了賭場之外,感覺什麽都有了。

青霜作為一個常年跟顧重雲混跡京都的人,如此評價。

顧重雲卻越發覺得有點心裏發寒,這個島看起來像是個繁華富庶的世外桃源,招待無微不至,從頭到尾也沒有跟他們要過一分錢,顧重雲甚至試探性的給了仆從一些打賞,仆從依然是滿臉帶笑的委婉拒絕了,並告知顧重雲,在黃泉彼岸,他不需要付任何銀錢。

一切都是免費的,隻為招待他們最尊貴的遠方來的客人。

越是如此,就越是令人擔憂。

顧重雲和李知瀾交換了眼神,兩人約定分開走走,去看看島上的詳細情況,為今之計,隻能以不變應萬變了。

他們想弄清楚這個島背後的秘密。

世間認可的道理是等價交換,從沒有不勞而獲,可這所謂的黃泉彼岸卻對他們招待如此熱情,還不要一分錢,對他們並無所求,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李知瀾是生意人,所以她更清楚這個道理,如果說此刻這裏對他們不圖回報,那就意味著,真正圖的是以後。

畢竟,沒有人願意無怨無悔的單方麵付出,付出都是需要得到回報的,在不久的未來,他們都要登上幽靈海市,到了那個時候,才是真正的開始。

而現在,就跟把豬養肥了過年殺或許是同樣的道理。

雖然話聽著有點糙,但道理是不糙的。

李知瀾在海邊無目的閑逛著,更遠些的地方彌漫著聲色酒氣,奢靡豔麗,大家都等著天黑登島,百無聊賴,人們便開始了盛大的狂歡。而如同她這樣在海邊閑逛的並不多,這裏人相對就少了很多,隻有零星幾個,倒是很巧,李知瀾看到了個熟人。

韓子鑫。

先前他們尋找韓子鑫並無消息,後來得知他到了幽靈海市。實際上韓子鑫也隻比他們早上數日接到幽靈海市的邀請,接到請柬後他便先拜訪了琉璃山莊,然後經由琉璃山莊的船將他送到了這裏。

“看來,你們已經知道了”,韓子鑫看到李知瀾稍稍有些意外,隨即就釋然了,有些秘密是守不住的,尤其是像《滄海月明錄》這樣昂貴的秘密。

李知瀾點了點頭,禮貌微笑,“確實。”

“這島上的所有人,都是為了那張海圖來的。”韓子鑫看了一眼遠處,那裏人來人往,繁華喧鬧,人人都在歌舞升平,暫時忘記了他們的來意,可每一張掛著無害微笑的臉底下,都是黑色的心。

新鮮淋漓的血肉拋入大海,人人都變成鯊魚,露出尖銳的獠牙,上前撕咬獵物。

而獵物是死是活,與他們無關。

“那您呢?”李知瀾問,就連謝琉璃都認為韓子鑫是不一樣的,他雖然也是商人,心裏卻還有作為人的善良與愛,沒有被貪婪和金錢腐蝕心性。

韓子鑫笑了笑,“我是為了一個朋友來的。”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在漫長時間回溯的記憶裏,他經曆過的很多故事,在別人聽來可能隻是傳奇故事,對他來說卻是真實。人們簇擁著他,認定他的傳奇,追捧他的財富,可他也曾經寂寂無名,弱小而無助。

那個時候,沒有人注意他,他們隻會遠遠躲開,無人在意一個活在貧民窟瘦弱饑餓的孩子,他孤苦無依,求生無門。

除了那個特別的富家少爺。

他與其他的富家少爺完全不一樣,他們的施粥慰濟更像是一場表演,少爺們菩薩心腸,卻連貧民區的邊都不敢沾,躲得遠遠的,看窮人們感恩戴德,拜謝連連,最終拿到手的不過是一塊比石頭還硬的滿頭,還有攙著沙子和穀殼的幾乎跟水一樣清的糙米粥。

可他是真真切切走進來,架起的大鐵鍋裏燉煮著噴香的穀米,混了肉骨頭的香氣,人人都能領到一大碗。吃飽之後他站在眾人中間,問他們誰願意出賣力氣,去船上打雜工,隻要吃得起苦,將來就能領到工錢。

韓子鑫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他曾經有過那樣的過去。

他躲在人群裏,顫巍巍地舉起手,說他沒有力氣,可是他能吃得起苦。

他求他,想為自己要一條活路。

於是,那個富家少爺改變了他的命運。

他永遠記得,那個人走到他麵前,彎下腰與他平視,和氣地對他說,你好,我叫穆遠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