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樂向來看人不分性別,隻分兩類:聰明的,和,傻子。
現在她的審核標準裏又多了一項:聰明的傻子。
比如麵前這個看起來什麽都知道,但是又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周若泉。
主要是這事兒真的沒法解釋,說起來都是羅竟夕的錯,好好的扮什麽女裝!可李長樂現在又沒辦法解釋這個問題,正迎著周若泉探尋的目光看過去,想著努力現編一下瞎話,突然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是周家的侍從來稟報,說是李知瀾來訪。
李長樂看到侍從那略帶菜色的表情,突然想起了聽到了那個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頓時好奇地連瞎話都不想編了,隻想看熱鬧。
周若泉似乎對李知瀾的來訪並不意外,甚至有點期待。他吩咐了侍從兩句,然後還沒忘跟李長樂道歉,請她獨自去用飯食,然後就去見李知瀾的。
可是,李長樂可不是有熱鬧送上門不看的人,周若泉前腳走,她後腳就找了個借口單獨出去,然後偷偷摸摸跟上了周若泉。
李知瀾是帶著顧重雲上門的,他依然還是那身忘紅塵一樣陰森森的打扮,黑色外袍,加上銀色麵具,唯有腰帶是紅色的,仿佛一灘打翻了的血。站在那裏淡淡一瞥,就把周圍的人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李知瀾從來沒有過這種愉快的體驗,好像是說跟人說話都更有底氣了。她心裏有點暗搓搓想要把顧重雲長久聘為保鏢的念頭,不過自己轉念一想根本不可能,所以也就隻是想想而已。
哎,這麽好看,又這麽能打的保鏢,以後顧重雲不在大理寺幹了,出去接私活應該也能賺不少。
周若泉對李知瀾來訪的用意絲毫沒有意外,在看到李知瀾拿出婚貼退還的一刻,他甚至還笑了:“我早知會如此。”
“那為什麽你還要來提親?”
“我若不如此,大小姐又怎麽會親自上門?”還帶著個男人。
顧重雲對笑嘻嘻的周若泉實在是沒有好感,一開始知道他是風流公子時,他也就隻是想遇見的時候裝看不見。可是沒想到周若泉竟然搞出了去李府提親這麽缺德的事情,明知道李知瀾的處境還這麽搞,簡直是喪心病狂。
於是周若泉感覺到了兩道冷冰冰幾乎要殺人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一抬頭就看到對方跟看死人一樣看著自己,頓時打了個哆嗦。
仿佛在說,注意你說話的態度。
冷冰冰的目光讓周若泉一下子清醒起來,他收斂了笑容,朝著下人揮了揮手,讓他們全數退下。
這是要說點一般人不能聽的故事了。
李知瀾頓時坐直,來了興趣。
“你故意引我來,為什麽?”李知瀾也不想拐彎抹角,既然是周若泉起的局,那就讓他先說明自己的用意,她再考慮下不下手。
周若泉沒說話,卻瞥了一眼李知瀾身後的這位保鏢大爺,他非但沒有想退場的自覺,甚至還……總覺得他下一刻就要拖張椅子過來一起聽了,或許還要發表點意見評點什麽的?
哪兒來的這麽舉止囂張的保鏢?
李知瀾也沒有讓他離場的想法,周若泉連著使了兩下眼色,無奈她就是當看不見。最後周若泉實在忍無可忍:“大小姐,我接下來要說的乃是絕密之事。”
李知瀾坦然:“請說。”
周若泉無奈地:“不方便被外人知道。”
李知瀾看看周若泉,又看看身邊的顧重雲,與他平靜地交換了一個眼色:“這裏還有外人?”
顯而易見的意思是,看見這個保鏢了嗎?他是我內人。
不是,她是想說他不是外人。
看表情顧重雲就大概猜到了李知瀾心裏的想法,心想你就占我便宜吧,要不是我想找個合理借口進周府,你才不會有這麽好的機會呢。
突然顧重雲察覺到了什麽,驟然抬頭,就看到房梁上鬼鬼祟祟還趴著一位,大概是因為衣服不太合身,李長樂在房梁上挪動的有點艱難,要不是這樣,以她的輕功水平還不至於被顧重雲發現。
李長樂給了顧重雲一個眼神:切。
顧重雲:嗬嗬。
於是不是外人的行列又多了一個。
李長樂坐在周若泉身邊,感覺自己跟個家屬一樣,此時現場有四個人,最適合的事情是隨時挽袖子準備打麻將。而不是談論一些過於驚悚的事情。
“她也是你們的人?”周若泉問李知瀾。
畢竟目前據他所知,活著從海島回來的人隻有李知瀾,再多一個薩林商人,他隻能懷疑是她們合夥了。
“誰他、媽……”,李長樂下意識要炸毛,潛意識想到李知瀾也姓李,好歹五百年前是一家,所以她放端莊優雅了一些:“老子才不是。”
“哦”,周若泉覺得自己弱小的心髒受到了一些衝擊。
畢竟傾國傾城的薩林商人,跟眼前爺們十足的李長樂,完全是兩個極端。
李知瀾及時補充:“我們並不認識這位姑娘。”
畢竟圓謊要說全套,不能從半路穿幫。
“敢問姑娘來此的真正目的是?”周若泉目光閃爍,生怕得到一個四六不靠的回答。
李長樂想了想,非常認真地回答:“沒錢了,想找個地方蹭吃蹭喝。”
確實真誠且誠實。
周若泉覺得他的心髒上又中了一箭:“所以你並不是從薩林來的?”
李長樂又開始覺得周若泉是個傻子了,薩林這種極為凶險的地方,去一趟能活著回來的人,不死也要丟半條命,誰沒事去哪裏啊。
可是轉念一想,好像想去的人真不少。
她搖了搖頭:“我是漢人。”
好吧,周若泉終於接受這是一場騙局的事實了。可是為什麽……
李知瀾開口打斷了他要問出的話:“你為什麽要故意引我來?”
“因為他們來了”,周若泉放下對李長樂的探究,終於將話題又拉了回來。
從李殊民的死開始,他就已經感受到了潛在的威脅,他深知自己必須自保,也要保住整個周家,所以,李知瀾是他最好的盟友。如果她願意嫁給他最好,如果她不願意,他也要引她上門,至少要保住她的安全。
想買座鍾的買家一直都是他,他雇傭了千機閣的人出麵與李知瀾聯係,還給了她一張大額銀票,他不想讓李家倒掉,因為李家之後,周家就會越發岌岌可危。
李知瀾認真看著周若泉,她猜測他應該也知道了關於賬本和賬目的問題,隻是他們都一樣,並不是直接的經手人,所以,周若泉跟她一樣,雖然想把事情徹底搞清楚,但是力不從心。
“我知道你與大理寺那位顧少卿是好友,你若被卷進來,他勢必不會袖手旁觀”,周若泉的目的很簡單,顧重雲也被他算計了進來。
顧重雲站在後麵默默地聽著,心想這哪裏是不會袖手旁邊,這是真在你對麵“袖手旁觀”呢。不過如果真的能從周若泉身上找到關於賬本的突破口,或許是件好事。
李知瀾跟顧重雲想的一樣,隻關心賬本的突破口:“賬本在哪兒?”
周若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那你能給我們什麽好處?”李知瀾是商人,所以隻會用商人的談判方式。
談什麽感情,她隻想談錢。
周若泉看起來很欣賞李知瀾這種談判的架勢:“接下來的萬香會,周家會鼎力支持百草堂。”
“就這?”李知瀾笑笑:“您怕是不知道,萬香會支持百草堂的可是盈香穀。”
“盈香穀不過是個小香料行而已”,周若泉端起架子開始誇誇其談,卻沒留意顧重雲的眼神已經從要殺人,直接變成要毀屍滅跡了。
李知瀾在心裏偷著樂,李長樂在表麵樂,她一邊發出大鵝一樣的笑聲,一邊說:“盈香穀確實比不了周家,畢竟隻剩個空殼子的航運世家,可是世間罕見呐!”
簡直是個拆台專業戶了。
李知瀾真的是越發喜歡李長樂這姑娘了,說話怎麽這麽好聽,而且又聰明又會看眼色,真想明天就把她團吧團吧打包送大理寺去。
周若泉被懟的有些惱火,偏偏這姑娘笑得風輕雲淡,你又不能說她說的不對……真的好氣。
李知瀾適當把局麵往回拉一些:“我可以接受合作,但是,這還不夠。”
“我還可以幫你們提供線索,隻要找到賬本,你們可以帶走,如果需要,周家還可以出來作證”,周若泉終於放下了架子,接受現實,前麵都隻是虛張聲勢,尋求幫忙才是真的。
李知瀾沒有回答,而是抬頭去看顧重雲。
顧重雲的表情都隱藏在麵具後麵,讓人難以琢磨,在那一瞬間周若泉好像明白了點什麽,但是又不太明白。
李知瀾不是當家嗎?為什麽她看起來要聽這個保鏢的話?
李長樂頓時全懂了。
真愛!這就是傳說中的真愛啊。
李長樂眼睛都亮了,從顧重雲身上看到李知瀾身上,然後又看回去,瞬間發現了千金大小姐和她的冷麵保鏢站在一起如此登對,簡直就是……令人慕了。
顧重雲絲毫不理會李長樂已經快樂到要飛起的目光,朝著李知瀾頷首點了點頭,示意此事可行。
“如果,你提供的線索真的有用的話”,在得到顧重雲同意後,李知瀾又對著周若泉補了一句。
會有用的,周若泉說,關於賬本,他還記得的事情已經不多,可是有一件事他無比清楚:“賬本,在那個不存在的房間裏。”
顧重雲驟然想起,瘋了的周王氏那日大雨中的掙紮和瘋癲,她好像說的是什麽來著?
哦對了,她說,不要進那個不存在的房間,千萬不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