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瀾這趟去尋香閣收獲頗豐,不但打聽到了一些侯鵬當日案件的線索,還查到了他所說的那個神秘舊友的信息。
說起來這個舊友,跟秀婉還曾經是同行。
多年前,侯鵬還在任泉州知府時,泉州的一眾青樓當中,有一位當之無愧的花魁,名叫淩秋。淩秋精通樂理,尤其擅長彈曲,侯鵬就是從那時起,才開始對聽曲產生了興趣。
後來,淩秋自青樓贖身,在泉州開了個香料鋪子,侯鵬一直是店裏常客。
兩人以曲論交,並未談及男女之情,所以也算是一段坊間佳話。
後來淩秋遠嫁南方,離開了泉州。
說來也巧,也就在侯鵬出事的前幾天,淩秋來了福州,說是隨夫君去泉州參加萬香會,途徑福州,剛好拜訪幾個舊友。
顧重雲和李知瀾都覺得淩秋來的這個時機很巧合,但是也拿不出更多證據。於是給羅竟夕去了一封信,讓他在泉州打聽一下這個淩秋的舊事。
此刻淩秋也還在福州,她是來拜訪當地知名的商人韓子鑫的,韓子鑫跟盈香穀還有百草堂平日裏都有生意往來,尤其是盈香穀很多日常從海外采購的香料,都是從韓子鑫手中買來的。此人是這一代最為有名的中間商人,因為他擁有自己的船隊,經常出海進行商貿,而且他的商品向來價格公道,信譽可靠,不少商人都會把自家的商品委托給他往海外代售。
萬香會召開在即,很多人都在等著韓子鑫的商船從海外回來,想第一時間從他手中拿到些稀罕的香料,韓子鑫不好得罪眾人,幹脆在家裏辦了個賞花宴,邀請眾人一起來。顧重雲暗中讓人盯了淩秋幾天,終於等到她去韓子鑫家赴宴,李知瀾也趁機送了名帖,自然而然地拿到了一個名額。
韓子鑫也知道百草堂參與舉辦萬香會,來的又是百草堂的當家人,自然不敢怠慢,給李知瀾安排的座位都是最好的。
李知瀾提早赴宴,跟韓子鑫聊了聊參加萬香會的事,韓家的商號雖然規模不大,可因為總能拿到些海外的稀罕玩意兒,在福州泉州一帶商界備受歡迎,如果他能拿來些什麽比較珍稀的香料,能給萬香會增光添彩是最好的。
韓子鑫有一隊商船正在返程途中,但因為海上消息不通,航途艱險,所以現在這一趟的情況還不太明確,韓子鑫正在等,預計消息再有數日就該有了。
韓子鑫出身江南,所以韓家宅院從外觀看雖然不大,可內在卻修整的別有洞天,參照著江南水鄉的園林樓閣建造,與東南沿海信奉海神媽祖的人家大為不同。
諸多商人訪客到來都是大開眼界。
韓子鑫不喜歡熱鬧,所以韓府宅院修在了半山腰之上,一路山路蜿蜒向上,正合了曲徑通幽之意,甚有意境。
顧重雲來自京都,自然見多了這些樓閣繁華,禁不住還評點一二,說韓府的設計別有洞天,確實不凡。
李知瀾隻想,確實好看,一眼就知道花了不少錢。
李知瀾前來韓子鑫是親自接待的,至於淩秋,不過是一個小香鋪子的掌櫃,在一眾訪客的馬車當中顯得極為不起眼。
與李知瀾想象中的花魁並不同,淩秋不是那種相貌極美的女子,她已經年過三十,臉上依稀能見到風塵之色,打扮也格外樸素,發髻鬆鬆挽起,看起來就是個尋常娘子。
相比起來李知瀾就要漂亮許多,對於赴宴應酬這種事,她還是要些麵子的,更因為身邊帶了顧重雲這個英俊又神秘的保鏢,她絕對不能被他比下去,所以還特意早起打扮了一番,戴了新買的首飾,讓自己看起來大方得體,既有身份,又不炫富浮誇。
顧重雲就沒那麽多心思在其他方麵,他一如既往還是黑衣加銀色麵具,他自己不那麽在意,但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顧重雲的衣著品味十分不俗,所用的衣料都是一等一的好料子,可不是隨便什麽保鏢殺手就能穿出來的。
故而他往李知瀾身邊一站,一看就氣質不俗,很難不惹人注意。
幸好顧大人早就習慣了惹人注目的日子,根本不把別人的頻頻注視放在眼裏,他眼裏知看得到自己想看的,其餘都是扯淡。
李知瀾故意想跟淩秋聊聊,所以座位安排上都提前跟韓子鑫打了招呼,讓他把她們安排在了一起。淩秋得知李知瀾是百草堂的掌櫃,自然態度也非常和善,甚至找機會另約李知瀾到酒樓品嚐福州小吃。
李知瀾正想找機會跟淩秋單獨聊聊,可又不想太早就打出大理寺的名義,把事情鬧得太大,這樣順理成章倒好。
李知瀾的到來引起了諸多香料商人的注意,她是萬香會的承辦人之一,一時間提前來打招呼的,問好的,搭訕的還有尋求幫助的絡繹不絕。
李知瀾本著生意至上的原則,一一耐心交際,甚至沒什麽時間吃些東西。
倒是顧重雲興致勃勃逛了個宴會,私下還沒忘記對宴會上得東西挑挑揀揀,他對飲食要求頗高,韓家這麽精致的宴會,在他看來也隻是一般,畢竟顧家小少爺吃穿用度都是京都的好東西。
他尋摸了半天,害怕李知瀾沒吃飽,默默湊過去,悄悄給她挑了兩塊自己覺得還不錯的小糕點。
恰好一口一塊,李知瀾接到的時候有點懵,沒想到顧小瘋子還有這麽貼心的時候。
然後她剛吃完兩塊點心喘口氣,又來一波搭訕的人圍上來。
顧重雲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找到了些許怪異的樂趣,他趁著李知瀾與人交談的間隙,跟螞蟻搬家一樣給她悄悄塞東西。一會兒是好吃不甜不膩的小糕點,一會兒是一小碗溫度剛好的甜湯,又過了一會兒他又挑來一些肉幹,軟硬剛好,持續填飽了李知瀾的肚子。
最後,他竟然又搞來一盤果子,還有些冰鎮果子露,放在李知瀾手邊,李知瀾正感激地看他一眼,想說些什麽感謝的話,這家夥溜溜達達又走了,說是去院子裏逛一逛。
真是脾氣捉摸不定的小瘋子。
但貼心。
李知瀾難得今天雖然一直在與人談生意上的事,卻吃飽了,甚至還有點撐。
宴會上較為出色的吃食她都嚐了一遍,來得半點不虧。
宴會快結束時顧重雲溜達回來了,手裏拎著幾片樹葉子在把玩,看起來終於有了幾分年輕人飛揚風流的樣子,不再是個心事重重的顧大人了。
李知瀾跟淩秋約好了見麵時間,就向韓子鑫辭行。沒想到韓子鑫不但親自送她出門,還送了她一份禮物,是兩塊不錯的香料。
宋代商貿發達,尤其是海上貿易頻繁,廣達四海之外,南來北往的商人帶回的東西很多,尤其是異域香料,更是種類繁多。而宋重文輕武,士大夫階層傳承了魏晉之風,各個都喜好清雅,最愛焚香。
市麵上多數的進口香料就是乳香,再多就是龍腦香、沉香等,不過也有較為金貴的一些,價錢昂貴,極為稀少的,比如韓子鑫送給李知瀾的這兩塊,名為金顏香。
金顏香是一種品質極高的安息香,李知瀾隻在典籍中看到過記載,但並未真正見過,據說那是一種生長在海外的香樹分泌的樹脂,淡黃色或者黑色都有,但最極品者是雪白色的,研磨成粉末之後細膩如雪,加入龍涎香等香料隨身佩戴,有益於安神養生。
李知瀾本不願意收這麽重的禮,但轉念一想,兩塊金顏香,有一塊拿去萬香會也是不錯的,權當是韓家送來的展示珍品。
至於另一塊,她一直惦記著顧重雲曾經提過的睡不好的事,心想或許可以用這塊香料配個古方,做個古龍涎香配送給顧重雲。
為此她還試探地把裝了金顏香的盒子交給了顧重雲拿著,畢竟顧重雲對香料極為挑剔,他對檀香還過敏,見不得那個味道,所以李知瀾就怕他連金顏香也聞不慣。
但顧重雲抱著盒子還聞了聞,似乎挺喜歡這種帶有草木清香的味道,李知瀾這才放下心,決定會去就從百草堂搜些好的香料和藥材來,再不行,盈香穀也有。
馬車裏無所事事,李知瀾看了一會兒醫術,看得有點困了,於是朝顧重雲伸手,讓他過來再把把脈。
顧重雲不肯:“都好了。”
李知瀾挑眉,理所應當找借口:“我練醫術。”
“真的都好了。”
“你想讓我回去告狀?”
李知瀾知道怎麽拿捏顧重雲,根本不容他反對,直接上手把他手腕拉過來搭脈。
把脈的功夫一半在經驗,一半在感悟,李知瀾跟老醫師們學的經驗不少,感悟倒是在慢慢提升,比之前又有些進步。
脈象上看,顧重雲更像是心脾不足,脈像沉遲,這種症狀通常晚上會心悸失眠,多夢易醒。
李知瀾又讓他張口看了看舌苔,果然苔色白滑,她心裏基本上斷定,他要補氣健脾,隻是讓這家夥吃藥估計還不如要他命。
幹脆搞點藥丸算了。
顧重雲看出李知瀾抿著唇有話要說,連忙開口:“隻是睡得不好,我不吃藥。”
還執拗上了,李知瀾想,你越不想,我還偏要讓你吃。
“不吃藥我就告狀。”
顧重雲氣鼓鼓,就這一個軟肋被反複拿捏,他也很惱火,隻是麵前的也不好得罪,他也知道李知瀾是為了他好,隻是吃藥太讓他頭痛,所以他想了想,提出一個交換條件:“你不告狀,我告訴你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