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重雲是在馬車坐墊和邊緣的夾縫當中翻出匕首的，匕首上的血跡此刻早已經幹涸，顧重雲拎在手上掂了掂，又回憶了一下當初孫七屍骨上發現的那些傷口，心裏立刻就明白了。
匕首是在趙琳兒的馬車上發現的，毫無疑問，對照她當初寫的那句“我殺了他”的話，就能證明是她殺了孫七。
“確實是她幹的”，顧重雲說，“為了穩妥，我會讓人把匕首帶回去，跟孫七身上那些傷口做一下比對。”
趙平安非常意外，驚詫地問：“你說琳兒幹了什麽？”
“她殺了孫七，這裏有她的香囊，上麵有血跡，另外還有她親手寫給秦川的字條，承認是她殺了人。”顧重雲平靜地向趙平安解釋。
趙平安備受衝擊，他怎麽也沒辦法相信眼前這個事實：“怎麽可能？”
李知瀾於是將邱凝講給她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趙平安，趙平安聽完感覺整個人的魂都要飛了，又氣又惱，可是趙琳兒已經死了，他還能怎麽樣呢？
終究一切都是因為趙琳兒誤信了歹人，如果此事被他知道了，恐怕他也會提刀上門去殺孫七吧。
殺人凶器終於找到了，而這個撲朔迷離的案子，也終於能水落石出了。
由於秦川的誤導，他們將趙琳兒當成了受害者，調查方向出現了錯誤，所以才導致錯過了最重要的線索。
在所有人看來，是孫七欺騙了趙琳兒的感情，導致趙琳兒悲憤之下跳樓自殺，而秦川深愛趙琳兒，於是找到孫七並放火燒死了他，隨後也跟著跳樓自殺了。
但實際上，這幾件事發生的順序並不是這樣的。
顧重雲在發現桌上的墨並不是七裏香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真相。
孫七欺騙了趙琳兒的感情，憤怒的趙琳兒決定報複，於是用匕首殺死了他，但是慌亂間，將香囊丟在了案發現場。趙琳兒畢竟還是年輕女子，殺人之後輾轉反側，心思難定，於是決定求助秦川，她寫了一張字條，告知秦川自己殺了人。
秦川得知後，安慰了趙琳兒，並答應幫她善後。
他於是到了案發現場，將孫七的屍體帶走，並且也拿走了趙琳兒丟下的香囊。他將孫七的屍首先藏在了自家冰窖的木桶當中，本來打算先完成下聘，等風頭過了之後再處理屍體。可是沒想到，趙琳兒還是受了刺激，無法承受殺人之後的心理負擔，最終選擇跳樓自盡了。
秦川不想讓趙琳兒到死都背負著殺人的罪名，所以私自撕下了半邊字條，隻留下了她邀約自己的那部分，向大理寺謊稱，趙琳兒有事找自己商量，所以不可能自盡。
但他知道大理寺不可能輕易放棄，必定會調查到孫七頭上，於是，他將藏起來的字條和香囊縫進了自己的枕頭裏，將孫七的屍首帶出來，淋了酒之後，假裝跟他一起喝醉酒，將他帶回宅子，並設計了點火的平衡機關。
回宅子的過程當中，他還故意讓鄰居街坊看到，製造出孫七當天還活著隻是喝醉酒了的假象。
隨後，他就抱著要替趙琳兒頂罪的態度，讓事實隨著他的死永遠深埋在地下。
他以為他能做到，可是，事實終歸是事實。
正義和真相是永遠不可能被埋沒的。
李知瀾對此無比唏噓，趙琳兒因為刻意反抗與秦川的婚約而落入孫七的騙局，或許她是心甘情願，又或者，她隻是為了擺脫而抗爭，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孫七，又是不是真的討厭秦川呢？
命運有的時候就是這麽奇異，李知瀾想，如果當初，她出生在一個幸福的李府，擁有恩愛慈祥的父母，他們幫她安排好未來接管百草堂的命運，她也會欣然接受嗎？
很多時候很多東西，因為得不到，所以才想要用力爭取得到，因為得到的太輕易，所以才以為自己不喜歡，不想要。
可是，在最緊要的關頭，在殺了人之後驚慌失措最無助的時候，趙琳兒第一個想要求助的依然是秦川，她甚至那麽相信他，願意把自己殺了人這麽大的秘密告訴他，在她的心裏，到底秦川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呢？
趙琳兒或許不會想到，秦川真的願意心甘情願為她而死，而且，是為了保護她死之後的名譽，如果她知道這些，她會不會後悔自己當初的選擇呢？
當然，這一切最終隻能成為如果，如果她做出不同的選擇，如果他沒有接到那張字條……可惜啊，世上從來不曾有如果。
如果有如果，那麽，我們當初為此做出的堅定甚至任性，又有什麽意義呢？
顧重雲要求再見驚鴻道人，當初的約定他終於做到了，隻可惜或許真相並不是驚鴻道人想要知道的，可是，那畢竟是真相。
驚鴻道人依然停留在房間當中，每日的飯食三餐定時取走，再按時送出空的碗碟。
除了趙平安，其實大理寺的人也在暗中盯著，顧重雲倒不是害怕他會逃走，最主要是害怕他被人殺了滅口。
不過幸好這幾天都風平浪靜，不曾有什麽風波。
既然來了，李知瀾也就跟著一起去拜見驚鴻道人了，畢竟這件案子從一開始她就在參與，最後的答案她當然也想知道。
驚鴻道人沒有住在趙府的主宅，而是在西邊一個偏院，他說自己是紅塵方外之人，所以不能沾染塵世，住的清淨也不為過。
隻是他們走到偏院門口的時候，顧重雲頓時覺得不對。
來人已經如此接近，可大理寺的人並沒有出現，他心中警覺，蝴蝶刀已經躍入手中，將李知瀾攔在身後護著，隨時準備出手。
“怎麽了？”李知瀾感覺到氣氛變了。
顧重雲搖搖頭：“怕是來了高手。”
他安排守在這裏的幾個人雖然算不上高手，可加起來武功也已經不俗，現在貌似是一個都不剩下了，看來來者不善。
一進偏院，顧重雲立刻就明白為什麽這麽多人也攔不住了。
來的是季靈菡。
誰能攔住？開玩笑，他也攔不住好嗎。
季靈菡坐在一棵高樹的樹枝上，依然是一身俏麗打扮，素手纖纖，雙腳繡鞋的鞋尖上甚至還各自掛了一朵毛球，毛茸茸的甚是可愛。
她腳底下七零八落躺著大理寺派來守著驚鴻道人的幾個人。
顧重雲先過去試了試脈息，都活著，他鬆了口氣。
“嘿，小顧大人好呀”，季靈菡笑吟吟跟他打招呼，仿佛是個無辜至極的路人。
這躺的一地跟她半點關係沒有呀。
季靈菡越過顧重雲的身影看到李知瀾，她畢竟還給李知瀾當過一陣子侍女，親昵地揮了揮手：“小姐也好。”
顧重雲默默往李知瀾身前擋了擋，不怎麽想讓季靈菡看李知瀾，誰知道這個小魔女又打得什麽注意。
季靈菡看出顧重雲的戒備，從高處一躍而下，來到他們麵前：“我對你們沒有惡意，否則，他們此刻就都是死人了。”
她刻意留了活口，就意味著她沒有想殺人的欲望。
否則，這一院子的人都不夠她殺的。
顧重雲接話：“看來季尊主又想找我們合作了。”
既然表達了誠意，那就是有求而來了。
“我其實是奉命來殺驚鴻道人的”，季靈菡笑笑，雙手背在身後，瞬間就有了些許修羅殿尊主的威嚴。
“我不可能讓你在我麵前殺人”，顧重雲抬手亮出蝴蝶刀，跟季靈菡比了個架勢。
季靈菡搖搖手：“顧大人別急，這隻是命令，我並不打算現在動手。”
“以後也不行”，顧重雲嚴肅起來。
季靈菡：“我不殺他，修羅殿的其他尊主也會來殺他。”
顧重雲看她笑意盈盈，眼波流轉，全是狡黠的鬼主意，頓時問到：“開條件吧。”
季靈菡比了兩根手指：“我有兩個條件。第一，幫我殺一個人。第二，接下來你們要去的地方，帶我一起去。”
顧重雲疑惑地回頭看了李知瀾一眼，季靈菡不會那麽輕易的開條件，這些事必定對她是有好處的。
顧重雲回答：“又想讓我們幫你除掉修羅殿其他尊主？”
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福州，季靈菡就是這麽誆騙他們幫忙除掉她的競爭對手的。
看來是吃到甜頭了。
季靈菡點點頭：“一回生二回熟，不是嗎？”
顧重雲對清剿修羅殿這事兒早就有了些念頭，他也暗中上書稟報過王春，王春的意思是他可別再單槍匹馬去了，折騰不起嚇死人。讓他悠著點，便宜行事。
所以除掉一個修羅殿尊主，顧重雲是能答應的。
可是要去他們接下來去的地方，那不就是明白意味著她要共享從驚鴻道人那裏拿到的線索？
“我們其實接下來打算回李府，你要一起去嗎？”李知瀾平靜地問，雖然她也知道顧重雲可能不太是小魔女的對手，可是她並不害怕。
“也可以的”，季靈菡笑嘻嘻地說，“反正接下來，你們去哪兒，我就會跟到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