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瀾精心準備的熏香和果子露讓季靈菡徹底放鬆下來，可是季靈菡放鬆下來最關心的竟然是這件事，這讓李知瀾和顧重雲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兩人都愣住了，禁不住互相對望一眼，然後就跟被什麽東西燒著了一樣，目光一觸就立刻挪開。

不是，他們為什麽心虛啊？

李知瀾和顧重雲幾乎是同時想到這個問題，他們不是為了套話才來的嗎？為什麽反而被別人套話了？

兩人決定重整旗鼓，把話題拉回來，不能被季靈菡帶著走。

顧重雲定了定神，這才徐徐往前遞了遞杯子：“那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我不告訴你”，顧重雲抿著唇，挑了挑眉。

季靈菡喝得興起，幹脆抱著裝果子露的罐子不放，盯著顧重雲撒嬌：“為什麽啊。”

她難得放鬆，此刻完完全全像個普通的小姑娘，會對著比她年長些的哥哥姐姐撒撒嬌什麽的。可是在顧重雲看來，季靈菡撒嬌就著實有點嚇人了，畢竟不了解她的人還可能被她的長相迷惑，他可不會。

“不為什麽”，顧重雲舉杯，姿態很隨意：“就是想敬你一杯。”

“行叭”，季靈菡眨巴眨巴眼睛，跟顧重雲碰了碰杯子。兩人各自幹了一杯。

顧重雲放下杯子，內心掂量著準備開始他詢問，他早早就準備好了這些問題，隻等著季靈菡神態放鬆，他就可以出其不備。現在看來，季靈菡確實降低了警覺，至少，都開始打聽顧重雲和李知瀾的八卦了。

想到這裏，他先沉沉歎了口氣。

李知瀾內心忍不住嫌棄，顧重雲的這個歎氣也太刻意了，好像生怕季靈菡看不出他歎氣一樣，但是幸好現在是個不怎麽戒備的季靈菡，她喝了酒的樣子有點可愛，臉頰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桃花紅色，隻瞪大了眼睛問顧重雲：“你為什麽歎氣？”

李知瀾現在也拿不準季靈菡到底是個什麽狀態，也有可能是她並沒有中招那麽厲害，或許半真半假也有可能，她在旁邊默不作聲，假裝在小口進食，實際上並沒有忘記悄悄觀察季靈菡，生怕被她找機會反套路了。

顧重雲順著他早已經準備好的思路說下去：“案子破不了，愁。”

他說得非常直接，這倒也是他現下真實的狀態，原本是為了百草堂的案子來的，沒想到不但如同王春大人所想，真的牽連到了穆海山莊滅門案，而且相關的案子還層出不窮，一個套著一個。

當初王春大人可也沒說這案子如此複雜，他本來做好了一個月就能處理好這個案子的準備，沒想到可能要一個月又一個月，直奔三個月打底的樣子了。

他是真的發愁。

反正套話這回事都是半真半假，摻雜了一點個人感情的詢問看起來真誠多了。

季靈菡盯著顧重雲看了一會兒，便輕輕笑了，問：“你想從我這裏知道些什麽？”

看來還是沒徹底糊塗，李知瀾想，這個小姑娘果然是從危機四伏的環境當中長大的，她所預期的那種徹底放鬆的狀態看來是不可能達到了，隻是看這情況，季靈菡似乎並不抵觸這場談話，他們還有機會知道更多。

顧重雲可能也沒想到季靈菡問這麽直接，稍稍愣了一下。李知瀾瞅準機會插話：“生意場上都是有來有往，小季姑娘想跟我們合作，至少也要給我們一些能等價交換的東西吧？”

顧重雲點頭，表示認同李知瀾的話：“本官雖然不是商人，但也不想做賠本買賣。”

季靈菡靠在桌邊，單手拖著腮看他們：“這意思就是要我自己先出個價嘍？”

“不錯”，顧重雲回答。

談判拉鋸便是如此，一來一往，都不能過早亮出底牌。現在唯一的優勢，就是顧重雲和李知瀾已經知道修羅殿，或者說季靈菡想要的是什麽。《滄海月明錄》的價值並不在海圖本身，而是在那條航線背後通往的無窮無盡的利益。如果真在幽靈海市上出現，勢必成為眾人追逐的對象。到時候將會出現的腥風血雨無法估量。

早一步動手，找到幽靈海市的位置所在，對季靈菡來說是非常急迫的事情。

而顧重雲要的並非是海圖，而是背後的真相。

真相還可以慢慢調查，遲早會水落石出，可海圖或許等不了那麽久。

所以，在這一局拉鋸當中，季靈菡稍稍落了下風。

季靈菡在心裏掂量了一下，她此刻是喝了酒，舒適的熏香氣息讓她有一點點飄飄然，仿佛躺在雲朵上一樣的溫暖安穩，如果換了別人可能就徹底放鬆，但她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自己身邊從沒有朋友隻有敵人，在極大的**當中，她還是竭力保持了最後一絲清醒，竭力抵抗者那個想要拉扯自己放鬆的念頭。

但情勢如此，她還是應該退一步的，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而且，李知瀾和顧重雲給了她非常妥帖的理由，她中了他們的算計，不是嗎？

真真假假，似是而非，隻要說自己被對方算計，不小心暴露了修羅殿的一些秘密，不過隻要能拿到《滄海月明錄》，完成義父的心願，那麽這些秘密也就不算什麽了。

一切都是頃刻之間的念頭，季靈菡裝出認真思索的模樣，隨後說：“好吧，我可以用兩個提問來交換。”

隻有兩個提問，李知瀾或者顧重雲可以提出自己的疑惑，她來解答。

“誰知道你會不會騙我們？”顧重雲認為不能那麽輕易答應季靈菡的條件。

季靈菡歪頭：“愛信不信。”

顧重雲感覺一拳打倒了棉花上，他確實應付不來小女孩這種嬌氣又蠻橫的撒潑。

李知瀾跟著補充了一句，舉起一根手指：“兩個提問不夠，加一個。”

“這個可以。”季靈菡點點頭，有來有往，交涉完成。

在兩個女孩子之間突然萌生出的默契當中，顧重雲覺得自己莫名其妙被無視了，但是談判成交，三個提問總比兩個要劃算些。

季靈菡雙手抱在胸前，已經是一副要跟他們搞好交易的姿態了：“問吧。誰先來？”

顧重雲和李知瀾對視了一眼，李知瀾用目光示意讓顧重雲先來。

於是顧重雲問：“你義父為什麽要得到還魂香？”

其實這看似是一個跟案子毫無關係的提問，可顧重雲下意識感覺，修羅殿依然是他們非常有威脅的敵人，想要對付敵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搶先掌握他的軟肋。

季靈菡頗為佩服地看了顧重雲一眼，心道他果然是個有遠見的人，並沒有光盯著案子不放。她於是回答：“據我所知，義父身上有舊患，應該是年輕時練功留下的，他需要還魂香來療傷。”

這話說得十分誠懇，顧重雲覺得可信度很大，接著又問：“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這話其實問的就比較寬泛了，顯然是給季靈菡更多判斷的空間，是否要泄露更多關於他的秘密。這個問題看似問的是那位神秘的修羅殿當家人，實際上，考量的是季靈菡的心思。

畢竟，季靈菡曾經借助過顧重雲的力量除掉了修羅殿的“自己人”。如果她對自己的義父忠心耿耿，或許就不會有今天他們之間的對話了。

季靈菡給出多少信息，未來，他們之間的立場就有多少轉圜的餘地。

季靈菡瞥了一眼表情鎮定的李知瀾，笑著問她：“小顧大人如此浪費機會，你不生氣嗎？”

“他到底浪費機會與否”，李知瀾平靜地看季靈菡，語氣平和：“都有自己的考量。不過，這似乎是你的機會了，小季姑娘。”

一語點破，顧重雲在旁邊聽得頗為滿意。

季靈菡扁了扁嘴，一臉不知道是真假的委屈：“你們倆欺負人。”

不過她還是說了，她嚐試試探一下李知瀾和顧重雲之間的默契度，發現還真是心思想通。他們想知道她在今後修羅殿和大理寺的對峙當中相處於什麽位置，這一下子就戳中了她心中所想。

她到底想要什麽？

已經貴為修羅殿尊主，她還想得到什麽呢？

季靈菡想了想，神色平靜下來，從容到：“義父是一個我看不透的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的真麵目，或者說，他在每個人麵前，都做了偽裝。”

他冷血無情、喜怒不定、嗜好殺戮。

這是他在季靈菡麵前展示的一麵，可那太片麵。

他還有另外一麵，是他們未知的一麵。

但無論他是怎樣的人，對季靈菡來說，對於義父除了看不透的迷霧，就隻剩恐懼。

她不怕殺人，不怕死亡，卻獨獨畏懼他。

他對她來說，就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恐懼，就算是與他麵對麵，她也仿佛被大山壓住了脊梁，沉重到無法呼吸。

如果說，她到底想要什麽，在弄清楚顧重雲提問心思的那一刻，季靈菡似乎就已經得到了內心給她的答案。

無比堅定和清晰的答案。

是的，她要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