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重雲確定，自己並沒有來過琉璃山莊。眼前的這座小樓，他也絕對是第一次見到。

可不知道為什麽，隻是看到的第一眼，他心裏就有個聲音，無比篤定地對他說，你認得這個地方，你記得這個地方。

是什麽時候見過這樣的一座小樓呢？

顧重雲原本堅定的眼波陡然顫抖，恍如隔世的感覺尤為清晰。

他不應該忘記才對，除非……除非……

除非是在那個夢裏，他曾經來過這個地方。

可是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了，他的記憶缺失了童年的那一段，顧瀟瀟說是因為父母去世時他受了不小的刺激，連著發了幾天的高燒，於是忘記了很多過去的事情。

隻有在夢裏，他能看到那些奇異的場景，著火的大船，哭泣的婦人，還有高聳的木製帆船模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記得那些，記憶斷裂，之間全無關聯，隻在他猛然驚醒的噩夢裏才會出現。

如此陌生，卻又如此熟悉。

顧重雲看著麵前的小樓，忍不住陷入沉思。

李知瀾感受到顧重雲情緒的波動，正常情況下，他不應該出現這麽長時間的晃神，除非，是什麽特別觸動他的事情。

但現在不是走神的好時候，李知瀾攥著顧重雲的手稍稍用力了些，提醒他趕緊回神。

顧重雲被提醒，迅速恢複神智，見李知瀾正關切地看他，於是垂眸朝她搖搖頭，用眼神示意他現在還好。

雖然內心擔心，可現在不適合表露，李知瀾隻沉默了片刻就恢複過來。

婆子沒有察覺兩人短暫的異樣，隻低著頭恭敬在前麵領路。

顧重雲邊走邊握了一下李知瀾的手，示意自己還好，讓她放心。李知瀾感覺到從顧重雲掌中傳來的溫度是冰涼的，他極少有這麽失常的時候。

她不知道顧重雲怎麽了，但能讓他這麽失常的，必定不是什麽小事。

但顧重雲的狀態還算穩定，他應該及時調整了自己，對此李知瀾還是放心的，所以她也將心思又放在了關於琉璃夫人上。他們是否能見到琉璃夫人？見到她又會發生什麽呢？

一切都是未知的，令人心慌，可是又莫名熱血沸騰。

直到此刻，李知瀾更確定了一點，她其實是個喜歡冒險的人。隻是以往的經曆讓她活得小心謹慎，直到她再次遇見這個小瘋子，讓她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小樓四處也垂著紗帳，是天水碧青色，黑夜裏映襯著白紗菱角燈，若隱若現，在夜風中淺淺飄動著，看起來更像是流水在亭台回廊間蜿蜒流轉。

這天水碧青色的紗帳一看就價值不菲，甚至在夜裏還閃著淡淡熒光，不知道是什麽材質做成的，李知瀾與顧重雲跟著婆子進門的時候，恰好紗帳從她耳畔拂過，一瞬間觸及的絲滑感讓李知瀾驚了一下，這麽名貴的料子，琉璃山莊竟然拿來做紗帳？

務實的生意人心忍不住開始滴血了。

顧重雲倒是沒留意這些料子的問題，畢竟他心有所思。進入小樓之後他的感覺更怪了，仿佛每走出一步，他腦海中都有熟悉的畫麵閃過。

回廊木柱的轉角，好像有人曾經在那裏踮著腳留下一道刻痕，以紀念他跳起來已經可以夠到了屋簷；屋頂青瓦當中總有幾片缺了角，是誰貪玩淘氣，不肯讀書爬屋簷逃出書房，不小心把瓦片踩掉好幾塊；還有樹下被越掏越大的螞蟻窩，花園青石板底下藏著的竹蜻蜓，不小心打落在池塘當中早已經遍尋不見的彈弓……

那些是誰的過去？為什麽此刻竟然在他腦海中一一掠過，每一刻的畫麵都如此清晰？

感覺到潮水一般的記憶洶湧，分明不是他的記憶，卻從他的腦海中不受控製的升騰而出。

顧重雲終於忍不住停住了腳步，疼痛一瞬間擊垮了他的所有堅硬防備。早就想過有一天這些記憶的噩夢會成為他的弱點，可是，他並沒有想到竟然會是現在。

於是被迫因為頭痛而底下了頭，顧重雲垂了眼，努力與疼痛抗爭。

此刻顧重雲和李知瀾已經走進了小樓，迎麵是並不開闊的廳堂，仿佛是刻意將橫梁壓得很低，巨大的屏風上畫著巨大的蝴蝶，振翅欲飛，四周燈光昏暗，燭火在無聲跳躍著，搭配著成串珠簾，沉沉的壓迫感幾乎讓人不能順暢呼吸。

屏風後不知道什麽多了一道身影，高傲且端莊的，帶路的婆子隻看了一眼就連忙低下頭，快步上前，到屏風後麵，低聲對那人說了什麽，聲音很低，幾乎聽不清。

顧重雲習武之人的耳力自然是不一樣，李知瀾聽不清，他卻聽得分明。

婆子對那人說的是：“夫人，兩位客人到了。”

如果他猜的沒錯，屏風後之人，就是琉璃夫人。

顧重雲驟然警覺，疼痛的感覺也因為沒有專注而暫時被忽視，他隻緊緊盯著屏風後的那道人影，他想，她恐怕就是一切的答案了。

他失落的記憶，重複的噩夢，莫名其妙對琉璃山莊這棟小樓的熟悉感，一切的一切，在她身上必定能找到答案。

看來這一趟，他不但要從琉璃夫人口中問出幽靈海市的下落，還要找她解開他心裏的那些疑惑。

屏風後麵傳來一陣影影綽綽的動靜，似乎是琉璃夫人跟婆子說了句什麽話，這次因為動靜太雜，顧重雲並沒有完全聽清楚，隻能確定琉璃夫人的口音聽起來偏向蘇浙一帶，吳儂軟語，很是動聽，而且完全聽不出年紀。

婆子此時又轉了出來，走向屏風旁邊的櫃子邊，李知瀾和顧重雲才看到，那裏擺著一架搖鈴。

看起來似乎是個裝飾品，搖鈴上甚至鑲嵌了紅藍雙色的寶石，婆子上前，拿起搖鈴搖了搖，隨著鈴聲脆響，一隊侍女魚貫而入，她們都穿著統一的白色袍服，不似中原服飾，看起來帶著一點西南當地的異域風情，上麵隱約繡著金色紋路，看起來極有質感。

侍女們手中分別捧著吃食與酒水，從鮮果、點心到糖水飲子一應俱全，就連她們手中端著的餐食用具，也都是非常名貴的鈞白瓷，與整個小樓的素雅氣質相得益彰。

侍女們無聲無息地進入，腳步輕盈，幾乎聽不到一點聲響，頃刻之間，一旁的桌上已經擺好了餐食，然後瞬間散去，仿佛她們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婆子始終是一副慈祥的笑臉，上前為顧重雲和李知瀾引路：“二位客人，請入席。”

坐席隻有兩張，分在左右兩邊，中間的主位空著，剛好在屏風前，想必是琉璃夫人的位置。

李知瀾與顧重雲對視了一眼，看來他們必須分開左右坐了，中間隔著甚遠，不知道這場深夜宴請到底是什麽用意。

想想也知道是鴻門宴了。

顧重雲還有點擔心，李知瀾已經坦然選了左手邊的坐席坐下，房間裏沒有燃香，也沒有任何令人不適的異味，隻有食物與酒水的香氣交錯，**的她確實有些腹中饑餓了。

顧重雲於是坐到了李知瀾的對麵，他還沒來得及再跟她交換一個互相安慰的眼神，就聽到屏風後的腳步聲逐漸清晰。

有人走了出來。

果然婆子露出了虔誠恭敬的姿態，上前迎接，屏風後的身影終於出現，李知瀾和顧重雲都忍不住站了起來，去看那傳說中神秘無比的琉璃山莊主人。

最先露出的是一段絲帛，李知瀾一眼就認出那是漸變絲，正在咋舌這東西得有多貴的時候，琉璃夫人就那麽翩然出現在他們麵前，一身漸變絲帛遮罩將她結結實實的遮擋起來，隻有一雙眼格外清晰明亮。

那雙眼率先落在了李知瀾的身上，因為距離更近，李知瀾立刻忍住呼之欲出的詫異，裝作大方得體，朝著琉璃夫人行禮：“見過夫人。”

“你怎知我就是琉璃夫人？”琉璃夫人停下腳步，不疾不徐地瞥了李知瀾一眼，緊接著開口詢問。

李知瀾答道：“漸變雪蠶絲向來金貴，黑市上要炒到三百金一匹，整匹絲帛用京都金宇軒的染料手工暈染七十九日方成。夫人這一身，恐怕要半個京都的工匠忙上一整年了。”

這種氣派這種架勢，除了琉璃夫人還能有誰？

“你倒是識貨的。”琉璃夫人輕輕撣開遮擋在眼前的絲帛，麵前的少女雖然著裝質樸，但實際上看言行舉止就能看出是大戶人家出身，畢竟教養和眼界這些東西，是裝不得假的。

說完琉璃夫人才看向更遠處站立的顧重雲。

身形英俊筆挺的芳華少年立於原地，正微微抬眼看過來，恰好與她目光對視，兩人皆是一驚。

顧重雲想的是，他應該是見過這雙眼的，雖然眼神如此陌生，可他卻覺得，就算走到黃泉碧落，紅塵盡頭，他也能確定，自己一定見過這麽一雙眼。

她，到底是誰？

而琉璃夫人想的是，世間茫茫，芸芸眾生，為何偏偏有一天，讓她遇見了如此相似的一張臉，就這頃刻間的抬眼，就像極了她記憶中揮之不去的那個人。

他，到底是誰？